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夢
第32章 入夢
“我錯了……放過我吧……”
謝之進入何铮的夢境之後,首先收到的,是聽覺上的訊息。
有人在哭着說什麽。
視覺上的訊息緊随其後——
血紅的山,血紅的河,血紅的天空和雲團。
就連血色沙灘上跪坐的何铮,都是渾身浴血。
謝之曾經在少年時期跟随師輩斬魔誅邪,那些殺人如麻、斷肢滿地的魔窟,都不如眼前所見觸目驚心。
幸好,這只是何铮的夢。
但夢境多是現實的投射……
謝之緩緩向何铮走過去,後者聽到一絲動靜,立馬警覺地回過身,擦了一把臉上血淚,“你是誰?”
謝之這才發現,他并不是在跪着。
他的一條腿,從膝蓋以下齊刷刷削斷,森白的骨頭在血肉底下若隐若現。
夢境中,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但何铮居然在夢中幻想自己的腿斷了。
謝之蹲下身,“我是謝之。”
“我不認識你。”何铮怔忡地說罷,忽然雙手死死抓起他的手臂,“你是他派來的對不對!”
謝之疑惑:“他?”
何铮瞪着赤紅雙眼,急切地求告:“你告訴他,我知道錯了,快點!求求你了!”
“他是誰?”
聽謝之這麽問,何铮痛苦到猙獰的臉,忽然硬生生扭出笑意。
那是一種,特意讨好,近乎谄媚的笑。
“他是能主宰我命運的神!他是這個世界的神!”何铮拖着殘疾的腿,朝謝之深深鞠躬,“求你把這個答案帶給他,我以後再也不會反抗了!”
謝之有些驚訝,意氣風發、驕傲陽光的何铮,居然會露出這麽卑微的姿态。
他深感同情,但同情無用。“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
何铮渾身一震,怒意突如其來,用力推開他:“你不是他派來問話的嗎,費什麽話!他想聽什麽,我就說什麽!這麽折磨我,還不如直接讓我死!”
謝之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他打算換一種路徑,不再深究讓何铮懼怕的那個“他”是誰,先問清楚何铮的腿是怎麽回事。
可他還沒開口,忽然地面震了震,地心傳來沉悶的聲響。
血紅的海面動蕩,刮來腥臭的海風。
何铮一下子抱起頭,整張臉貼在沙灘上,“不……不要!是我不對,我不該發脾氣!求求你放過我吧!”
地面的動靜很快變得劇烈,謝之都站不穩了。
他忙對何铮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你怕什麽就會來什麽。”
何铮大口穿着粗氣,“我怕什麽?我……到底在怕什麽?”
謝之沉聲阻止:“不要去想!”
可是晚了。
海面掀起巨浪,刮來大批漂浮物。由于和海浪顏色高度統一,離近了些,謝之才辨出那是無數人類的殘肢。
不知是它們的血填充了海面,還是血色海水染紅了它們。
何铮不知何時也擡起頭,望着海面喃喃道:“又來了……”
最後一點光芒從他眼中熄滅。
下一刻,他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空氣中似乎伸過來無形的手,他那只完好的腿,竟然硬生生被撕成兩半,鮮血淋漓,融入拍岸的海浪。
随即,分離的斷腿也被退潮帶走,成為無數殘肢中的一份子。
謝之悄然退出來。
何铮在被子底下不停地哆嗦着。
不是因為冷,而是夢境裏的他,太疼了。
謝之也曾經幫過道宗的小弟子們解決夢魇,但那些無非是想家,或者親人亡故,或者是被師尊懲罰受了驚吓。
只要在夢境中好好安撫,就能很快解決。
何铮的夢就棘手得多。
他夢到的景象,幾乎不可能真實發生。
哪有人的腿能周而複始地斷,直到蓋了大半個海面?
謝之懷疑何铮斷過腿,在夢中無限放大了。
他悄悄地掀開何铮的被子,露出下面的深色運動褲。
一道靈力彈在何铮的眉心。他無意識地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安靜下來,陷入沉眠。
謝之覺得這一來兩全其美。一則,何铮後半夜可以不用再做夢,睡到自然醒。
二則……
謝之說聲:“得罪了。”
然後掀掉何铮的被子,默默地幫他脫褲子。
好在今天暖和,大家都穿的薄。脫掉外褲,直接就是何铮的腿。
白皙光潔,修長結實。
皮膚沒有疤痕,腿骨生長規整。
謝之默默地又幫何铮穿回去。
他算是開了眼界。
居然有人能被心魔折磨成這樣,難為何铮平時還表現的那麽陽光開朗。
那個夢境中的“他”,究竟指的是誰?
