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歸處

第67章 歸處

一陣摩托車響由遠至近,停在了江聞皓和覃子朝邊上。

“我也要跟桌哥抱抱捏!”三子一腳支地,呲出一排白牙。

另輛車上的楊志祁淡淡掃了兩人一眼,也沒多說,沖三子道:“鑰匙給他倆,你到我車上來。”

“好哋!”三子将摩托鑰匙一拔抛給覃子朝,覃子朝穩穩接住。

“跟上了。”楊志祁也沒說具體要到哪兒去,一加油門騎到了前面。

江聞皓和覃子朝對視一眼,覃子朝示意江聞皓上車。随即也利落地扣好頭盔,一腳發動杆。

摩托車發出一聲長嘯,瞬間追了上去。

……

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縣城,進入盤山道。就這麽在深山裏又騎了會兒,再快到山頂的位置停了下來。

楊志祁從摩托上跨下來,朝着懸崖緩步走去。

覃子朝和江聞皓多少已經知道了這兒應該就是當年梁果出事的地方,也都一言不發地跟在楊志祁身後。

群山連綿,山尖上的積雪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着金光。

成片的松柏也在白雪覆蓋裏筆挺地屹立着。

一只松鼠從四人的面前跑過,看到他們後吓得扔掉了手裏的松果,迅速竄到了臨近的樹上。

凜冽的風帶着松針特有的清氣,吹得松濤嘩嘩作響。

楊志祁從皮夾克裏掏出一盒煙,自己點了支叼在嘴裏,又額外點了根放在了懸崖邊。

“果子貍,仇可給你報過了啊。”楊志祁說完這句話,就又開始沉默起來。直到一整支煙抽完,才重新開口道,“兄弟,你聽到沒有。”

覃子朝和江聞皓站在隔着幾米的地方,默默注視着祁叔挺得筆直的後背。一瞬間,江聞皓從他的身上又感受到了那種自願承受的孤獨。

三子想要上前安慰幾句,被覃子朝拉住。

楊志祁蹲下身又點了根煙,夾在指間讓它自行燃着,只是過一會兒就彈一下煙灰。

最後,他從懷裏掏出了他一直帶在身邊的錫制酒壺。将其擰開,把裏頭裝着的大半壺酒倒下懸崖。随即後腿兩步,猛一掄手臂,将那酒壺也扔下了山澗。

“我打算去趟貴州,看看梁果的老娘。”楊志祁背對着三人說,“修車行就留給子朝和三子。子朝學習緊,三子先看着店。日後要是你能自考上大學就把鋪面租出去,給你倆當生活費。要是考不上,就随便看做點什麽小買賣,賺的錢你們小哥兒倆分。”

覃子朝聞言蹙起眉:“您要離開柳安?”

楊志祁叼着煙笑了下,轉頭看着他們:“我在這兒的事情已經全部了了,再留下去也沒什麽意義。”他再次望向連綿的群山,舒了口氣,“出來的久了,現在想回家了。”

“回牡丹江麽。”江聞皓問。

“嗯吶。”楊志祁第一次說起了方言,“回家看整個小燒烤店啥的,以後有機會來東北,請你們吃正宗東北燒烤!”

“祁叔。”覃子朝抿唇,“梁果叔讓我照顧你。”

楊志祁回到覃子朝身邊,使勁拍了兩下他的背,笑道:“咋的,盼着給你叔我養老送終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行了,天下沒不散的宴席。”楊志祁說着,又在江聞皓和覃子朝之間看了幾眼,沖覃子朝一遞下巴,“你跟我過來。”

覃子朝跟着楊志祁走到了一棵松樹下,楊志祁彈了下煙灰道:“出來前我去跟你媽簡單說了下覃建軍的情況,她這輩子不容易,眼下總算能歇口氣兒了。”

楊志祁頓了頓:“你跟小皓的事兒,以後找個合适的機會再跟你媽講。你媽疼你,也挺稀罕小皓的,我覺得問題不大。”

