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對脾氣
第36章 對脾氣
溫喜蘭正拉着于翔潛在一旁盤算怎麽上前搭話,就見那位中年大叔轉身去翻車上攤開的那刀宣紙,一邊翻一邊認真的審視查看,薄如蟬翼的宣紙就像柔順的紗綢,在他手裏分外服帖聽話。 看見這一幕,溫喜蘭的眼睛一亮,而後大大方方的走過去。 “大叔,您做過剪紙師傅吧?” 中年男人一下從宣紙中擡起頭來,打量過溫喜蘭之後,冷淡的問:“你是哪個廠的工人?” 他說完臉色忽而又一沉:“聽你的口音不是我們這邊的人。” 他肯開口接話,溫喜蘭的心放下不少。 其實這一句搭讪她也是在賭運氣,跟手藝人談買賣,先從手藝搭話,更容易贏得對方的好感。 說起宣紙的工藝,其實溫喜蘭了解的也并不多。好在以前學習裝裱的時候,父親溫賢跟她提過一段話。 他說裝裱手藝不僅要學會裱,還要會檢查,一幅畫裝裱完成後,有哪些不足的地方要能檢查出來,并準确知道出現在哪一個步驟,這個能力在書畫揭裱和古董畫修複上尤為重要,能提前預見問題,才能避免制造更多的問題。 當時父親給她舉了一個宣紙工藝的例子,他說有句話叫‘剪紙的先生撈紙的匠’。 剪紙有兩層意思,一作剪裁,就是把合格的宣紙用大剪刀裁成特定的尺寸,所以宣紙的計量單位是‘刀’。 另一層含義就是檢驗了,剪紙師傅要憑借過硬的經驗,在雪白耀眼的宣紙裏迅速找到破洞、細小的雜質、缺口,同時還能鎖定問題出現在哪個階段,以便在工藝上做進一步的調整。 剪紙是宣紙制作的最後一道工序,工人沒有豐富、老練的經驗積累,是不可能勝任這個位置的。 溫喜蘭方才看他翻紙時的動作和神态,猜測他很可能是一位熟練的剪紙師傅,這才賭了一把。 看眼下的情況,她應該是賭對了。 “大叔,我倒是挺想學學宣紙的制作工藝的,可惜家裏那邊沒有咱景縣這麽好的條件,我們家那邊不産青檀,也沒有上好的沙田草,造不出您手裏這麽好的宣紙。”溫喜蘭一臉真誠的道。 “哦?聽你話裏的意思,也是很了解宣紙工藝的,你是做什麽的?”大叔再開口時,臉色已經不像方才那麽冷了。 …
溫喜蘭正拉着于翔潛在一旁盤算怎麽上前搭話,就見那位中年大叔轉身去翻車上攤開的那刀宣紙,一邊翻一邊認真的審視查看,薄如蟬翼的宣紙就像柔順的紗綢,在他手裏分外服帖聽話。
看見這一幕,溫喜蘭的眼睛一亮,而後大大方方的走過去。
“大叔,您做過剪紙師傅吧?”
中年男人一下從宣紙中擡起頭來,打量過溫喜蘭之後,冷淡的問:“你是哪個廠的工人?”
他說完臉色忽而又一沉:“聽你的口音不是我們這邊的人。”
他肯開口接話,溫喜蘭的心放下不少。
其實這一句搭讪她也是在賭運氣,跟手藝人談買賣,先從手藝搭話,更容易贏得對方的好感。
說起宣紙的工藝,其實溫喜蘭了解的也并不多。好在以前學習裝裱的時候,父親溫賢跟她提過一段話。
他說裝裱手藝不僅要學會裱,還要會檢查,一幅畫裝裱完成後,有哪些不足的地方要能檢查出來,并準确知道出現在哪一個步驟,這個能力在書畫揭裱和古董畫修複上尤為重要,能提前預見問題,才能避免制造更多的問題。
當時父親給她舉了一個宣紙工藝的例子,他說有句話叫‘剪紙的先生撈紙的匠’。
剪紙有兩層意思,一作剪裁,就是把合格的宣紙用大剪刀裁成特定的尺寸,所以宣紙的計量單位是‘刀’。
另一層含義就是檢驗了,剪紙師傅要憑借過硬的經驗,在雪白耀眼的宣紙裏迅速找到破洞、細小的雜質、缺口,同時還能鎖定問題出現在哪個階段,以便在工藝上做進一步的調整。
剪紙是宣紙制作的最後一道工序,工人沒有豐富、老練的經驗積累,是不可能勝任這個位置的。
溫喜蘭方才看他翻紙時的動作和神态,猜測他很可能是一位熟練的剪紙師傅,這才賭了一把。
看眼下的情況,她應該是賭對了。
“大叔,我倒是挺想學學宣紙的制作工藝的,可惜家裏那邊沒有咱景縣這麽好的條件,我們家那邊不産青檀,也沒有上好的沙田草,造不出您手裏這麽好的宣紙。”溫喜蘭一臉真誠的道。
“哦?聽你話裏的意思,也是很了解宣紙工藝的,你是做什麽的?”大叔再開口時,臉色已經不像方才那麽冷了。
“我家是做書畫裝裱的。”溫喜蘭開朗的笑笑。
“書畫裝裱,”大叔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點點頭:“書畫裝裱跟文房四寶也算是近親,你到景縣幹嘛來了?”
