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我在望南,仍時常聽到崔毓與袁昶的音訊。
皇帝公明,崔相清正,君臣相得,民心所向。回顧少時所立之志,我們都得償所願。
袁昶的年號是元和。
我想,他大抵是不願讓姜元缺席了我們都曾殷切盼望着的——太平初升,天地昭和。
這些從洛城飄蕩來的逸聞中,若有熟人,我便更留心聽上幾分。
崔毓尚還年輕,儀容不凡,又已位極人臣。聽說不少女子向他擲果投花,更不乏大膽者直言心意。
崔毓皆回答,他已娶妻,愛切情深,不能再容他人。
我們那日成親,全無規矩,不過潦草胡鬧。崔毓一向最重禮法,卻偏偏認定了這最不合禮法的姻緣。
我本想狠下心來,索性到世外與飛鳥為侶,與林鹿為友。自此洛城如何,與我無關。
卻因故人言,止步東籬前。
望南無滄浪,但有頗多水澤,四下溪列。
其中大多溪流空明,魚可空游。我在望南,不再垂釣,卻喜歡坐在溪邊,看日影布石,游魚相樂。
常去的那條清溪,總會有一位姑娘來此浣衣。她笑起來臉上有一對梨渦,一笑似能消去世間萬千憂愁。
她的名字,是阿蓮。
我們常在溪邊碰上,一來二去便漸漸相熟。她會同我講些閑野趣事,或是唱一支悠悠的歌。
我看着粼粼的溪水自她腕間淌過,被林間的碎陽染上金色,又沾落在淺色的衣服上。
阿蓮眨着眼睛,笑着問道:“阿凝,怎麽一直看我?”
“只是覺得……若是日子一直如此,足以忘憂。”
她的眼睛驀地亮起來,輕快道:“是呀……我從前最想過這樣的生活,若是一直如此就好了。”
阿蓮說,她從前為避戰亂,跟着爹娘一路逃難。路上沒有吃的,最餓的時候,死耗子都是見不到的美味,只能嚼着一口的土味。
後來,她來了望南。
崔毓親自領人安置他們,衣食住行,不曾有漏。
他輕輕地拍了拍一個怯怯的小姑娘,遞給她一只布縫的小兔,溫和笑着說:“不用再擔心了。”
那個擁有了人生第一個布偶兔的小姑娘,也因此永遠記住了崔毓。
阿蓮讓我看,她掌心裏那道還有着淡淡痕跡的疤痕。
那是流亡途中,和野狗搶食留下的。
她輕聲說:“官差講什麽田什麽稅,我不懂。我只知道,崔相在做很多很多好事,讓我們能吃飽飯,讓阿爹不用去打仗,讓我……像人一樣活着了。”
25.
那之後,我提筆,寫下一封信,寄去洛城。
信中,我稱他為夫,落款君妻。
崔毓很快便回了一封信。
我問他,回到洛城後可還習慣?他回我,洛城的梧桐還是那般,他覺得很好。
兩地相隔太遠,我們難得一見。于是書信慢慢攢起來,摞成了厚厚一沓,放在窗邊。
一天晨間,我醒時,見書信上竟落了滿滿的桐花。
信紙輕薄,一來一往間,我願寫煎茶煮酒,山花爛漫。他愛寫禦前對奏,諸君座談。
崔毓問,吾妻,梧桐今如何?
我回道,冠榮亭亭,只待鳳來儀。
只是他是一國之相,事務繁多,有時抽不得空與我這閑人閑聊,信便來得少。
如此這般,墨痕漸淡。
我漸漸發現,崔毓的信裏,竟只報喜不報憂。
崔毓在朝會時突然昏倒的事,我未在他的來信裏看到半分。
這件事,是阿蓮告訴我的。
她說,當時袁昶不顧殿前儀态,徑直下殿将崔毓扶起。他将崔毓喚醒後,望着他的面容半晌,低聲嘆言。
“崔卿,何至霜發竟加朕半數。”
崔毓只道:“臣之本分。”
什麽是他的本分?
他的君和他的國,都是他的本分。
崔毓日日夜夜勤務不辍,勞心勞力,寒暑如常。旁人問他,為何與天公拼命争這朝夕,為何如此急迫?
他一一回曰:“我怕來不及。”
怕什麽呢?
崔毓,你在怕什麽呢?
我望着窗外的梧桐樹。
葉子浸着寒風,打着旋,落到了地上。
年年歲歲,春去秋來,我一方外人,早已數不清晨昏,數不清信的長短。
一日。崔毓來信,我尋常展開。單薄的紙張上,只寫着一句話。
吾妻,吾思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