覃子朝仍皺着眉:“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後天晚上到貴陽的票。”楊志祁掐滅煙頭,鄭重其事地又看了覃子朝一會兒,“你小子有材料,好好學習,将來一定能混的比我們都強。”

“祁叔。”

“別祁叔了。小子,叫聲師父來聽聽。”

覃子朝抿緊了唇,片刻後低聲喊了句:“師父。”

“好孩子,未來的路不好走。但既然決定了,就要勇敢大步朝前邁。”楊志祁再次望向群山,目光悠遠,

“你們都将成為更好的自己。”

……

楊志祁走的那天沒有讓任何人來送。

他只背着一個包,拉了杆行李箱,一如許多年前剛來柳安時那樣随性、簡單。

火車開動前,他又最後看了眼這個不具名的小縣城。從年少時的意氣風發到如今發尾覆雪,終歸是無愧于心。

汽笛呼嘯着鑽入山洞,北風間依稀又開始飄雪。

年關就這樣近了。

……

臨近期末的雲高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氣氛裏,隐約間還潛藏着些即将放假的躁動。

董娥近來的狀态似乎轉好了不少,臉色也比之前紅潤了些。

在這位班主任的帶領下,所有老師每天都跟打了雞血似地往返在辦公室和教室間。通常上午第一節 課才發下的卷子,大課間就能改完,而後現評現改現換下一份。

在這樣的節奏裏,但凡跟不上的同學就很容易産生焦慮。特別是在一班這樣的重點班,誰都不願意掉隊。

于是深夜寝室樓的自修室亦然成為了一班學生們的據點,幾乎不到最後被宿管催着離開,就絕對不會踏出這裏一步。

當然也有例外,就比如江聞皓。

面對高壓的學習環境,他像是被一層保護膜罩着,在自己的節奏裏繼續每天吃飯、睡覺、撩撥吉他,絲毫看不出一點着急的樣子。

大家對此也見怪不怪,都知道江聞皓是大城市來的少爺,沒必要像他們這樣擠破了腦袋躍龍門。有一種人生來家就住在龍門邊上,還修了電梯,在所有人一心沖向終點時,他可以不慌不忙地留意路上的風景。

因而,像是梁子洋之類的人會對他羨慕嫉妒恨,每天咬牙切齒。一些深谙此理的老師也會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江聞皓別擾亂課堂秩序,其餘就由他去了。

只有兩個人堅決不肯放過他,一個是董娥,一個就是覃子朝。

數學課下課,教室裏除了個別去上廁所的,幾乎沒幾個人動。鈴聲似乎無法在一班做出上下課的分界,只是提醒他們将要從一場戰役過渡到另一場戰役。

前排的同學轉過頭,拿着卷子小聲問覃子朝:“班長,最後這道大題我還是沒太聽懂,能給我講講嗎?”

覃子朝停下筆,發現除了前排同學,他身邊還圍着不少人。其中有個是數學課代表鄭強的同桌。

“都是最後這道題麽?”覃子朝問。

大多數同學都說是,鄭強的同桌遞了遞她的卷子:“我不是诶,我是這個函數。”

覃子朝點了下頭:“行,那我還是先講最後這道。函數你可以去問下鄭強,他做對了的。”

鄭強同桌聞言皺皺眉:“算了吧,問他我寧肯一輩子不會。”

她這句話聲音故意放得挺大,正在做卷子的鄭強聽後擡眼剜了他同桌一眼,小眯眼皺在了一起。

隔着不遠的劉宇跟梁子洋互換了個眼神,幸災樂禍地笑起來。他們都知道鄭強一直喜歡他同桌,偏偏同桌煩他煩的要死。

江聞皓正睡覺,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很稀薄。他懶懶擡眼瞄了下,身邊圍的都是人。江聞皓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拿臉對着牆,偏偏再也睡不着了。

他抓了把頭發站起身,打算出門透透氣。

剛擡腳,衣角便被覃子朝勾了回來。

“上哪兒?”

