第5章
第五章
崔毓要走時,又一次被我拉住。
坐回屋裏,我的第一句話是:“崔郎,貌美尤甚。”
崔毓沒有動作,仍是聲音溫和道:“濯之,你既容易醉酒,下次便切不可貪杯了。”
我沒有理會,只是如常地說出我的第二句話。
“崔毓,同我成親。”
他驀地轉過身來。
我迎着他的灼灼目光,又重複了一遍。
“崔毓,同我成親。”
我沒有醉。
只是想借着這三分酒意,更大膽些。
崔毓同我對視半晌,再開口,竟是問我:“僅是因我貌美嗎?”
不是啊。
我走上前,捧着他的臉,印上一吻。
不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
崔毓眼神微動,與我相牽的手倏忽用力,帶來一片涼意。
“我早在那棵梧桐樹下,心悅你千次萬次。崔毓,他們說你喜怒不露,可我知道,你看向我的眼神裏從來藏不住。你——”
“我亦心悅你,千次萬次。”
他亦心悅我。
頭一次,崔毓打斷我的話,直白地将眼中的情緒訴諸于口。
他亦心悅我。
兩個彼此心悅的人,卻難有正果。
他會說兼濟天下,卻不會歸田顧家,傷懷兒女心事。
我會道願做雲鶴,卻不會教夫覓侯,困居油鹽柴米。
明明是一道美滿的紅線,卻在顏色殊異的大火中,生生化成不敢觸碰的枷鎖。
我們本不該,撿起那斷掉的緣。
……可若我偏要強求呢?
借這月色,借這薄酒,管他什麽繁文缛節,管他什麽綱常俗序——
我只要留住這段緣。
“崔毓,天地作證,你願意與我結為夫妻嗎?”
他定定地看着我。
“我願意。”
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婚書無有,親筆以書。高堂不再,灑酒以祭。禮聘皆無,懷寶以贈。三拜禮成,永契同心。
我們的成婚于世俗而言,是荒唐。
可若問世間人間事,何人不荒唐,何事不荒唐?
我擁住崔毓,輕聲耳語。
“今日之事,與禮字半分不沾。禮郎君,你不介懷嗎?”
曾因折扇染我口脂,而道于禮不合的崔二郎,此時卻只是抱緊了我,低聲應道:“我妻,只怕不能珍重心意。”
天地之理,常人之情,豈非禮也?
我吻住他。
“無妨,我知你心意。”
9.
次日醒時,我坐到銅鏡前,攬衣欲妝。崔毓自我身後輕輕環住我,指尖纏玩着我耳邊的青絲。
“阿凝。我來替你,描眉绾發。”
他當真持梳,替我一下一下,自發根梳到發尾。
崔毓的手藝,甚至算得上不錯。
“崔郎怎麽會這些的?”
“從前我阿娘坐在妝鏡前,便對我說,有朝一日,你是要替自己妻子做這些事的。”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将梳子放下,沾上青黛,輕輕撥開我額前的發絲。
黛掃眉前,如羽淺拂。
崔毓的五官眉眼,我再熟悉不過。可他離得太近,竟讓我生出幾分陌生。
比如,我第一次看到,原來我的影子,是這樣在他滿含柔情的眼中,漸漸溶化開來。
呼吸相織,心忽舂響。
在這一刻,他不是受人敬重的玉川先生,只是眼中有我的崔毓。
我亦不是乘舟垂釣的滄浪之客,只是為他心動的方凝。
“崔郎……何至如此認真。”
“因是第一次與夫人畫眉,有些手生,只怕不能與夫人顏色相配。”
他說得認真,做得認真,連眼神也格外認真。
一畫翠峨山,一眼盈秋水。
他堪堪收手之時,我正欲說些什麽——
咣咣幾下,我的房門被人一陣疾風暴雨地敲響。
随之而來的,是姜元的大嗓門。
“濯之!濯之!你瞧見賀明了嗎!他人怎麽——”
吱嘎一聲,門被推開,姜元剩下的話被卡在了嗓子眼裏。
崔毓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笑容清隽依舊。
“将軍尋我何事?”
姜元迅速地退出去,擡頭看了眼房門,又瞪大了眼睛盯着崔毓,結結巴巴你了半天你不出個所以然。
我不耐探頭道:“姜子辛,有話快說!”
又是哐地一聲,門關上了。
同時響起的,還有姜元字正腔圓的一句——
“操!”
10.
姜元來找崔毓,是因陳放的一封請帖。
陳放在請帖中,請袁長公子前來參加壽宴。
甫一看到請帖,崔毓便道袁昶不可冒險,要求代他前去。
我說:“若他想下手的人,本就是你呢?”
幾人俱是一愣。
姜元嘴快接道:“那……要不成還是讓照平去……?”
袁昶的表情登時變得很複雜。
“……倒也不必送上門去。陳放知道君侯不會去,但他刻意提起君侯曾與嚴杭會面,便由不得我們置之不理。”
所以,必須有人前去,為陳放祝壽。
崔毓名聲在外,又是最能代表袁昶的左膀右臂。
再沒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選了。
這是一場明明白白的鴻門宴。
可繞了這麽大的圈子,如此大的動作,陳放竟是只為做一個針對崔毓的局。
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