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稱帝後,袁昶第一個封賞的是姜元,追封其為國公。而後便是将崔毓封侯拜相,論賞其他功臣。
輪到我時,他遲遲不語,只靜靜地與我對視。
那一眼,像是穿過了經年的言語。
“方卿,朕有最後一事,請與卿謀。”
“卿功高不賞,朕何以封?”
我攏袖拜倒。
“臣鬥膽,向陛下讨一差事。”
“臣不圖宦達,不求諸侯。只想請陛下允許臣回到望南,守着那裏的一棵梧桐。”
袁昶先是沉默,而後輕輕笑了一聲。再接着,便是釋懷地放聲大笑。
“方濯之啊——你連一點念想也不肯留給朕啊!”
“從前朕欲築黃金臺,招得方卿來。如今卿欲做閑雲讨清佳,朕不想攔。只是要借愛卿之名,在洛城中修一處凝雲臺。”
“朕倒要看看,這凝雲臺,能不能招來比你更合朕心意的人才!”
崔毓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始終不曾回頭。
我将目光收回,向那龍椅上的帝王,再拜。
“那臣,便冀陛下千裏星馳,攬盡天下勝傑。”
22.
崔毓仿佛有意避我一般,一連幾天不見人影。即使我前去拜訪,也以事務繁多相推辭。
直至臨行前一日,他才終于肯來見我。
他來時,我一人于蘭室中獨飲。崔毓站在門口,看了我許久,而後輕輕在我面前坐下。
斟滿一碗酒,推到他眼前。我帶着幾分醉意,粲然開懷,低聲問他。
“崔郎,莫不是來勸我留下的?”
崔毓沒有作答。他接過那碗酒,掩袖飲下。
酒并不算烈。但崔毓還是有些經不住,輕輕咳了兩聲,對我道了聲抱歉。
“毓新得來一桐木琴,今日臨別相贈。”
他将那張琴遞給我。
琴是好琴。通體潤澤,花紋細膩。
我仰頭喝盡碗中酒,而後翻腕一撂,叮當一聲,将酒杯倒置叩于案上。
“崔郎,往日都是我撫琴。今日,不如你來為我奏曲送別。”
崔毓笑了。
他應了一聲,好。
于是揮袖危坐,按弦輕撥。徵羽之聲,聲顫曲動。
崔毓亦是會琴的。他鮮少在我面前撫琴,我不知道他彈起琴來,聲澹而情濃,也如此觸人心魄。
可是,崔毓啊,明明只是一支鳳求凰,緣何如此傷懷呢?
我閉上眼睛,搭着那只酒碗,屈指敲奏,一句一句,與他和唱着。
“将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将。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23.
一曲終了。
崔毓忽道:“我應是向你賠罪的。”
我驀地擡頭。
崔毓看着我,目光坦蕩,全無閃躲。仿佛下定了決心,要領受我的罪怪。
他不是來勸我留下,而是向我賠罪。
我哐當一聲掃下去一只酒杯,發狠地扯住他的領子,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酒水潑灑一地。濃郁的醉香迅速彌漫開來,帶着前夢的味道,添滿一室,亦填滿我的每一息間。
崔毓輕嘶了一聲,沒有退開。
他扶住我的腰,安撫似的替我別好亂掉的發絲。
而後極溫柔地,一點一點,回吻着。
一個分明帶着恨意的吻,卻變得太過缱绻。
他崔毓一向如此,慣會哄騙,哄我心甘情願。
我漸漸松齒,擡起頭,盯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生得清亮。于我而言,更比青山妩媚。
可這世間,向來白水東流去,青山留不住。
我摸着他的臉,低聲道:“何罪之有?”
“你不問罪我為何捐你歸隐,不問罪我強求于你一份緣,卻未能盡之。崔毓,你知我是三徑行人,要做歸林羁鳥。我又如何不知你平生之志,是為懷天下而死無悔,報天下而終此身?”
“崔毓……你不曾有罪與我。”
崔毓将我拉入懷中,抵着我的額頭,輕柔地替我拭去淚痕。
他帶着萬分的無奈與憐惜,在我耳邊,重複着一句話。
“阿凝,不要哭。”
哭了嗎?
原來我哭了啊。
我以為我的眼淚在那年的大火中燒得幹淨,卻在今天,因同一人,濕了我的衣襟。
他要為民請命,要替這天下搏一海晏河清。
我卻只想做閑居野鶴,不入樊籠,得歸山林。
我們都沒有罪。
我們都無愧此心。
我說:“我們互相虧欠,也算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