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殘陽
第64章 殘陽
覃子朝紋絲不動地屹立在門口,擋着覃建軍的去路。
“你不能走。”他說。
覃建軍眼見董娥已經在報警,心知再這麽多呆下去絕對得出事兒。一咬牙一漆頭,朝着覃子朝就蠻撞了過來。
覃子朝身子一側,另只手跟着就死死焊住了覃建軍的脖子,用力往裏扣。
覃建軍的脖頸上暴出根根青筋,邊掙紮邊猩紅着眼大罵:“我操、你姥姥的!兒子打老子,你他媽要翻天吶!!”
覃子朝任憑他罵,渾然不松手。他目光沉了沉,勒緊覃建軍的胳膊又使了幾分力,便是身材魁梧的覃建軍也因窒息開始腳尖蹬地。
覃子朝架着覃建軍,在他耳邊冷聲問:“梁果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
覃建軍身體驀地一顫,瞳孔放大:“什…什麽梁果,我不認識!”
他的下意識反應出賣了他。覃子朝眸色越發冰冷,牙咬到下颌都跟着繃緊。
“覃建軍,跟我去自首。”覃子朝說着,控制覃建軍的手已經技巧性的一翻,将覃建軍一個反擒。
覃建軍痛呼出聲,徹底沒了反抗能力。
藏于人群的深帽檐眼底一寒,認出了覃子朝的這套動作根本就是專業的警式擒拿。
他暗暗向後退到門邊,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根被人帶來的鋼管。
此時的覃建軍知道他絕不是覃子朝的對手,方才的嚣張已全然消散,被覃子朝折着胳膊放軟語氣哀求道:“兒子,算我求你,放爸一條活路吧。”
覃子朝抿緊唇維持着原先的動作,持續發力。
覃建軍的眼裏也蒙上了層淚水,像是在為一步步走到今天這無法回頭的局面感到懊悔,嗓音沙啞:“兒子,你忘了以前我到北京打工的時候,還在洋快餐店裏給你買過炸雞腿……我當時兜裏一共就20塊錢,全想着給你買東西了,自己扒火車回來的,睡在煤堆裏……”
覃子朝的眸光隐隐顫動了下。
覃建軍被他按着,只能臉部朝下。眼淚順着鼻子滴到地上。
“兒子,你真要把你爸往死路上逼啊?”
覃子朝咬牙閉了閉眼:“覃建軍,我現在就是在救你。”
“你放屁!!!”覃建軍突然情緒激動地怒吼起來,“你要把我送給條子!!你就是要我死!!”
他邊喊邊又開始瘋狂掙紮,試圖擺脫覃子朝的鉗制。
兩人較勁之際,全然沒有注意到覃子朝的身後,戴深帽檐的男人正拎着鋼管一步步逼近……
他眼神突然一凜,高高舉起鋼管便要朝覃子朝的後腦勺砸去。
“覃子朝!!!”
江聞皓大吼了聲,一個箭步沖上前護在了覃子朝身後,手臂交叉過頂準備硬扛下這一擊。
他閉緊雙眼,心說不就是個骨折嘛,正好不用期末考了。但意料之中的劇痛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江聞皓疑惑地稍一擡眼,只見覃子朝居然用一只手穩穩抓住了揮下的鋼管。因為用力,他胳膊上的血管都突顯出來。
覃子朝表情冷戾,像頭桀骜的狼。深帽檐身材幹瘦,一看就不是能打的,現下明顯落了下風。見一擊沒能制敵,臉上的橫肉都在發顫。
就在覃子朝決定把這人連同覃建軍一起控制起來時,覃建軍不知道從哪兒摸到了個玻璃煙灰缸,大叫着朝覃子朝的頭用力拍了下去。
煙灰缸上頃刻就沾了血,覃建軍如同魔怔了似的一下下揮起,狠狠怒砸覃子朝,嘴裏不住地罵:
“看你還他媽敢不敢擋老子道!敢不敢!敢不敢!”
江聞皓怔了剎那,他怎麽也無法想象一個親生父親居然可以對兒子下這麽重的手。
此時的覃建軍面目猙獰,就像個混進人堆裏的惡鬼。
下一秒江聞皓一腳踹向覃建軍的肚子。
覃建軍也沒想到這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白小子居然有這麽大力氣,被踹的連往後退了好幾步,撲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緊接着胃裏就是一陣翻騰,“哇”地吐了出來——
覃子朝捂着被煙灰缸砸出的口子,身體晃了幾下後再次挺直腰板。
鮮血順着指縫冒了出來,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暗紅。
江聞皓趕忙上前去扶,董娥也大叫着沖了過來。
覃子朝推開江聞皓,一步步再次逼向覃建軍。他滿頭滿臉都是血,看起來十分瘆人。一雙森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覃建軍,每走一步都帶着極致的窒息。
覃建軍吓得拿屁股不斷後挪,額角滑下一滴冷汗。他嘗試着想要起身,可腿就是不聽使喚的一個勁在抖。
“覃子朝……你、你要幹什麽……我、我警告你別他媽亂來啊……”
覃子朝将覃建軍逼到了牆角,伸手抵着他的頸椎骨節向下一按。覃建軍只覺得渾身一麻,跟着就趴在了地上。
覃子朝迅速解了覃建軍的皮帶,将他的手牢牢捆在身後。
紛亂人群中的深帽檐一看覃建軍這下怕是跑不了了,一咬牙獨自沖出了大門。覃子朝見狀果斷要去追,被江聞皓一把拉住了胳膊。
“先去醫院!”
