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續弦

續弦

永嘉年間,蔥蔚洇潤,杏雨梨雲。

一輛樸素低調的馬車穿過街道,不時避開攢動的人群,坊市人流如潮,食肆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車簾時不時被掀起,複而又放下。

一刻後,馬車停在一處宅邸府門前,此宅矗立于鬧市,臺階三五寸下石獅子莊嚴威武、矯健剛勁,大門臺基較高,尋常人瞧這朱色廣亮門頗有仰視之感。

車簾掀開,率先下來一位身形壯實的中年男子,劍眉入鬓,着窄袖松柏圓領袍,眉目卻是一派憂心忡忡。

而後,又下來一道纖細身影,身着淺藍纏枝蓮花直領長褙,同色百疊裙,頭梳彎月髻,眉眼若畫,膚色凝如霜雪,春水般的淺眸清澈懵懂,含着一絲怯意。

男人幾步上前敲了敲朱門,把女兒落在了身後,允歡卻躊躇不敢上前。

半響,朱門開了一絲縫隙,露出半張臉,男人和門房交談了兩聲,便傳來應聲:“唉好好,勞煩小兄了。”說完後,那門房便跑走了,男人這才轉身招了招手:“歡歡過來。”

允歡這才上前,吶吶喚了聲:“爹爹。頰上盡是彷徨,揪着周榮安的衣角有些無精打采。

周榮安憐愛的瞧她,心中愁緒交雜,摸了摸她的腦袋,允歡竭力抿出一個笑想安撫她爹爹。

幾月前允歡及笄時與忠寧伯府定下婚約,本該下月出嫁,誰料未婚夫婿突然傳出要尚主的消息,原定的正室夫人竟變成了貴妾。

周榮安頓時生氣的上門讨要說法,周家雖是沒落将軍府,但也不容他人這般欺辱,忠寧伯夫婦态度卻是意味不明,拜高踩低。

“昭和公主指名家子做驸馬,某也是無奈至極,周兄莫要在意,家子屆時成為驸馬,但令愛仍舊可為驸馬貴妾,說出去也是風光的很。”忠寧伯笑着打圓場。

周榮安冷笑:“你忠寧伯府實在欺人太甚,分明是你家毀約在先,現如今一句貴妾便要打發了,我家姑娘再沒人要也絕不為妾。”

忠寧伯夫人居高臨下:“萬歲旨意,我們也是無奈,周大人若是瞧不上那退婚就是了。”

後面之事便是如此了,雖名義上将軍府主動退婚,可汴京城內誰家不知周家庶女被未來驸馬甩掉了,嘴上說着實在可憐,背地裏卻言:區區将軍府一介庶女,無才無德,那忠寧伯四公子,青衫落拓,鮮衣怒馬,是極為耀眼的公子哥兒,周家姑娘屬實高攀。

退婚只是其一,後面的夫家卻不好找,謠言愈發離譜,從最初的被退婚、無才無貌還無得到後來的嬌縱蠻橫,一時間,汴京城內衆口礫金,周榮安幾次托媒婆都沒了着落。

無法,她爹爹的心思便放在了定遠侯府。

允歡是家中幺女,行三,周府這一支子嗣凋敝,允歡上有一姐一兄,長姐允卿三年前病逝,逝去時也才十九,生前是定遠侯世子夫人,身擔诰命,風頭無兩。

只是允歡每次見長姐時均是郁郁,嫁去侯府不過一年便已病逝,嫡母孫氏當即心痛如絞,半月後随長姐而去,周府橫遭災禍,周榮安交付兵權後,将軍府便大不如前了,兄長不願面對傷痛,遠走邊疆,誓要掙得功名成就。

允歡很難過,大姐姐那般好,每次去侯府她都會給自己拿點心吃,除了爹爹,大姐姐是對自己最好的人,可她實在是太笨了,每次都絞盡腦汁想哄大姐姐開心,卻不得其法。

再者大姐姐的夫婿定遠侯世子隋衡,她見得不多,有意識後不過見了三次,一次是成婚,一次是大姐姐過世,還有一次是回門時。

但他卻與大姐姐從小相識,二人早早訂了婚,但瞧着大姐姐成婚後并不怎麽高興,孕期更是形銷骨立。

那人身量極高,肩膀很寬闊,眉目英挺俊朗,聽聞是手段極為厲害之人,難怪總是一副清冷漠然之色,允歡有些怕他,只因隋世子總是給她私塾先生的感覺,似是下一瞬便會罰她抄書。

