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燈火幢幢香簾動,柏梁雲燭錯觥籌。
陳放倚在軟椅中,眯起眼睛,散漫地拉長聲調。
“袁昶的架子倒不小。嚴杭請得動他,我倒請不動了?”
崔毓踏出兩步,長身鶴立。
他奉上賀禮,不卑不亢道:“嚴公當日所請實為袁公。且長公子回程不久,不便出行,非與陛下不敬。”
噔地一聲。
酒杯在地上滾了兩圈,轉到崔毓腳下。
崔毓仍是微笑着立在原地,眼神中不曾多起一絲波瀾。
陳放猛地拔刀朝一旁的侍女砍去。
侍女驚叫一聲,緊緊閉住眼睛。
那刀尖卻是貼着她的心口,割開了她端在身前的一串葡萄。
陳放撚來一顆葡萄放入口中,細細地嚼咽下去,而後撩起眼皮,方才一字一句道。
“依你這話,是朕無禮在先了?”
“毓不敢置噱。”
他霍然起身,睨了崔毓一眼,面上浮起一個虛僞的和藹笑容。
“久仰玉川先生大名。袁昶那小子,嘴上無毛,像玉川先生這樣的大才,幫他做事,不覺屈悶嗎?”
“毓一戴罪之身,能得長公子青眼已是不易,何敢妄言。”
大殿上唯有他們兩人一言一語的對話聲,格外清晰。方才還奏樂歌舞的美姬,此時都噤了聲,悄悄躲到席下。
陳放一步一步,走到崔毓面前,緊緊逼視。
“袁公一向溫厚無争不喜應酬,為何忽然與嚴杭交往甚密?”
崔毓面不改色,垂眼平靜道:“毓不敢僭越窺聽,是以不知。”
這是在說,陳放僭越了。
陳放顯然讀懂了他話中隐意,冷笑兩聲。
“好好好……那朕便拜托玉川先生問問袁長公子,跟在嚴杭後頭吃奶,到底能讓他手裏長出幾匹馬來——”
“陛下疑惑,毓定會給長公子帶到。”
陳放盯着他那無波無瀾的笑容,終于沉下臉,拂袖擲下一句。
“送客!”
12.
車隊自陳放的領地啓程,緩緩向前,向望南駛去。
陳放不會善罷甘休。
當年天下大亂,馮過雄起,迅速控制了整個西南。彼時陳放只是他的手下。
然,不過兩年時間,陳放弑主奪位,蠶食大族,一步步從逼封諸侯,走到自立為帝。
他為人陰詐狠辣,手段詭絕。因而我從未想過他會真的放走崔毓。
車隊中,崔毓馬車上坐着的人,是我。
一支箭矢陡然破空而來,刺穿車簾,倏地自我眼前擦過。
車馬驚亂,金聲疊起。
火光紛亂中,陳放帶着一隊人馬,揚着下巴,悠悠打馬上前。
“玉川先生,得罪了。”
我撩起簾子,對上他的目光,笑意盈盈道:“天這麽黑,陛下不仔細瞧瞧是不是認錯了人嗎?”
陳放動作一僵。
他猛然起刀砍下簾子,在看清我面容的剎那,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方凝。”
昔日無人知我姓名。
今朝卻是無人不知,袁昶麾下唯一的女謀士,方凝。
陳放想與袁氏下一盤棋。但崔毓不在這裏的一刻起,他便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陳放緩緩擡刀,刀尖直指我的脖頸。
他眯着眼睛,輕聲道:“你以為,我殺不得你嗎?”
他的刀又靠前幾分,眉梢斜吊,從喉嚨間古怪地咕哝出兩聲笑聲。
“還是說,你仗着自己有些姿色,便覺得我會憐香惜玉,委心于你?”
我輕輕啊了一聲,故作驚訝。
“陛下,這種時候,您怎麽還想着這些閨房中事?”
“我若是陛下,第一件事就是擔心,那支夜襲望南的軍隊,若是被截燒了糧道,該怎麽辦呢?”
寒光一閃。
陳放已是一刀捅來。
我迅速一翻身從馬車上滾下來。陳放揮刀斬馬,又重重一刀砍在馬車上,霎時木屑崩飛,車廂傾倒。
他在馬上,又出刀太快。我傾身避他,正待閃身不及——
淩厲箭鋒驟然打斷他的攻勢,逼他連連後退。
來人騎若流星,大喊一聲。
“望南姜子辛在此!爾等休要嚣張!”
姜元來了。
那就意味着,我們的計劃,成功了。
我擡起頭,看着那張揚肆意的少年将軍揮劍縱橫,即便是自命不凡的陳放也要憚其鋒芒,避開他那柄長虹激蕩。
這個長夜,要過去了。
我站起身來,對陳放笑着說:“陛下,忘記告訴您了,袁長公子早就是望南的君侯了。”
13.
袁昶尚在洛城,袁公便已病逝。
試圖勸谏袁公與嚴杭為盟時,我們本以為此事要頗費些口舌,卻不想袁公答應得很痛快。
事後,我回想起他看向袁昶的那個眼神,方才明了——為何一向保守甚至有些優柔的袁公同意了這場結盟。
袁氏終歸會是袁昶的。這天下,既然自己的兒子想要争一争,他又如何能阻攔?
袁公病逝的消息并沒有傳出。
而陳放忌憚袁嚴之盟,備好了殺招。
他請帖下給袁長公子,無論結果是殺了崔毓斷袁氏一臂,還是殺了袁昶亂其內,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唯有那支攻向望南的軍隊才是目的。
陳放認準袁公不擅軍政,嚴杭器小,必不可能派出主力替望南解圍,屆時聯盟不攻自破,也可坐收望南池城。
但他不知,袁昶已是君侯。
我請袁昶一探陳放是否有異動。
袁昶收到軍報,當即命姜元前去截燒糧道,與我會合。
陳放與袁氏确有一戰。但并非陳軍夜襲望南,而是崔毓領兵——
力攻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