謝之覺得這涉及到何铮的隐私,沒辦法開口問。可是不問,保不齊何铮哪天喝多了……
謝之想,到時候躲着走就是,沒必要對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抱有成見。
何铮早上醒來,有種想哭的沖動。
他記得,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又進入那個折磨人的夢境裏。
不過後來,夢境居然消失了,他睡得特別好!暌違半年的高質量睡眠!
起來照照鏡子,眼皮底下的黑眼圈都淡了不少。
可是……
他怎麽好像,還看到了謝之?
正發愣,謝之端着個托盤,推開虛掩的房間門。
“早上寺廟要敲鐘拜佛,不許節目組拍攝。我看你還在睡,就沒叫你。”他把托盤放到桌子上,“我到齋堂吃飯,給你帶回來了。”
何铮一看,托盤上是粥、包子和雞蛋。
大約十秒鐘之後,他說:“謝謝,但我還是想去齋堂感受佛教氛圍。”
然後利落地出門。
可是到了齋堂,飯早就沒了,阿輕正在水槽那裏漱口,見了他還挺驚訝:“謝老師說你太累了還在睡,特意給你帶了東西回去,你沒吃嗎?”
艾駿還提醒他:“快去吃吧,二十分鐘後開始拍攝,今天要爬山的。”
何铮于是硬着頭皮又回去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覺得自己鑽牛角尖了。
他被迫和謝之搞好關系,外界也都以為他們兩個關系好。現在他一個人在這裏較勁,有什麽好處?
何铮挂上明朗的笑容,對着門口懸挂的攝像頭打個招呼:“早,新的一天開始了,讓我們繼續迎接挑戰!”
然後他往屋裏進,元氣滿滿地喊:“我散步回來了,謝老師對我超級好,專門給我帶了飯。”
托盤此刻在謝之手裏。他擔心浪費糧食,正準備強行把那些包子雞蛋吃了,聽見何铮這話,立馬放到桌上。
何铮微笑着拿起包子,轉身回到攝像頭前,“現在是吃播時間,這是謝老師給我帶的早餐,大家羨慕我嗎?”
餘光瞥見屋子裏一臉茫然的謝之,他也茫然了。
謝影帝怎麽回事,他從前不是最讨厭這種假惺惺的場面話嗎?
大家相隔一晚上,再見就是對手了。今天的任務,是要在大松山上通過三道關卡,集齊線索,完成一項相關的才藝。
阿輕拍着手:“大家打起精神哦,今天輸的那一組,是要幫齋堂刷碗的!”
六個人分成三組,先跟着雪理學招式。什麽時候能流暢地打出雪理演示的拳法,什麽時候可以拿到人物相關的卡片。
蘇子揚早在劇組裏,就聽說謝之不用練習,就直接耍了青萍劍,大受展鵬褒獎。
他根本不抱第一關就勝出的希望。
果然,在兩個主持人介紹完松雲寺的武學成就後,雪理開始演示。
收尾的招式剛結束,謝之就在衆人驚嘆的目光中開始比劃,招式一絲不差,且還打出了幾分輕盈飄逸。
大家照舊是一頓誇,謝之拿着卡片,和何铮離開殿前,直奔下一站。
卡片上寫着:千流瀑布,取筆墨。
大松山地貌獨特,有山有水,松雲寺東面的山坳裏,還有一處瀑布。
雖然水流不大,但走勢陡峭,瀑布在空中散成千萬縷,故此得名。
兩個人按照地标指引到達目的地。
天空一碧萬頃,瀑布滾珠流玉,銀光璀璨。
他們在不絕于耳的水聲中,很快發現了筆墨的所在——瀑布後面。
但現場沒有船,工作人員只給提供救生圈。
何铮自告奮勇,“謝老師是前輩,我來吧。”
“辛苦了。”謝之沒有拒絕。他會游泳,但他從沒在衆目睽睽下脫過衣服,哪怕衣衫不整的時候都沒有。
何铮在帳篷搭起臨時更衣室換上泳褲,步伐穩健地走出來。
白皙緊實的皮膚讓在場的女工作人員羨慕,高大勻稱的身材又讓所有男性工作人員羨慕。
他縱身入水,在清澈的水中游向瀑布。幾分鐘後,抓着一個塑料紙包裹的盒子游了出來。
這期間,何铮不斷調整自己的身姿和角度,力求在鏡頭下呈現最好的形象。
——不僅要讓原有粉絲更加死心塌地,還要吸更多的粉。
上岸後,他面不紅氣不喘,把東西交給謝之,然後沖着鏡頭比了個V,“成功!我去換衣服,馬上就是最後一關了,我們肯定贏!”
