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渡

第63章 不渡

鄒莽原看到江聞皓也有一瞬的錯愕。

先前他站在人堆的最後,鄒莽原并沒注意到。現在與江聞皓面對面,鄒莽原的臉上閃過一絲落魄,像是很不希望江聞皓看到他這副樣子。

但這樣的神情稍縱即逝,鄒莽原沖江聞皓扯扯嘴唇:“你怎麽來了?”

江聞皓沒理他,跟覃子朝并排一起護在了董娥身前。

羅翠花見狀想要退回到人堆裏,被覃子朝拎着後衣領又給拽了回來。

“你把話說清楚。”

低沉的聲音帶着逼人的氣場,吓的羅翠花又打了個哆嗦。

她強碼着膽子拔高聲音,給自己壯膽:“怎麽啦怎麽啦!許她做還不許人說啦?!”羅翠花邊說邊又怒瞪向董娥,“還人民教師呢,就知道讓學生欺負長輩,打架鬥毆!你算什麽老師!”

拉她後衣領的手慢慢收緊上提,羅翠花瞬間腳尖點地,再次被吓得叫了起來。

“殺人啦——來人吶——!!!董娥殺人啦——!!!”

“子朝。”董娥出聲制止,“松開她。”

覃子朝的眼神依然森冷,手上的動作愣是又持續了會兒,才緩緩放松。

羅翠花趕忙拍着她的胸口,條件反射的又覺得自己差點沒死在這狼崽子手上。

董娥挺直身板,目視衆人,一字一句道:“我一輩子教書育人,自認從沒幹過任何不光彩的事。原本我不想說太多,但今天我的學生在場,我不想他們對我這個老師有任何誤會。”

她深吸口氣:“我是來過鄒大山家,因為我看到鄒莽原身上有傷。那晚鄒大山喝多了,趁我在他家時就想……”

董娥像是回憶起了痛苦的事,瘦小的身子微微發顫,但眼神卻沒有絲毫退縮。

江聞皓也全然沒想到這背後居然還存有這麽一檔子事,看着董娥的眸中帶着片刻的吃驚,轉而就變成越發洶湧的怒意,身側的手不由死死攥拳。

他現在終于明白了覃子朝當時的那句“董娥對鄒莽原已經仁至義盡了”的含義。

“反抗的時候,我用花瓶砸了鄒大山的頭,趁機跑了出去。我原本要報警,但……”董娥閉了閉眼,眼前又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那一年,鄒莽原應該還在上小學。

她在柳安的火車站附近看到他,正被一群小孩拿磚頭砸。

鄒莽原的身上都是傷,起初董娥還以為是被那些孩子打的,後來才知道是鄒大山。

鄒莽原仰着髒兮兮的小臉拽住董娥的衣角,求她送自己回家。因為他偷拿了他爸的錢買摔炮,怕他爸打死他。

董娥也想了解下情況,就帶着鄒莽原回了家。卻沒想到剛好就遇上了醉酒的鄒大山。

在董娥打了鄒大山從後門逃跑打算報警時,一只小手再次拉住了她。

“阿姨,你把我爸抓了,我怎麽辦?”

董娥看着鄒莽原烏溜溜的眼睛,有些愣住。她摸着鄒莽原的頭,想帶他一起走,跟他說:“我來想辦法,我們可以……”

話沒說完,鄒莽原就搖了搖頭,認真道:“沒有人會要我,這裏的人都很讨厭我。”

“那你就跟着阿姨。”

鄒莽原再次搖頭:“阿姨,我不想當孤兒。”

那一剎那,董娥遲疑了。

臨走前她再三跟鄒莽原叮囑,要是日後有任何事,就到雲高找自己。但鄒莽原一次都沒有來,直到許多年後,他以高一新生的身份,出現在了自己的班上。

……

“知道我當時為什麽不跟你走嗎?”鄒莽原突然輕輕開口說。

董娥一愣,不解地望着鄒莽原。

鄒莽原頓了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其實如果沒有那晚的事,我大概真就跟你走了。但鄒大山差點就把你強|暴了,你覺得我會信你還能真對我好嗎?”他緩緩搖頭喃喃道,“我不信……我這張臉長得跟鄒大山一模一樣,所有人看了我都恨不得把我剁成肉餡喂狗。你也會的……在每次看到我的時候,你一定也會想起那晚的畫面吧……”

董娥聲音顫抖:“你當時應該跟我走。”

如果走了,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鄒莽原。

鄒莽原又低低笑了聲,扭頭看了眼放鄒大山遺像的龛屜,眉眼間盡是嘲諷:

“你看,連神都不願意可憐我,更何況是人呢?”

他說着,将手從董娥手裏緩緩抽出。

下一秒,董娥的手卻再次握緊。

“你現在跟我走!”

“不!!”鄒莽原啞聲大喊,“別他媽再管我了!!”

他一把狠狠推向董娥,覃子朝眸色一沉,眼疾手快的将董娥扶住,看向鄒莽原的眼底盡是怒意。

或許鄒莽原說得沒錯,這世上有一種人生于泥潭,根也深紮于此,從沒見過陽光又怎會相信有光?