唯一一次二人面對面,是隋衡與大姐姐回門時,她縮在柱子身後,只露出來一雙眼睛偷偷的瞧,卻被隋衡視線抓了個正着,吓得她趕忙縮回了身子,順帶把不小心露在外面的衣角拽了回來。

那一眼,給她留下來極深的印象。

而今,爹爹要把自己嫁給隋衡做續弦,允歡輾轉反側,半是害怕半是無措,昨夜還掉了小金豆。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叫爹爹操心了。

半響,門房回來了,把門推開叫二人進來:“大人,府中侯爺與夫人俱在,世子卻還未下值。”小厮語氣算得上恭順,周榮安略一颔首:“無事,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三人往裏而去,跨過垂花門,侯府內曲廊下杏花紛飛,松柏蒼翠,引得允歡探頭去瞧。

周榮安掩唇咳了咳,允歡倏然垂下了頭,留給外人一個圓圓的顱頂。

定遠侯得知周榮安上門笑着迎了出來,作揖笑言:“周兄好久不見。”

周榮安略顯拘謹:“是有些年份了。”,遂定遠侯瞧見了身後的小姑娘,詫異道:“這是……”

周榮安趕忙介紹:“這是小女,允歡。”

定遠侯恍然:“都這般大了。”,定遠侯早已閑賦在家,每日聽曲寫詩,外府一應事務都是隋衡做主,兒子出息,定遠侯樂得其所,放飛自我。

這便是周榮安非要見隋衡的緣故,光憑定遠侯和夫人可未必能做的了隋衡的主。

“叫伯伯。”周榮安催促允歡。

允歡像個小鹌鹑般怯怯喚:“伯伯好。”

“唉唉,好好,是個标志的姑娘。”定遠侯笑的很和藹,允歡稍稍松懈了一些,但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緊張的手指發涼。

顯然,定遠侯心大的很,沒想到周榮安帶着幺女上門是何意,自覺歸到了來看許久未見的小外甥。

管事的看了茶,定遠侯便去與之閑聊開來:“泊哥兒還睡着,再過一刻鐘便能醒。”

周榮安點點頭,二人東扯西扯,看似閑聊,實則周榮安慢慢試探。

果然,一說到隋衡續弦之事定遠侯一頓,心下一咯噔,登時便暗襯周家這是何意,是試探泊哥兒未來嫡母是何家還是另有他意。

面上卻打着哈哈:“害,周兄你不知,衡哥兒主意實在大的很,二房三房每每想着把旁系表親的姑娘許給他,眼下還未有個明斷,許是把還記挂着阿卿。”

這話的意思便是無論哪家的姑娘肯定是比你家低,越不過周允卿的。

周榮安讪讪開口:“非也,某非此意,實不相瞞,這次上門來有一事相求,是實在別無他法了。”

定遠侯不解:“何事叫周兄這般,你盡管說,某定然在所不辭。”

周榮安瞥了旁邊的允歡一眼,豁出去般:“既是衡哥兒要娶續弦,隋兄你看我家允歡如何?”

此言一出,堂內俱靜,定遠侯一時啞然,一時震驚。

堂外廊下,此言傳出,瑤林瓊樹的公子腳步一頓,停在了門外微微蹙起了眉頭,肩上沾惹着曲廊處的杏花瓣,染了一身清香。

定遠侯視線落在了乖巧坐着的允歡身上,對上了那雙澄澈清潤的圓眸,姑娘瞧着實在小,不像尋常姑娘端方典雅,倒是靈動可愛的很,臉頰圓潤小巧,抿着唇時頰邊有淺淺的酒窩。

眼巴巴的看着他,叫他心軟不已。

“何、何至如此,我記着歡姐兒不是許了忠寧伯府的四公子嗎?”定遠侯結結巴巴問。

周榮安嘆氣一聲,道明了事情真相。

“現如今,汴京都知我家姑娘受了欺負,我這當父親的卻無能為力,就算低嫁讀書學子,又有誰家瞧得上我們這沒落的武将門第。”周榮安此時也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兵權交的太利索。