江聞皓垂眼看向覃子朝,他先前睡覺的時候沒注意,下巴被筆硌出了個淺淺的印子,愣是把臉上的起床氣削弱了幾分。

“熱,出去吹風。”

“過會兒再吹。”覃子朝從江聞皓墊下巴的書下面抽出他的數學卷子,“跟着一起聽下,不難。”

“不要,聽了也不會。”江聞皓說着又要走,被覃子朝攥住了手腕。

覃子朝不再跟他多說,就這麽一邊拉着他,一邊在卷子上給大家推演着解題步驟,低沉講解的聲音不急不緩。

江聞皓掙了掙,根本掙不開。看着覃子朝專心給人講題的樣子又不好打斷,一臉不爽的被強行扣在原地。

身邊的同學對此早已見怪不怪,最近這樣的事幾乎天天發生。

起初他們還擔心班長會被江聞皓打,後來發現江聞皓也沒把班長怎樣,反而往往到最後都是他先妥協,一臉不耐地重新回到座位上,直到覃子朝把題講完。

覃子朝講解完最後那道大題,把卷子還給前面的同學。

不得不說他非常擅長講解,每一步邏輯清晰還簡單易懂。江聞皓愣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聽明白了這道題的解題思路。

見人群好不容易散了,江聞皓總算抽出手要跑,結果再次被覃子朝摁下。

覃子朝擡頭對鄭強的同桌說:“我看還有點時間,這題你哪兒不會?”

江聞皓:“……”

……

午後的陽光照在教職工辦公室裏。董娥站在窗邊,正拿一只水壺給她的綠蘿澆水,一轉臉就看到了門口站着的江聞皓。

她招招手示意他進來,從抽屜裏掏出一張紙:“這是路老師家的地址,之前子朝給你的琴弦,還有我給你的撥片都是從他那兒尋摸來的。”

江聞皓接過紙瞄了眼。

董娥:“我跟路老師說好了,以後你周末有空就去找他,讓他指點指點你彈琴。我查了下,現在不錯的音樂學院相關專業要分不高。你努努力,再精進下特長,應該還是有戲的。”

“是你給覃子朝支的招?”江聞皓擡眼問。

“什麽招?”

江聞皓頓了頓:“強買強賣。”

董娥撲哧一樂,有些幸災樂禍:“這不挺好麽。”

江聞皓一臉不爽:“他下課不讓我上廁所,晚上還不讓我睡覺,一天到晚跟老和尚念經似的。”

“你這是來找我告黑狀呢?”董娥轉身繼續澆她的花,“沒用!他是我班長,我肯定向着他。”

“……”

“你別看子朝總是随口跟你講題,實際上他私下都根據你的情況認真制定了計劃的。”董娥摘掉了片泛黃的葉子,“這點兒做的比我們這些當老師的還用心。你其實底子不差,現在追還來得及。”

江聞皓抿抿唇,細想了下似乎覃子朝這段時間找的題還真都是那些他有餘力能搞得懂的。

董娥:“你也不小了,別一天天學習還得靠哄。”她說着将水壺放在一邊,“想要逃離糟糕現況的前提是,你得自己先變得強大。你說呢?”

江聞皓不知道董娥對自己的情況到底了解多少,但他知道她說的沒錯。

在沒遇到覃子朝之前,他的目标只是遠離那個令他厭惡的家,離開江天城和他的家人。

但在遇到覃子朝後,他竟開始期待起了有覃子朝在的未來。

“等來年開春的時候,我準備在樓下種幾棵向日葵。”董娥透過窗望向樓下的那排花壇,“雲高在最早的時候只有這一棟教學樓,其他都還是荒地。那時候樓下就有一整片向日葵,在太陽底下金燦燦的,很漂亮……啧,可惜了。”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江聞皓問。

“好多了!”董娥笑笑,“往年冬天嗓子都會不舒服,今年算是很不錯的了!”

江聞皓點點頭:“那就好。”

“江聞皓。”董娥靜了下,回頭看向他,“到時也來幫忙吧,等春天到了。”

“嗯。”江聞皓淡淡應了聲,“瓜子熟了記得分我一半。”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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