覃子朝緊抿着唇,濃稠的血挂在下巴上,又濕又黏。
江聞皓的心像是被無數針紮了般疼。見覃子朝不為所動,又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放低了聲音:“朝哥,你聽話。”
覃子朝的目光沉了沉,這才将視線再次緩緩移到了覃建軍身上。吓得覃建軍又是一抖。
另邊深帽檐倉惶逃出鄒家,在路口的轉彎處 “咚”地撞上個人。
“哎喲!尼莫有長眼哋?!”那人罵了句。
深帽檐無暇顧及,又将帽子往下壓了壓蓋住眼底的慌亂,匆匆騎上了停在樹蔭下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待他走後,被撞的黃毛少年從兜裏掏出翻蓋手機。
“喂祁叔!看到他捏,往南邊跑咧!”
……
*
傍晚的縣醫院內,江聞皓獨自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時不時起身走個兩圈。
他着實太讨厭醫院了,尤其是空氣裏這股消毒水的味道,總讓他産生一種不安的焦躁感。
董娥被後來抵達鄒家的警察叫去了解情況,覃建軍跟其他幾個鬧事者也都被帶走了。
鬧事的人員被遣散,鄒莽原不知去了哪裏。
混亂結束,一切又突然回歸了平靜。
殘陽斜照在走廊,在牆上落下一塊黃色的光斑。靜谧的就好像這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下午,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急診室的門開了,覃子朝頭上纏着紗布從裏面走出來。
江聞皓見狀趕忙迎上,覃子朝沖他扯了下唇:“沒事。”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小護士聽完白了覃子朝一眼:“什麽沒事!裂那麽大一口子,跟小孩兒嘴似的!得虧沒內出血!”
她說着把繳費單和處方箋往江聞皓手裏一遞:“你是他弟弟吧?前面直走右轉繳費。回去以後傷口千萬別碰水,多靜養休息。”
“謝謝。”江聞皓接過,對覃子朝道,“你在這兒等着,我去繳費。”
“我自己去吧。”
江聞皓面無表情地盯着覃子朝,抿唇不語。
覃子朝知道他一直在壓着火,伸手揉了揉江聞皓的頭:“我錯了。”
“你知道錯個屁。”江聞皓冷哼了聲轉過身,“還好傷在頭皮上,這要是整破相了,老子就把你踹了。”
“你不會的。”
“呵,你看我會不會。”江聞皓嘴上沒好氣,但還是麻利地跑去收費處繳了費,又給覃子朝拿好了藥,兩人一起出了縣醫院。
夕陽此時已經落得只剩下一層金邊。
小破縣城也沒法打車,江聞皓只能跟覃子朝慢慢步行往家的方向走。
江聞皓:“董娥處理完事應該就先回學校了,她讓你別急着回去上課,在家多休息幾天。”
覃子朝沒說話,江聞皓知道他多半不會聽,就也只是把董娥的意思傳達到。
“你包紮的時候祁叔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這次做的不錯,剩下的事就交給他來辦。原話。”
覃子朝輕輕“嗯”了聲:“知道了。”
江聞皓舔舔腮幫,從兜裏翻出了根煙叼進嘴裏。
他知道覃子朝雖然現在看起來很平靜,但心裏應該還是不好受。畢竟覃建軍是他親爸,下手的那一瞬間卻是真想要他死。
覃子朝看了眼江聞皓嘴裏的煙,頓了下:“給我來一根。”
“不行。”江聞皓用打火機點着煙,想都不想。
“那你也別抽了。”
江聞皓不耐地嘟囔了句“麻煩”,但還是乖乖掐滅了煙。
覃子朝沉默了下,緩聲道:“小皓,回去之後別跟我媽說今天的事,也別提覃建軍。我頭上的傷就說是體育課不小心摔的。”
江聞皓聞言揚眉:“你是被砸傻了麽覃子朝?柳安就這麽大,東南西北挨着走一圈也要不了倆小時。鄒家又離你家這麽近,你覺得你媽會不知道?”
覃子朝抿抿唇,知道江聞皓說的其實在理。
江聞皓輕嘆了口氣:“你瞞着她她才會更擔心,不如實話實說。”
覃子朝靜了下,緩緩點點頭:“你說的對。”
江聞皓看着他頭上纏的紗布,不禁又有些心疼。
“你這會兒感覺怎麽樣?頭暈不暈?惡不惡心?”
覃子朝見江聞皓冷着張臉,卻難掩關切的樣子,心裏也跟着柔軟起來。沖他揚了揚唇:“有點兒。”
江聞皓面無表情地扯過覃子朝的一只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剛想說讓他把力量往自己身上壓點兒,對方卻将手一勾,順勢把江聞皓圈在了懷裏。
“這樣好很多。”
江聞皓閉了閉眼:“我怎麽以前沒發現你這麽多毛病呢。”
雖然這麽講,但他還是就這麽任由覃子朝摟着。
夕陽将他們的影子拉長,兩人一起走進最後的餘晖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