定遠侯幹巴巴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得不停地喝茶。

此時堂門傳來輕微響動,三人視線頓轉,一身影逆光進門,高大板正的身軀還未脫下朱色公服,曲領大袖,墨發高束,露出一張骨清神俊的臉龐,他眉目低斂,清冷如玉,勝似寒霜。

允歡沒來由的一驚,心下更俱忐忑,偷瞧他的樣子像探出洞穴準備刨地的小動物。

周榮安心虛間竟是站起身來,隋衡微微一拱手:“岳丈。”聲音如青玉擊石,低沉悅耳。

一聲岳丈給足了面子。

“衡哥兒回來了。”周榮安讪讪道。

“衙署有些事,晚了一刻鐘。”隋衡言簡意赅,未瞧允歡一眼,徑直走到周榮安對面,一提袍擺坐了下來,雖不過二十四,卻是松姿鶴儀,氣度不凡。

也不知道方才他們的對話隋衡聽到了沒有,周榮安小心翼翼的瞧着。

“衡哥兒啊,那個,方才的話你可聽到了?”定遠侯頗有些不尴不尬的問。

實則自家夫人已然有了心儀的姑娘做新婦,二房徐夫人娘家的外甥女年芳十八,人生的文雅娴靜,且泊哥兒也不排斥,原想着下月定下來,兩家人也明裏暗裏的接洽了,現如今跑出個亡媳的庶妹,想要截胡。

定遠侯為難了,自家夫人若是知曉怕也是不大高興。

但人家大姑娘好歹做世子夫人時無甚差錯,素有賢明在外,且周氏是在生子時大出血而去,拼着性命給隋家誕下了泊哥兒,庶妹做續弦也無甚不可。

只是還不等隋衡說話,林夫人便來了。

端雅大氣的夫人款款進門,娴雅的容色叫允歡恍了一瞬眼睛。

“周大人來了也沒個人通知我,實在失禮了。”林夫人捏着繡帕笑着進來了,定遠侯瞅了一眼管事,管事的頭更低了些。

周榮安搓着手:“哪有,來的急,該是某失禮才是。”

“喲,這是歡姐兒罷,這般大了都,是個乖巧标志的姑娘,我瞧了都想疼的緊。”林夫人親親熱熱的拉起允歡的手,身上雪中春信的味道幽幽飄來允歡鼻尖。

“伯母好。”允歡語調軟糯乖覺,眼睫纖長,細白的皓腕柔軟滑嫩,林氏原本勉強的笑意不自覺真摯了些。

是個招人疼的姑娘。

“唉,好,來,阿衡大她八九歲,叫哥哥便好。”林氏招呼了一聲,人已經去了三年,叫姐夫是不大行的。

周榮安心裏一咯噔,這門親事怕是不成了。

允歡怯怯的擡起圓眸:“隋家哥哥好。”,她聲音顫顫,眉眼不似其姐,容貌卻勝似允卿。

隋衡淡淡颔首,清潤的眉眼一派光華奪目。

周榮安決定再觍着臉再試試,隋衡不方面拒絕他還是不死心,“夫人怕是已經得知了某的來意,某自知唐突,只是也是別無他法了。”周榮安姿态放低。

允歡聞言也是難受的不上不下的,她看不得爹爹這般姿态,真想甩出一句不嫁了,大不了在府中侍奉爹爹,待兄長日後回來再嫁也不遲。

這般想着,暗暗紅了眼眶,心裏難受的跟堵了石頭一樣,鼻子還有些發癢,允歡趁人不注意暗暗抓了抓鼻尖。

林夫人笑意微斂,京中之事她自然是知曉的,她尋找兒媳不看出身,只看品行,這周家幺女打眼一瞧便是懵懂膽怯之女,做個妾室還行,夫人便……。

林夫人剛想說親事已定,身旁就傳來聲音:“好,岳丈瞧得上晚輩是晚輩之幸,但若是如此,婚宴便不必舉辦了。”清冷的嗓音悅耳動聽,但說出來的話卻也是冷漠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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