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琴壞了

琴壞了

午時陽光明媚,溫熱的氣息吸附在馬車上,煨得車內的人昏昏欲睡,管事的給她提了滿滿當當一食盒,雙人份的菜色。

馬車駛入皇城地段,此處聚集了所有的辦公衙署,半響,停在了都察院門前。

東房,官吏們聚集在一處吃飯,滿堂哄哄鬧鬧的,司務、知事、檢校坐在一桌,桌子上的菜色清湯寡水,雖有葷有素但味道委實不怎麽樣,隋衡一人坐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擺着三菜一湯,手拿着一個饅頭細嚼慢咽。

右都禦史曹檢進門後端了飯菜直奔隋衡這便,不見外的坐在他身邊:“今年不巧啊,遇上了京察,燕王和梁王的人都快把我家的門給踏破了,下面不少人也瞧瞧給我反映了。”曹檢失笑。

隋衡不急不緩的咬着饅頭:“其餘人倒是沒見,梁王燕王卻時時上門,不過都是我父親去打發。”

“你都不知,那些東西我是收也不合适,不收也不合适,收了貪污受賄,不收違逆王爺。”曹檢叫苦連天,他倒是有些羨慕隋衡。

“收了便捐出去,替他們博個好名頭。”隋衡緩緩道,曹檢一拍桌子,複而降低聲音:“然後京察便不必手下留情。”

隋衡放下了筷子,便要起身離開,曹檢:“唉你不吃了?”

隋衡:“不了,沒胃口。”衙署的廚子下料太重,均是因許多官吏喜好吃重口。

他正往辦公處而去,卻被侍衛攔住了腳:“大人,大門處有一位自稱是您家人的姑娘給您送飯來。”

隋衡一愣:“誰?”

“您家中人,是個瞧着年歲不大的姑娘。”侍衛又重複了一次。

隋衡蹙了蹙眉,随後往大門前而去。

允歡提着食盒探頭往裏看,她左顧右盼的模樣引得過往官吏駐足觀看,有不少年紀不大的少年官吏忍不住上前問:“姑娘可要尋人?不知在下可否幫得上忙?”

允歡不擅長跟陌生人說話,怯怯的說:“我找隋大人。”

眼前的姑娘實在可愛,少年官吏臉紅了一瞬,自然而然的認為是哪個大人的妹妹,他一聽随大人三字,恍然大悟:“原來是隋大人家的,失敬失敬。”

隋衡一過來便看到了這一幕。

隋衡:“歡歡。”清淡低沉的嗓音傳來,允歡唰地轉過去頭,眼眸一亮:“哥哥。”,聲音嬌嬌的,喊的身邊少年官吏都酥了半邊身子。

還不等他說什麽,允歡便提着食盒吭哧吭哧的跑了過去:“哥哥,管事的吳叔說你在衙署吃不好飯,我便來來給你送飯了。”她讨好的搖了搖手裏的盒子,笑的酒窩都出來了。

隋衡本想好好給她說教一番,但見她這般興高采烈便咽了下去:“辛苦了,往後不必多跑一趟,我素日在公廚也習慣了。”

允歡在這一點上意外的聽話,爽快的點頭:“知道了,我聽哥哥的。”

隋衡見她這般聽話,自是舒心不少,颠了颠手中食盒的份量,想着她應該也是未吃:“随我去官舍用飯罷。”

允歡點頭,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複而又想到什麽,轉頭對少年官吏揮了揮手,然後提着裙子跟着隋衡離開了。

少年官吏傻傻的也揮了揮手。

二人并肩而行,隋衡側目:“今晨的課上的如何?”