“董老師,你的遭遇咱們大家聽完也都很同情。”帶頭的男人又說話了,“可鄒大山的的确确欠了咱們柳安人不少。就先不說錢吧,我家老母被鄒大山帶人來鬧,氣得中風至今躺在床上……還有老張家,剛建好的新房第二天就被鄒大山砸了個大洞。”

男人一個一個清點:“他們老王家,就因為在牌桌上贏了鄒大山的錢,被他一頓毒打!……還有他們老孫家、老杜家,你就說哪家沒被鄒大山欠過債?現在倒好,他倆眼一翻去見閻王爺了,你讓我們的債找誰讨?”

“就是啊!”羅翠花探出頭接話,“我家老杜被鄒大山打的現在還拄拐呢!這筆賬怎麽算?!”

“我家也是!”

“還有我家!”

“欠債還錢!”

“父債子償!”

“欠債還錢——父債子償——!”

“欠債還錢——父債子償——!”

現場随着一聲高過一聲的吆喝,再次開始騷亂。

被木樁撞壞掉的大門在此時發出“吱呀——”一聲,一雙軍綠色的布鞋踏了進來。

他腳下生風,魁梧的身型在聳動的人頭中格外顯眼。一邊往前走,一邊随手就把擋路的圍觀者搡到一邊。

人群紛紛回頭,江聞皓也跟着看去,眸子微微一顫,接着迅速投向覃子朝。

只見覃子朝繃緊了唇,目光冷沉地盯着來者,眯起了眼:

“覃建軍。”

覃建軍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覃子朝,張着嘴愣了兩秒,直到被緊随其後的深帽檐頂了下腰,才想起本來的意圖。

他甩甩頭避開覃子朝冰冷的眼神,徑直向鄒莽原走去。臉上的橫肉動了動,扯出一個笑來。

“好侄子。”覃建軍拍拍鄒莽原的肩,“借一步說話?”

鄒莽原揚了下眉,接着看好戲似的撇向覃子朝,勾起唇角:“好久不見了,覃叔。”

覃建軍心裏揣着事兒,也不想跟他多做寒暄,耐着性子說:“咱們進屋聊?”

說着便要去拉鄒莽原,被他側身避開。

“覃叔也是來要錢的?”

覃建軍僵了下,往人堆裏瞄了眼。

戴深帽檐的男人沖他點了下頭,于是覃建軍又再次看向鄒莽原讪笑着道:“我有東西放在你爸這兒,今天過來拿。”

鄒莽原戲谑地望着他:“好巧,也是專門等他死後才來拿?”

覃建軍被對方的口吻搞得窩火,但還是壓着脾氣自顧自道:“是一只黑色的皮箱,你見過嗎?”

見鄒莽原不回話,覃建軍将他往邊上一拽便要進裏屋,嘴上說着:“算了,我還是自己去找吧。”

鄒莽原再次擋在他面前:“黑皮箱,我知道在哪兒。我去拿。”

他說完旁若無人地轉身回屋,現場來鬧事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搞懵了。但看着覃建軍兇神惡煞的樣子,誰又都不敢貿然出頭。

沒過一會兒,鄒莽原果然抱着一只黑色的皮箱從裏屋走出來。

覃建軍眼睛一亮,忙要去搶。

可下一秒,鄒莽原已經先一步站在了凳子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在場的每一個人……

淡淡一笑。

戴深帽檐的男人眼神一寒,意識到不好。

鄒莽原“啪”地按開了皮箱的彈簧鎖,對所有人說:“不就是要錢嘛,我給你們就是了。”

他話音剛落,皮箱就已經應聲而開。

霎那間,大把人民幣被他像天女散花般灑了下來。混在鬧事者帶來的冥幣裏,一時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現場徹底混亂了。

當衆人意識到鄒莽原灑的是實打實的錢時,一擁而上開始瘋搶。尖叫着、怒罵着、争奪着,熱鬧非凡……

覃建軍大吼一聲:“都給老子放下!”也加入到了争搶的隊伍裏,随手抓起一個瓷瓶砸在了帶頭鬧事的男人頭上,跟他打了起來。

一陣北風猛地灌進了屋,吹的真錢|假|錢到處飛揚,也吹開了裏屋門框上的布簾。

床上鄒大山的屍體一動不動僵躺在那兒,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雙帶泥的鞋底。

鄒莽原仍站在椅子上,目光環視着這瘋狂的場面,最後定格在江聞皓臉上,沖他牽起唇角笑了下。

而後不慌不忙地從椅子上走下來,背對着人群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這次,沒有人顧得上去攔。

戴深帽檐的男人眼見局面失控,咬牙暗罵了句。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覃建軍就要離開。

此時的覃建軍已經打紅了眼,一拳拳狠狠砸向帶頭鬧事男人的鼻子,嘴裏不斷怒罵:“老子讓你搶!讓你搶!”

深帽檐再次将他和男人強行分開,低沉地喝了句:“別鬧的不好收場。”

覃建軍一愣,恢複了理智,跟着男人轉身便走。

“站住。”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

覃建軍看清來者,通紅的眼底布滿血絲,指着覃子朝的鼻子大喝道:

“兔崽子,他媽別擋老子道!”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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