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袁昶帶着那把劍,成為了新的主帥。

望南的事太多,袁昶一走,便更離不開崔毓。他留在了望南,送我們出行。

崔毓曾經試過勸下袁昶。一來此去風險太大,二來并非沒有良将。袁昶沒有必要親征。

袁昶只回答:“那是陳放。”

是最為難纏的陳放。

是殺了姜元的陳放。

袁昶平淡語氣中的悲痛,太過驚心。

崔毓讀懂了,沒有再勸。

姜元已經攻下了河陽,整個西南收入囊中便不過是時間上的事。我們一路沿江行軍,直至陳放退守到最後一座城。

時至今日,我亦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一位可敬的對手。

陳放為人不算磊落,卻是宏圖大略的一代枭雄。他從屍山血海裏走出來,也站到了最後。

他與姜元,何其不同。

圍城三月,仍未破城。我們打得艱難,城裏此時的餘糧只怕也所剩無幾。

營帳中,袁昶盯着案頭的文書許久,都不曾翻動。

他召我來商量對策。但我們如何不知,如今,拼的已經不是計策了。

袁昶擡眼,語氣似是玩笑。

“濯之若是敢殺上一場,取上兩個人頭,只怕屆時,一個侯位也打不住了。”

我隔着燭火望他。

那曾帶着青澀的眼神,是什麽時候變得像一譚幽深的靜水的?

深譚久留,便生孤清。

這微弱的燭火,暖不了寒潭。

“君侯,高門大宅中的雲,都是四方的。太無趣了。”

袁昶如常地笑了笑。

“夜深了,濯之回去吧,昶不再提就是了。”

19.

第二日,陳放列于軍前,帶着兵馬,出城應戰。

擂若鳴雷的戰鼓聲在天地間,合着淩雲的號角長嘯,一聲一聲地回蕩。

城中糧盡。陳放決意全軍出城,無論生死,背水一戰。

他昂首立于馬上,長刀劃地,縱情大笑。

“不過爾爾!老子倒要看看,到底誰是這天命所歸!敢有退者,殺無論——”

迎着風,深紅色的旗幟在空中飛揚。袁昶遽然策馬,衣袂飄舞,馬嘶飒沓。

長虹一指,劍光吞日。

“血流不盡,死戰不休!!”

風卷漫野草,黃沙蔽天日。殺聲漸漸,鐵騎雷動,刀槍長鳴。

這是一場,謝幕的厮殺。

一個又一個将士站起來,又倒下。他們大喊着,拼紅了眼睛,彼此殺戮着。

長虹已經染了血。袁昶毫不停頓地将劍刺出,收回。

他身下的戰馬興奮地仰頭嘶叫。

袁昶拉緊缰繩,平靜地在一片刀聲劍影中尋視。

——陳放。

兩人目光相交。

陳放遠遠地看着他,從懷中,拿出了一只平安符。

是袁昶求給姜元的平安符。

他捏着平安符,高高地拎起來,晃了晃,忽而手指一松。

啪嗒。

平安符掉到了地上,迅速沾滿了粘膩的黑泥。

陳放揮鞭縱馬,狠狠踏過那只小小的平安符,将它完完全全踩入泥土裏。

然後擡起頭,盯着袁昶,用口型無聲地問。

是這樣嗎?

袁昶握緊了劍。

陳放看着他的表情,驟然仰天狂笑出聲。

他放肆地大笑着,帶着得意和放縱,笑得那樣用力,好像要把自己的骨血都揉進這狂笑裏。

他笑的是姜元,是袁昶。

也是他自己,是命,是天。

袁昶看着他,竟然也笑了笑。

噗呲一聲。

長劍直直沒入陳放的心口。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陳放握住刀刃,所有的表情被凝固在臉上,直直地看着袁昶,嘴唇微張。

而後,緩緩松開了手。

鮮紅的血,一滴一滴,重重墜落。

袁昶毫不猶豫地将長劍抽出,沒再看陳放一眼。

他轉身,在冷冽的風聲裏徑直登上高地,頂着下首千萬道目光,舉起長劍。

長虹乍寒。

寫着陳字的軍旗獵獵大張,轟然塌下。

一時間,袁昶的吼聲,遍徹天地。

“陳放已亡!”

“諸士——速降!!”

20.

陳放已死,西南被袁昶收入囊中。

短短幾年時間,天下棋牌重洗,袁昶帶兵殺入洛城,以嚴杭惑主竊國為由将他斬首。

一片混亂裏,幼帝不幸身隕。

群臣請袁昶登基。

袁昶以不敢竊居帝位相拒。

如此,三辭三讓,那枚玉玺,還是穩穩地放到了他的手裏。

歷經兩朝的金銮寶座靜靜地立在大殿中央。袁昶身着衮服,佩冠十二旒冕,一步一步,拾階踏上。

停身站定,他緩緩轉頭,掃視過這間宮殿。

——亦掃視過他的天下。

大齊的第一位皇帝,袁昶。

他走到了最後,到底成為了這座宮殿的主人,成為了坐擁五湖四海的君王。

破城那日,袁昶曾立于城牆之上,望着頭頂的無垠蒼穹。

他沉默地看了許久,忽然道。

“這是,我們的天下。”

風聲嗚嗚,衣裳簌簌。

這片土地上的嘶馬烽火,好像還是眼前事。如今被風撫下的平靜,卻仿佛是很久以前的過去了。

他的大業已成,卻不知該同賞這風景的人,都在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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