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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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只有一個鎢絲燈在天花板上墜着,光線并不好。
唐簡從進門開始就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趙想,她拿出記錄冊,耐心的問着。
胡子星依舊是靠在樓梯護欄上,對趙想的問題明顯地沒興趣回答。不過趙想卻一直很耐心。
唐簡挑挑眉,他第一次看到她不同于平常的一面,饒有興趣。
胡子星父親因前兩年做生意失敗後一蹶不振,開始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母親沒有什麽謀生的技能,只能在外面坐着粗活重活來貼補家用。
這裏離學校遠,父親又常常耍酒瘋,一鬧就是大半夜,胡子星受到影響,不是遲到就是曠課。
八點鐘左右,趙想已經跟胡子星說完話了,又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母親回來,而他的父親,酒醒估計也是後半夜了。
鑒于地方遠,來一趟不容易,趙想決定再等一會兒。
八點十分的樣子,外面響起了三輪車的聲音。
坐在樓梯口的胡子星一擡頭,走了出去。趙想二人也跟着出去。
李玉梅騎着三輪車,進了院子,正想招呼胡子星出去幫忙搬廢紙,可是她才剛剛張開嘴,就看到了跟在胡子星身後的一男一女。
女的她認識,是孩子的班主任,可是那個人高馬大的男子她就不認識了。
她停好車,走了下去,“趙老師,你怎麽來了?是不是星星在學校做錯什麽事了?”
她說着,嚴厲地看着胡子星,後者縮了縮脖子,轉開臉,沒有申辯。
趙想微微一笑,迎了出去,“沒有,只是照例家訪而已,胡媽媽這是剛回來?看您很累,先休息一下,我這兒不着急。”
不是就好。
李玉梅松了一口氣,在院牆邊下的水龍頭下洗了洗手,才帶着趙想二人進屋。
雖然說了是照例家訪,但是趙想還是委婉地把胡子星的情況說了一下。
李玉梅早出晚歸,真的不清楚兒子的情況,故而趙想才剛剛說完,她就炸起來了。
“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不争氣!”她抓起髒兮兮的靠枕,扔了出去,接着罵罵咧咧的跑開了。
胡子星只是抱頭鼠竄,沒有辯解。
趙想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一下子愣在了當場。
“別打!”她下意識地跑過去,想拉住李玉梅,卻根本拉不住。
“我叫你躲,叫你躲!”李玉梅氣急敗壞,開始拿起房間裏的東西亂砸。
趙想急得不行,跟着滿房間跑,“別打了!”
倒是胡子星,在逃無可逃之時,幹脆躲到了趙想的身後。
一個裝鋁制水壺,就這麽朝着趙想飛了過來。
“小心!”
唐簡本來可以直接把趙想拉開的,可是這麽一來,後面的胡子星就倒黴了。
唐簡快步而上,抱住趙想,用後背擋住了水壺。
“哐嘡”一聲,水壺落在地上,半壺水灑了一地。
灰白色的瓷磚上本就不幹淨,水灑上去,更髒了。
李玉梅沒想着會打到外人,呆在了原地。
“你怎麽樣了?”這個時候趙想自然顧不上生氣,她雙手将唐簡撥轉了兩圈,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的檢查了一遍,“有沒有傷着哪裏啊有沒有啊?”
“沒事,”看到她這麽着急的樣子,唐簡覺得有些好笑,他按下趙想的手,看一圈一團糟的屋子,緩聲道:“都冷靜一點,把事情說清楚最重要。”
“對、對不住啊,”李玉梅很是驚慌,“我這、這,我先收拾一下吧,你、你們先,就坐着吧。”
屋子裏亂七八糟的,找個落腳處都難。
趙想無力一嘆,“不着急,先坐下吧,我們好好說。”
三個大人随手清掃了一下沙發,勉強坐了下來,胡子星則坐到了大門口,似乎是準備随時跑掉。
趙想把手裏的記錄冊收了起來,語重心長,“子星媽媽,這件事不能只怪孩子。”
胡子星才多大啊,家裏面這樣烏煙瘴氣,他哪來的心情去念書啊?
父親酗酒,母親又顧不上他,他如今還能乖乖待在家裏,在趙想看來,已經很好了。
打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然而,趙想說的這些,李玉梅并不是不知道。
愛之深,責之切,李玉梅一個人扛起一個家,壓力太大了,她的全部希望,都在胡子星那裏。故而他一旦有些過錯,她便怒其不争,忍不住出手。
趙想有心相幫,但是她只是一個普通教師,能力有限。
跟李玉梅聊了許久,趙想才離開。
回去的路上,趙想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
唐簡也不打擾她,等進城裏的時候,他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想到他們今天下午什麽都沒吃,便将車停在了路邊。
“他家的湯不錯,吃點再回去吧。”
原來已經回來了。
趙想深吸一口氣,推門下去,“為了這個兔崽子,餓死老娘了。”
聽她的語氣,唐簡便知道沒事了,玩笑道:“沒想到當老師也這麽刺激,大開眼界。”
趙想也笑了出來,“都是在江湖上混口飯吃的,哪能不挨刀呢。今天多謝兄臺拔刀相助,大恩不言謝,請我吃東西吧。”
唐簡直接笑了出來,這是什麽道理啊!
因為已經十點鐘了,店裏沒什麽客人。趙想點了一份蘿蔔排骨湯,唐簡點了一份黃豆豬蹄,便坐了下來。
要不是桌子有些油膩,趙想保證自己已經趴上去了。唐簡給她墊了張紙巾,她才撐着腦袋,一副累極的樣子,“今天還好有你在,不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呢。”
“你也是膽大,那麽偏僻的地方,居然敢一個人去。”那邊,連公交車沒有,只能打車。但是打車的話,一來費用不低,二來,司機也未必找得到。
趙想眯着眼睛,懶懶的,“我也是沒辦法,誰知道他家那麽偏僻啊。當初來的時候,他不願意住校,非說家離得不遠,來往方便。”
“那孩子,”唐簡回憶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家庭的原因,有點桀骜不馴,是個刺頭,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
趙想也想問呢,她垂着頭,權當是活動肩頸了,“這麽下去不是個辦法,我打算勸他住校,看看可不可以。”反正住校費又不多,他住進來并不比每天來回花的錢多。
這個時候,服務員端上了瓦罐湯和米飯。
唐簡将筷子遞給她,“先吃點東西吧,看你累的。”
他倒是神采奕奕的樣子,讓趙想很是佩服,她動了動腳踝,卻碰到了唐簡,他低了低頭,然後看了她一眼,“腳疼?”
一整天了,她穿的可是高跟鞋啊,還被狗追了!
趙想無奈的點頭,“新鞋,磨腳。”
唐簡撥弄着自己的飯菜,低低嘆氣,似在埋怨,“疼也不知道說一聲。”
趙想聞言,用勺子舀了一大勺的飯放進嘴裏,用來掩蓋掉不受控制的苦笑——現在說了,萬一說習慣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