更衣室設在一片樹蔭下。
何铮剛走過去,一片楊樹葉就落下來,堪堪沾在他濕淋淋的背上。
出于好心,謝之緊走幾步跟上去,幫他捏下來。
何铮卻猛然回頭,抵觸又警覺地看向謝之。
這裏鏡頭拍不到,他聲音有些冷,“我不喜歡被人碰,以後注意點。”
“……抱歉。”謝之葉子扔在樹下,退回現場。
在工作人員的提醒下,他在鏡頭下面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根狼毫筆和一瓶墨汁,還有第二張提示卡片。
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顯得心不在焉。
原因當然是何铮剛才的警告。
但又不全是因為警告。
謝之沒來由的心虛。
這個年輕人原來不喜歡跟人肢體接觸,那昨晚脫他褲子的事……千萬要爛在肚子裏。
何铮穿好衣服,重新回到鏡頭下,又變回那個言笑得體的大明星。
好像剛才的不愉快沒發生過,他問謝之:“謝老師,卡片上寫的什麽?”
謝之默默地把卡片遞給他。
何铮只好自己讀出來:“達摩峰頂,筆走龍蛇。”他便勾起嘴角看謝之,“我可不會書法啊謝老師。”
謝之說:“哦,那我試試。”
何铮覺得謝之明顯低落了。
雖然嫌棄謝影帝小心眼,為了一句話甩臉子,但何铮莫名覺得爽。
——原來他還是會生氣的。
趕緊恢複本性吧,謝影帝反常至今,何铮都覺得自己也快變成神經病了。
但這畢竟是綜藝,不能冷場。
何铮活躍着氣氛,随口問:“謝老師會書法?自我感覺怎麽樣?”
“我覺得,我還可以。”謝之自謙。他的書法在上一世名揚天下,禪宗的和尚幾次三番求他抄寫《金剛經》,他都沒時間接。
何铮卻覺得他飄,半開玩笑地說:“謝老師還真是不謙虛啊,接下來的環節交給你了,我和大家一起拭目以待。”
拍攝分多線進行。
何铮和謝之先一步進入第三關,前往達摩峰。
此時蘇子揚也打完了雪理教學的招式,他有舞蹈功底,學着快,但打得毫無力度,被雪理當面指出不足。蘇子揚心裏不服氣,他就是來做節目的明星,誰還專門來當苦行僧呢。
又不是人人都是謝之。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蘇子揚愣了愣。
這不是長他人威風麽?什麽叫,不是人人都是謝之?
他當然不是謝之,他要比謝之更紅!
眼看艾駿和藍以澤還在愁眉苦臉地學習拳法,蘇子揚淡淡一笑,和阿輕一起離開。
他抽到的卡片,是要去風洞取鑰匙。
雖然不知道這是哪裏的鑰匙,但接下來,他絕對不能落後了。
達摩峰上,山岚缭繞。
節目組布置的桌案前,謝之揮毫落墨,寫下“天下奇峰出大松”七個大字。
行雲流水,筆力蒼勁。
何铮:“……”
這就尴尬了,他不懂書法,但看起來是真的不錯。
他默默站在鏡頭前,主動認錯:“我以為謝老師說的我還可以是自誇,沒想到,人家是真的謙虛……”
這啪啪打臉的反轉效果,等正式播出,一定會受到觀衆熱議。
這是何铮喜聞樂見的。
但他滿心疑惑,下山時問謝之:“以前還不知道,謝老師書法這麽好。還有吹笛子,您都是什麽時候學的?”
當着鏡頭,謝之也不好亂撒謊,勉強回答:“保密。”
見他守口如瓶,何铮心裏隐隐有點不舒服。
快回到大雄寶殿的時候,襯着攝像師休息,他再問謝之:“那你對費爾南·李,也這麽保密嗎?”
