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番外二
番外二
陳放向來知道自己最想要什麽。
他是從婢女肚子裏爬出來的。
一個人人可欺,最卑賤不過的婢女。
陳氏的其他人看不上他。說句不客氣的,只怕那時候,連條姓陳的狗都能在他頭上撒尿。
他的親娘說,你要安分守己。
他的兄長說,你要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的父親……哦。他的父親眼裏從來沒有他。
陳放看着親娘因為無人理睬,活活病死在床上。
他說,我要活着。
要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痛痛快快地活着。
哪怕不擇手段,不顧人倫廉恥。
他憑着一股狠勁兒被馮過挑中,又靠着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混得如魚得水。馮過嫌他功夫不好,那就往死裏練。馮過嫌他伺候不好,那就讓對方拿自己當解氣的靶子玩。
陳放一步一步走上來,殺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他也給人賠過笑,把自己的臉面送上去讓人踩。
多讓人不恥。
可他,走上來了。
陳放是馮過最好用的一把刀,是他最受重的大将。
婢生子又如何?陳氏的其他幾個兒子,有誰比他有本事?有誰比他爬得更高?他再次站到他們面前,輕蔑吐出一句草包廢物,他們也只有恭敬磕頭的份兒。
沒人會對他說安分守己,沒人會對他說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的父親對他說,賀大人高升。
陳放肆意地大笑起來。
權力的滋味,太讓人上瘾了。
馮過喜歡養鷹。他是一個典型的世家子弟,一個徹頭徹尾的糊塗蛋。不過有點本事,便自視甚高,張嘴就是一套假仁假義。
陳放沒有仁義。他殺了馮過。
殺了馮氏一族。
養鷹的人太相信鷹的那副溫馴面皮,等回過神時,早就被鷹的爪子撕得稀碎。
馮過的軍隊,對他比對馮過還忠心。馮過的財政花銷,他比馮過還清楚。那些馮過籠絡的氏族,在他的一點點滲透下,搖擺不定。
還等什麽?反啊!
他如履薄冰綢缪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在燒亮一整個西南的火光裏,陳放笑着,取代馮過,成為了西南新的君侯。
而後,就是稱帝。
天下人笑他,罵他,恨他。他弑主,他殺降,他屠城,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稱帝。他是該被唾棄的畜牲,是要遺臭的奸佞——
那又怎麽樣?
陳放不在乎。
他們怕他,畏他,懼他。
他們都要敬他。
他早就知道,泥地裏的蟲子發不出聲音,唯有天上的真龍才能長嘯。
陳放的野心更大了。他要吞掉整個天下。
什麽嚴杭,什麽袁公,天下何人能與他陳放一争!
……
袁昶。
袁公封作望南候,領袁氏制江南。可天下名盛的,不是袁公,而是袁昶。
袁昶為此,圖謀多少?
無人知曉。
世人說袁昶尊賢善斷,為人持重深量。更何況,他身邊,有奇将姜元,有高謀方凝,有賢輔崔毓。
應是雄主之相。
陳放卻要諷笑他,把野心藏在道貌岸然的殼子裏,不嫌累嗎?
一山不容二虎,他們二人,必有一戰。
而一宴之後,勝利開始傾向袁昶。
——但他陳放算輸嗎?
那夜密林雜亂,人聲慌亂。陳放聽着密密麻麻的聲音漸漸離遠,走過去,撿起了姜元落下的平安符。
他好像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東西一般,放在眼前,仔仔細細地打量着。
平安,平安。
求來平安,有何用啊。
陳放想起,他曾見到的姜元。揮劍縱馬的少年将軍,是何等潇灑。
他勾唇笑了笑。
他陳放最讨厭這樣的人。
從來沒吃過什麽苦頭,永遠是憑着一腔意氣亂闖——莽莽撞撞,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英雄……英雄,這亂世,只會是英雄的末路。
太坦蕩的人,太驕傲的人,太孤高的人……怎麽能有他這樣狠毒冷血,一身泥垢的人活得恣意?
身旁的人道:“陛下,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
陳放卻忽然覺得沒意思了。
太沒意思,太沒意思了。
“走吧。”
“陛下,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麽?”
這一路上,很多人都曾問他,要做什麽?
他要活着。
他要萬人之上。
……他,不僅要活着。
——
袁昶的反撲極猛。
河陽之戰大敗時,陳放便對自己的将士們說,想走的便走,留下來的,跟我到死。
于是陳放的軍隊又散了一半。
他其實是考慮過将那些人都殺了的,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
沒有為什麽。陳放很久很久不曾考慮過,到底為了什麽,到底為了誰而做什麽。他殺死馮過的那一刻,就對自己說過——随心所欲,活給自己看。
剩下的那一半人,最終跟他戰到了死。
這些人跟着陳放走出最後一座城的城門,而陳放走出城門時,就沒再想過活。
他失敗的原因有很多,但他懶得想了。總歸這格老子的老天爺,心就沒偏過他這裏。
陳放死性不改,在袁昶面前挑釁他,哈哈大笑。
多好笑啊,站在這裏的人,有誰是真正的贏家嗎?
袁昶啊!
來為你的姜元報仇!
來為你的平安報仇!
來永遠記住,我這個對手。
我不求生了。
就拿我的死,給這該死的世道,添一筆談資吧。
那柄長劍插入心口時,陳放想。
他這一生,罪孽深重,對不起太多人,欠下的血債,忒厚。
而他,到最後也沒能活着。
可他陳放向來知道自己最想要什麽。
這條血路走不下去了嗎?
陳放緩緩松了手,閉上眼睛。
那就,祝自己——
死得其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