聽他問及自己此行的目的,還提起文房四寶,溫喜蘭忙把于翔潛拉過來,甜甜的說:“大叔,其實他是個畫家,我是陪着他來挑宣紙的。”
中年男人擡起頭仰視一眼于翔潛,之前那種冷淡的表情再次浮現在臉上,搖搖頭:“他?會畫畫?你若說他是哪個電視裏的奶油小生,我可能會更相信些。”
“大叔,咱也不能以貌取人不是?”溫喜蘭指指貨車:“您要是不相信,可以讓他在這兒露一手。我看那您車裏筆墨紙硯都是全的,他這次挑宣紙是為參加畫展做準備的,對宣紙的要求可高着呢,一般品質的還不一定能入他的眼。”
溫喜蘭适時的抛出激将法,她知道手藝人最不願意聽見人家說自己的東西不好。
“試試就試試,不過你可別想蒙我,雖然我是個手藝人,但能在這個行當裏幹上半輩子,對書畫多少都能懂一些!”
大叔說着抽出一張四尺的生宣,又把筆墨拿過來,旁邊看熱鬧的人聽說有人要現場畫畫,忙去旁邊的店鋪裏借來一小盆清水。
宣紙被大叔折成了三開,直接鋪在卡車車頭相對平整的地方,他回頭看向于翔潛,道:“沒有毛氈,後面墊了兩層宣紙,你湊合着試試。”
被推到風口浪尖上的于翔潛,先是一臉茫然的看着溫喜蘭,又看看熙熙攘攘瞧熱鬧的人,竟然緊張的吞了兩下口水。
“要是不會畫,就別浪費我的宣紙。”中年大叔的臉色又拉下來。
于翔潛沒吭聲,眼睛裏面透出幾分深沉,随即伸手接過毛筆,對着那張四尺三開的宣紙思考片刻,擡手畫了一幅幽蘭蟲草,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他這個人只要拿起毛筆,就像脫去凡胎一樣,有讓人忍不住贊嘆的傲骨。
畫完之後他略微思忖,把筆放回原處。
人群裏不乏有懂畫的,這裏畢竟是被稱為‘宣紙之鄉’的景縣。
“這蘭草畫的空靈飄逸,很有悠遠的情思,倒有幾分板橋先生的氣韻!”
有人先拍手叫了好,接着人群中連連發出贊嘆。
中年大叔對着畫看了好大一會兒,臉上由原來的懷疑逐漸變成喜悅,最後甚至有點激動。
“為什麽不落款呢?”大叔兩眼放光的看向于翔潛。
“我只答應畫畫,可沒說要落款。”于翔潛的犟勁兒上來了,徑直把手插進兜裏,一副‘你休想’的架勢。
溫喜蘭見狀,忙上前拉住中年大叔,好聲好氣兒的道:“大叔,他就是這個脾氣。今天肯當衆畫這一幅,已經算是很難得了,您覺得他的畫能入眼不?”
在一些必要的場合,畫可以畫,但款可不是能随便落的。
于翔潛這個倔脾氣,跟眼前的老手藝人也有的一拼。
溫喜蘭本以為中年男人會翻臉,或者把他倆轟走,心下有點後悔方才一時沖動拉着于翔潛畫這幅畫。
誰知中年大叔卻突然爽朗的笑了,小心翼翼的收起那幅畫,指着于翔潛道:“這小夥子對我的脾氣!書畫家,手藝人,還能沒點脾氣?完全沒脾氣的人,畫不出這筆好畫!”
溫喜蘭先懵了一下随即心中大喜,開始暗暗合計怎樣開口提生意的事兒,卻見大叔利索的把貨車車廂欄板合上,高聲道:“走!小夥子,我帶你去我們廠裏挑宣紙,保準能找到讓你滿意的!”
他說完又看向溫喜蘭,“姑娘,駕駛室裏還有個座位,你上去,這小夥子就委屈一下,坐車廂裏涼快吧,咱們這就出發!”