允歡笑意微閃,有些心虛:“還好、還好。”

“東坡先生講課深入淺出,我幼時也時長去聽他的課,有什麽不懂盡管去問,或是來問我都可以。”隋衡叮囑她。

隋衡的官舍看起來很簡約樸素,應當是不常住的緣故,他掀開食盒把菜一碟一碟的端了出來,又擺了兩碗槐花飯,允歡的那碗澆了些蜜,甜的恰到好處。

隋衡沒有關系很近的兄弟姊妹,二房三房的也都懼怕他不敢靠近,未想到來了一個允歡同他很親近,隋衡自然也樂見其成。

允歡還想嘚吧嘚吧的說話,隋衡擡眸:“食不言,寝不語。”

允歡抿了一下唇,乖乖吃起了飯。

這一點小小的插曲未影響到她的心情,槐花飯很是香甜,吃過飯後,隋衡便趕人了:“下午還有課要上,早些回去罷。”

“知道了。”允歡乖乖道,她嚼着小零嘴含糊道。

眼睛卻滴溜滴溜轉:“哥哥那我走了。”

隋衡:“好。”

他把允歡送到了門口目送馬車離開便回到了辦公所,一進門曹檢便湊了上來:“聽聞你家中人來給你送飯了?讓我猜猜,是小弟妹吧。”

隋衡一邊查看卷宗頭也不擡:“不是,是妹妹。”

曹檢一時不知他說的是妹妹來了還是并非弟妹只是妹妹。

*

申時正,允歡抱着古琴去了白玉亭,隋螢一見她便同她打招呼,隋承瞧着她懷裏抱着的琴眼睛都直了:“我的天爺啊,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松石間意。”

他愛惜的摸了摸琴弦:“二哥哥自己都舍不得用過幾回呢,竟這般大方送給了你。”

允歡不知琴的好壞,卻有些忐忑:“那、我若是弄壞……”

“若是弄壞,十個你都賠不起。”隋承吓唬她。

允歡被吓到了,這麽珍貴的琴,她一個音盲用豈非暴殄天物。

隋螢打了他一下:“你別聽他胡說,二哥哥既給了你,那便是你的東西了,是好是壞都無所謂。”

“嗤,這有的人啊,能力不行,用再好的琴也白搭,白瞎了這傳世古琴,暴殄天物。”一旁的隋珞譏諷道。

她雖嘴上這般說,但也眼紅的不行,那琴她求了二哥哥好幾次想借用一下,別說摸了,連看都沒看過一眼,這個周允歡到底有什麽好的,二哥哥對她這般大方。

身旁的何窈臻笑意也有些勉強,那可是傳世古琴,她手中的孤桐雖也是少見的好琴,但也比不上松石間意。

前來傳授琴藝的是女先生,那琴在素手撥弄下猶如蒼韻松古般悠遠深邃。

在場的人無一不閉着眼睛沉浸于此,包括允歡,一曲終了,所有人回味無窮。

好在允歡雖念書打瞌睡,練琴還算坐的住,一堂課下來,她練習會了一首簡單的音曲,不由的有些興奮。

隋珞嘀咕:“果真是粗鄙門第出來的,無才無德,瞧她那沒見識的樣子。”

隋螢淡淡:“四姐姐再說,小心被二哥哥聽到,到時候又罰你抄書。”

隋珞一僵:“關你什麽事。”

挨到了下課,允歡興致勃勃的想抱着琴去找隋衡,把今日學的曲子談給他聽,往常在家裏,她也時長把寫好的字帖、縫好的荷包送給爹爹和大姐姐二哥哥他們。

五人三三兩兩的往白玉亭外走,隋珞氣狠狠的瞪着允歡的後背,何窈臻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突然,花叢間沖出一條大狗,那狗兇猛異常,嘴角流着涎水,沖着隋珞便撲了過來,隋珞吓得尖叫一聲,便想拿手裏的琴砸它。

騷動霎時而起,女使們四處逃竄,有的護在主子身前,有的拿着去叫了人,偏生那狗追着隋珞不放,極為狡猾,瞅準時機撲到了隋珞身上。

偏生允歡就在隋珞前面,未反應過來時,隋珞一個踉跄,護着臉便摔向了允歡,連人帶琴撲在了鵝卵石小徑上,身上還栽了個隋珞,幸而隋承有些拳腳功夫,急忙在狗咬在隋珞胳膊前掐了狗脖子猛然摔在了地上。

他回頭問:“沒事吧?”

