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我驀地從一片火光中驚醒。
緊接着,清甜的氣味悠悠飄來,伴着我熟悉的一聲。
“阿凝,我在。”
我回過神來,轉頭一看,才發現我的指甲死死掐着崔毓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教他的腕間滲出血來。
也難為他看着一切如常,好似不知痛一般。
崔毓攏袖,輕輕替我拭了拭頸邊,指着我案上的甜羹道:“我看你這幾日勞累,想着給來你送碗蓮子羹。恰好見你被夢魇住了。”
說我勞累,他又何嘗不是。
那一夜後,姜元帶兵與崔毓對接,而後一路西去。崔毓則回到了望南。
姜元此行,最要緊的便是攻占西南的咽喉要處——河陽。
河陽易守難攻,是陳放重兵把守之地,且當地氣候與望南殊異,許多将士都有水土不服之症。
所幸姜元推進得還算順利,又有嚴杭相助。盡管陳放抵勢兇猛,但想來不日便能攻入河陽。
袁昶下了死命令,河陽之戰,不得有失。
這幾日崔毓為了糧草調度等事,近乎夙夜不眠。他記挂着我這一碗蓮子羹,卻不省得惦記自己。
“崔郎,可知我夢到了什麽?”
他搖頭。
我搭着他的手緩緩起身,望向窗外的那棵桐樹。
“我夢到了梧桐。”
崔毓順着我的目光看去。
秋時的桐葉簌簌落下,疏黃一地,覆滿青磚。
“是望南的梧桐嗎?”
是望南的梧桐。
方寸之間,我們都看到樹下匆匆行過一個人影,朝着我屋子的方向行來。
不多會兒,我的房門被敲響。
來者乃袁昶身邊的侍官。
“先生,方君,君侯請您二位一見。”
14.
袁昶給我們看了兩封信。
一封是姜元的副将越級上書,言辭激動懇切,甚至有幾分哀求的語氣在其中,痛陳攻河陽之弊,希望立刻返程,放棄攻打。
另一封卻是姜元本人的來信,是他少有的厲聲疾辭,毫不留情地将副将批斥了一番,要求繼續備戰河陽,必須将其一舉拿下。
我怔了怔。
攻打河陽是既定之策,這位副将原先也是極力支持,何至臨到關頭竟突然糊塗了起來?
“二位何解?”
我來來回回将兩封信看了幾遍,半晌才道:“子辛與副将……似乎都有未盡之言。副将是老臣,不會不明白河陽于我們的重要性。”
所以,會有什麽事,比攻下河陽更要緊?
崔毓蹙眉,将信上幾行墨字指與我們看。
“這封信雖是将軍口吻,但觀其字跡,應是代筆。唯有最後一句話,是将軍親寫。”
信的末尾,龍飛鳳舞地寫着一行大字。
袁昶,切不可贻誤軍機!
“君侯……行軍不易,還請謹慎決斷。”
崔毓的話雖委婉,但我們都心知肚明。即便情況有異,攻打河陽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袁昶沉默不語。
他看向身邊那柄劍,緊緊抿着唇,一言不發地注視着。
良久,終于下定決心。
“我相信子辛。”
劍,是姜元最心愛的佩劍——長虹。
姜元臨行前與袁昶告別,将長虹留了下來。
他道是自己莫名覺得該給袁昶留點什麽。這把劍陪他征戰多年,護他出生入死,是把福劍,今日便讓袁昶也沾沾福氣。
袁昶将事情說與我聽時,我忍俊不禁道:“他将福氣給了你,那他自己呢?”
“我求來一個平安符,叫他務必帶在身邊。”
這柄劍,此時在陽光熠熠閃爍,安靜不言。
仿佛在說,它,永遠會支持袁昶的每一個決定。
後來,我總是在想,袁昶是不是後悔過。
也許當時,不該收下姜元的那把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