眼前的情景,就像電視劇似的,變得飛快,溫喜蘭忙回過神,拉拉于翔潛。
“要不你坐駕駛室,我坐車廂裏也行。”
“我一個大男人還用得着你照顧?”于翔潛驕傲的擡擡下巴,随即兩手攀住車廂欄板,一個翻身就跳進了車廂裏。
一路之上,中年大叔就像遇見很久沒見面的老友一樣,話趕話說個不停。
“這些年,文房四寶的生意不好做。”他穩穩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
“50 年掃盲運動,毛筆算是正式退出了主流書寫舞臺;56 年上山下鄉;66 年破四舊、文化大革命…我們景縣的宣紙廠倒了一批又一批,能撐到現在的那都是頂執着的人,誰知道這幾年油畫又占去了大部分書畫市場。”
他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溫喜蘭默默瞧了一眼,這個老手藝人眼睛裏竟然泛起了淚光。
“筆墨紙硯是相輔相成的四件寶貝,毛筆退出舞臺,那宣紙硯臺還能用來幹什麽?尤其是宣紙,一張紙造出來得采、蒸、擇、碓、洗、撈、曬、剪,風吹雨打千錘百煉,日月光華,水火相濟才能造出我們的宣紙,不知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
“社會要進步,這個我們也理解,沒有哪個買賣是能永遠常青的,可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咱也舍不得就這麽丢了。”說到這裏,他幾近哽咽。
溫喜蘭對此也是深有感觸,她雖然年輕,可也是個手藝人,對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有着同樣深刻的情感。
汽車在一處廠區停下,中年大叔熱情的招呼溫喜蘭和于翔潛下車,一進大門就有小青年滿面笑容的打招呼。
“胡師傅回來了?”
胡師傅把車和貨交給了一個年輕人,然後帶着溫喜蘭和于翔潛先去工作車間看了一圈。
他着重介紹了一下‘撈紙’和剪紙環節。
撈紙車間裏,幾十個壯小夥子赤膊擡着一個巨大的竹擔架,擔架上鋪了細竹簾,小夥子們大聲喊着號子,将下面池子裏的紙漿撈上來,一遍一遍的重複,看得人熱血沸騰。
而剪紙車間裏相對安靜,剪紙師傅們的動作也優雅閑适,翻紙檢查的動作倒有幾分像講臺上的教書先生。
“這一剪刀正好裁一百張紙,所以一刀紙是一百張。”胡師傅耐心的介紹着。
看過車間之後,胡師傅直接把兩人帶去了倉庫,陰涼的庫房裏整齊的碼着宣紙。
“這是上個月剛剪好的,至少要等個半年去去紙的火氣,才能進入市場…”。胡師傅如數家珍般介紹着宣紙。
“小夥子,”他招呼于翔潛:“這邊的,都是沉了 3 年以上的檀皮宣,肯定有适合你的!”
于翔潛按他指的方向過去看紙,溫喜蘭見時機成熟了,忙一臉真誠的道:“大叔,其實我們這一次是想進一批宣紙的,”她指指于翔潛:“他不光是個畫家,家裏還是做文房四寶生意的,剛才在外邊街上,我們沒敢說,怕您見着做文房四寶生意的人生氣。”
胡師傅聽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來。
“難怪你們對宣紙這麽熟悉,”他說完突然沉下臉嚴肅的看向溫喜蘭,“大叔我看起來像是個會随便對別人發脾氣的人嗎?”
溫喜蘭被問的心裏直發怵,方才在街上,也不知道是誰拉着臉吓得旁人不敢吭聲。但表面上她依舊趕着說好話:“哪能啊,大叔一看就是個通情達理的好人。”
等于翔潛把控過宣紙的質量關,溫喜蘭才開始跟胡師傅談價錢,最後胡師傅給了個相當優惠的價格。
溫喜蘭和于翔潛一起把需要的宣紙類型抄了單子交給胡師傅,又去財務上付了一千塊定金,留下收貨的具體地址和聯系電話。
訂好的宣紙會跟着廠裏的運輸車,一路北上送到祥寶齋。
廠裏有自己的運輸鏈,而且大廠的宣紙産量、質量、信譽都相對穩定,不至于一經風浪就倒閉了,這也是溫喜蘭和于翔潛決定選這個廠家的原因。
一切談妥之後,兩人準備離開,胡師傅跟着送出來老遠,還給他們介紹了幾家硯臺、墨的廠家,說等訂好了,可以跟着宣紙一起送過去。
聊到最後,胡師傅又給他們推薦了縣城裏幾家安全實惠的旅館。
走出來老遠,于翔潛突然問溫喜蘭。
“為什麽不幹脆向胡師傅打聽一下西畫畫材的批發市場?”
溫喜蘭白了他一眼:“你沒看出來這位胡師傅的脾氣跟你一樣犟,都是一句話說不好就轟人的類型?有些話能問,有些話不能問!”
于翔潛撇撇嘴:“我的脾氣哪有他那麽軸?”
溫喜蘭懶得跟他争辯,過了一會兒又笑嘻嘻的道:“不過西畫畫材市場的位置,我剛才偷偷問了會計大姐,你跟着我走就行!”
作者的話
咕 島
作者
2023-02-14
今天2.14了,加一個來自未來的小劇場。 翔子:“媳婦兒,人家都在問咱倆到底啥時候能真好上。”喜蘭:“這個得問你啊,你啥時候才能認出我是誰吶?”翔子:“你是溫喜蘭。”喜蘭:“想好了再說!”翔子:“你是怒竹。”喜蘭:“跪好!沒讓你起來!想明白了再說!”翔子:“你是我媳婦!不管怒竹是誰,反正我這輩子都只愛溫喜蘭一個人!” 這一章比較嚴肅,下一章繼續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