何窈臻趕忙從草叢後面出來,扶起了隋珞,關心問:“珞兒沒事吧?”

隋珞吓得面色發白,渾身哆嗦個不停,話也說不出來,隋螢把允歡扶起:“歡歡,你沒事吧?”

允歡懵懵起身,頓覺膝蓋有些刺痛,隋螢視線下移,驚叫:“呀,快去叫大夫,流血了。”

允歡卻絲毫察覺不到痛般怔怔地望着懷中的琴,原本完好的琴弦被摔斷了一根琴弦,琴身被摔破了一角。

而允歡的手腕也被擦破了皮,隐隐滲出些血跡。

怎麽辦啊,隋衡哥哥給她的傳世古琴被摔壞了,允歡頓時天塌了一般,眼眶一紅,她好笨,完了,哥哥肯定要罵她了,說不定還會罰她跪祠堂,抄寫禮記,允歡憋着淚,呆呆的看着琴。

隋珞此時也緩過了些勁兒,心虛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我,是那大狗撲我的,要怪就怪那狗。”

隋玉則一臉心驚肉跳:“白玉亭外怎麽會好端端的有這麽兇猛的狗。”

隋珞一聽氣的發懵:“是、是啊,哪個狗奴才的畜牲,看本姑娘不扒了他的皮,把那狗給本姑娘提、提到廚房去,本姑娘要炖了他。”

下人一臉菜色的趕忙把狗套了脖子,想來沖撞了主子,活不了多長時候了。

隋衡回來時,天色将晚,他剛剛托着幞頭踏入了門檻,掌事的便疾步上前:“世子回來了,今日白玉亭出了一樁事。”

白玉亭?隋衡當即蹙眉:“怎麽了?”

掌事的道明了前因後果,隋衡越聽臉色越難看:“人怎麽樣了?”

“五爺制服的及時,珞姑娘被吓得嚴重,二房老爺夫人接回去了,小夫人……摔破了腿,擦破了手腕,回了院子一句話也不說,飯也不吃,想來是被吓得厲害。”掌事的故意把允歡的情況說的嚴重了些,果然隋衡腳步又快了幾分。

“白玉亭外怎麽好端端會有狗出現?誰養的?”隋衡聲音寒涼,不怒自威。

“回世子,許是側門門房王叔養的,專門養來看門的,王叔說今日他就打了個盹,那狗便不知所蹤,這也是頭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掌事的麻溜的跟在他身後。

隋衡不言語了,來到清鶴堂,春言三人守在門外,隋衡敲了敲門,沉聲:“歡歡?是我。”

屋內沒有動靜,他手一用力,推開了門,本以為小姑娘會躺在床上不願意見人,誰料允歡坐在桌子前有氣無力的耷拉着腦袋,圓桌上擺着斷了弦的古琴。

“哥哥。”聲音恹恹的,見着他進來,眼眶蓄起了淚水,抽泣的樣子可憐極了,隋衡走到她身邊臉色清淡,低聲問:“吓到了吧?”

允歡聞言卻似開閘了一般,腦袋埋在了他腰間,雙手摟着他,哭的喘不上氣,隋衡身形一僵,随後擡起手,斂眉摸了摸她的腦袋。

“琴、琴壞了,琴弦斷了。”允歡悶悶的說。

“壞了修好便是。”隋衡低聲道。

“好了,莫哭了。”他的聲音極輕,聽不出喜怒,卻比平時柔了幾分。

随後擡起胳膊,修長的手指微微使力把允歡推遠了幾分,而自己又後退到了合适的距離,方才恢複了原先的平靜。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