謝之愣了愣:“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眼看快到錄制現場了,何铮只好閉嘴,悻悻地走開。
最終,藍以澤和艾駿沒有學會拳法,主動認輸。蘇子揚和阿輕這組,很晚才回來。
也不知道他們路上發生了什麽,阿輕明顯不怎麽搭理蘇子揚了。蘇子揚雖然在笑,可是嘴邊弧度很牽強。
三組人員,只有謝之和何铮完成了任務。
艾駿先和藍以澤“抱頭痛哭”一陣,然後問他們兩個:“你們作為大贏家,感受如何?”
何铮回答得很得體:“這都是謝老師的功勞,我要感謝他。當然,贏了是特別爽,哈哈哈。”
謝之也簡短地說:“我也很開心,感謝節目組。”
兩天下來,緊張的錄制結束了,各人分道揚镳。
何铮和蘇子揚在主題曲響起之後,就匆匆離開了。藍以澤還想和謝之多說幾句話,但也立刻被艾駿拉去齋堂,哭天喊地的進入刷碗環節。
謝之搜索腦海中,發現原主很早之前,曾經無意中看過何铮的采訪。
那時兩個人都不認識,但原主對着采訪破口大罵。
何铮還是個新人,神态卻和現在一樣自信,只是兩年前他十八歲,長相還有些青澀。他微笑着說:“因為我發現自己更喜歡演戲,所以決定辍學回國,進入娛樂圈……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因為我遇到了愛我的大家。”
粉絲們一片歡呼。
原主卻認為,從這個小鮮肉的臉上,看不出一點對表演的熱愛。一看就是不愛學習的渣渣,回國撈錢的。
他讨厭何铮的虛僞,并認為以何铮為代表的鮮肉們侮辱了演藝圈。
何铮和原主的矛盾由此而來。或許,這不是他們兩個人的矛盾,而是行業內部兩類人的矛盾。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為人處世的立場,只要不害人,那就無可指摘。
謝之僅僅覺得,何铮這個年輕人忽冷忽熱,漸漸地摸不透了。
節目組當日離開大松山。
在此之前,阿輕還不忘拉着謝之說:“小謝啊,我的新專輯正在籌備,你要是有空,去MV亮個相呗,那麽好的笛子技藝,別浪費啦。”
原主早期拍過MV,雖然不需要演技,但也算變相演戲。
何況,謝之非常喜歡這種專業領域的交流,一口答應。
艾駿走過來,隐晦地問阿輕,和蘇子揚一起拍得如何。
阿輕是個笑呵呵的豁達大姐,此時居然收起表情,“等播出來就知道了,我一點都不讓後期剪。”
現在《仙帝再臨》劇組前面幾集拍完了,明晚播出第一集 。接下來,進入邊拍邊播的模式,一周兩更。
謝之算算,這期《夢想的你》,大概要周末播出。
這周有的看了。
回到承包的三畝地裏轉一圈,謝之欣喜地發現,時隔兩天,他撒上的菜籽出苗了。
只是之前除掉的雜草,也重新長出來。
他蹲下拔草,手機響起來。
他接下電話:“喂,田甜。”
“謝老師,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說。”田甜語氣興奮,“有電影本子找我們了!是抗戰的!你現在非常需要這種主旋律片子提高逼格!”
謝之在想要不要接。
演戲太難了,看了幾部電視劇琢磨,但他實在做不出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表情。
但又不能一直不接。
田甜催促他:“您給個準話啊,這是吳子明導演的本子!聽說範文韬也在争取,還有蘇子揚,也試圖通過這部劇進入主流圈,你甘心錯過嗎?”
謝之正要說什麽,忽然另一部手機也震動起來,他就對田甜說:“我現在有點事要處理,等我考慮一下,晚上給你回電話。”
然後挂斷,按下另一部手機的接聽鍵。
然後聽到陳依娜哭唧唧地說:“愛豆對不起啊,都怪我爸,他在酒桌上跟幾個老戰友喝酒,沒繃住,把你的事情說出去了……現在半個總裁圈,都知道你的電話了嗚嗚嗚嗚……”
作者有話說:
更新~綜藝拍攝過程寫得不多,一些細節,要在播出的時候才能體現~
感謝在2020-04-18 03:29:33~2020-04-19 17:19: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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