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除夕夜
第2章除夕夜
故岑暈暈乎乎地合上房門,到現在都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夢裏一般。
方才告退時晏谙還随口問起了年份,故岑深深吸了一口氣,微涼的空氣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些。時至今日已經五年了,五年裏,他将心思小心翼翼地埋在心底,以一個侍衛的身份盡職盡責地守衛衡王府,護衛自己的心上人。
原本按照他的升遷速度還要再過兩三年才能升為一等侍衛,跟随主子出入,如今一舉成為王爺的近衛,往後每日都能跟在晏谙身邊,這教他如何能不歡喜。
故岑離開後,晏谙疲憊地倒在榻上,他需要緩緩。
今日是瑞昌二十九年的除夕,上一世他死在瑞昌三十二年。上天慈悲,再給他一次機會,是看到了他的遺憾和不甘嗎?
前世的自己本就式微,在失去心腹之後更是一無所有。倒不是說所有人都背叛了他,只是人們慣會見風使舵,權力掌握在誰的手裏,他們便想方設法地讨好當權者,面對一個身處險境的失勢皇子,所有人都選擇無動于衷。人之常情,晏谙不怪他們,只是衆叛親離時,故岑那份肯與他并肩的情誼就顯得彌足珍貴,令他動容。
重活一世除了報答故岑,他是否也可以改變結局、完成他未完成的志向?
晏谙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他雖身處衡王府性命無虞,可只要一閉眼,思緒便将他拉回那個刀光劍影的別院……渾身都是疼的,晏谙蜷在榻上,抱住傷痕累累的自己,将大腦放空,睜眼看着天色漸漸暗下來。
故岑推門時,晏谙被驚得險些從榻上跳起來,故岑也被他這樣大的反應吓了一跳,愣在門口在不知道該不該邁進來。
院子裏掌着燈,還挂了不少燈籠,與外面的燈火通明相比,房間裏漆黑一片。故岑帶進來一片光,照亮了他腳下的區域,晏谙就在黑暗裏注視着他,警惕得仿佛一只受了驚的動物,對周遭所有人和事都有極強的戒備心。故岑感到有些奇怪,明明身處王府,怎麽反倒像是待在四處都是埋伏的戰場上?
“是你啊。”晏谙勉強定了定神,“什麽事?”
“天色已晚,屬下是來問問王爺可要傳膳?”故岑回道。
“先不急。”晏谙完全沒胃口,起身來到書案前,故岑上前點燈,房間裏終于有了光亮。
晏谙鋪開宣紙,喚故岑給他研墨,随口問道:“東西都搬完了嗎?”
“也沒什麽好搬的,”故岑還有些拘謹,“新屋子一應俱全,被褥床鋪都換了新的。”
為了方便伺候王爺,他如今的住處離晏谙特別近,這一點令故岑很是欣喜。
晏谙點點頭,“可認得字?”到底是要跟在他身邊的人,不識字多少有些不方便。
“認得的,”故岑說,“家父說不認字便不明理,曾教過屬下識字,也會寫一些,只是寫得不大好。”
“認字就好,若是寫得不滿意就抽空臨摹一些字帖。”晏谙看着他低頭研墨,“你父親說得很對,在朝中任的是什麽官職?”
故岑搖搖頭,“父親不是京官,是洹州府寧澗縣的縣丞。”
故遠林仕途不順,早年外放,拖家帶口地在各個州府間奔波,被調到寧澗縣後才算是真正穩定了下來。他這一生見慣了官場中的蠅營狗茍,知道如今的朝堂是何種模樣,每年的政績考核評優的從來都不是真正有才能的人,而是有錢往京城遞銀子的人。
故遠林看得清局勢,也了解故岑的性子,因此沒有舉薦唯一的兒子入仕,而是在晏谙年滿十六歲、封為衡王出宮開府的時候想盡辦法将故岑送進衡王府當侍衛,不求升官發財,只要能養家糊口、平安度過此生便罷了。
不得不說,故遠林是個很有遠見之人,只是他所處的位置太低,掌握的信息也大大受限,沒有料到衡王不是遠離紛争的人,更沒有料到故岑會膽大包天到喜歡上晏谙,喜歡得連命都不要了。
晏谙提筆沾墨,狼毫筆吸滿了墨汁,晏谙卻忽然不知道該寫什麽好了。
他從前在閑暇時刻總愛寫些豪言壯語,也能時時激勵自己,可如今……晏谙原本是想寫字靜心,沒想到反而令心神更亂了。
筆尖承受到了極限,再不落筆,墨汁滴下去,這張紙就廢了。晏谙凝視着故岑的側顏,鬼使神差地,揮筆寫下“故岑”二字。
這也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答案。
故岑瞥向紙張,卻意外發現晏谙寫的竟是他的名字!
晏谙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上,他越看,故岑的耳朵就越紅,最後故岑覺得自己不能幹杵在這兒,幹巴巴地誇贊道:“王爺的字寫得真好。”
“好嗎?”晏谙怔怔地看着字體的筆鋒,每一處都是他曾經仔細鑽研過的。
那時他們兄弟三個一同在上書房念書,每周都要向瑞昌帝交幾張大字,瑞昌帝偶爾考校他們的功課也會對字體進行評判。可不論晏谙多麽努力多麽認真,最多也只得到過瑞昌帝的一個“好”字,執着手一筆一劃教導寫字的待遇晏谙從來都沒有過。
“你若喜歡便拿去便是。”
故岑受寵若驚,“當真能送給屬下嗎?”
“一幅字罷了,”晏谙扯出一抹笑,“況且寫的又是你的名字,送你有何不可。”
“謝王爺!”故岑小心翼翼地将字收好,打算拿回去裱起來。
晏谙看着他一幅字就滿足了的樣子不禁失笑,正欲說什麽,夜空中忽然綻開一朵朵焰火,晏谙下意識看向窗外,但他所在的位置只能通過窗子窺見焰火的一角。細碎的火光消散在夜幕裏,晏谙心底仿佛壓着一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斑斓的火光映在晏谙眼底,故岑的視線始終追随着晏谙。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能感受到晏谙身上始終籠罩着的那股低沉和壓抑。
末了,晏谙回神擱下手中的筆,故岑問道:“王爺不寫了?”
晏谙搖搖頭,“傳膳吧。”
精致的菜式擺上來,晏谙執著看向故岑:“今日除夕,你還要被輪值所累不得歸家團圓。不必拘泥于這些虛禮,坐下來陪本王一起用膳吧。”
故岑惶恐道:“王爺,這于禮不合。”
“禮數是約束外人的,你于本王總是不同。”晏谙想起前世,注視故岑的目光都無意識地柔和了許多。
晏谙的本意是兩人乃生死之交,關系自然不同尋常。故岑卻會錯了意,聽了這話心跳都漏了一拍,在晏谙的視線下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故岑極力掩飾自己的局促不安,磕磕巴巴地說道:“謝王爺垂愛,只是……王爺寬宏,屬下卻不敢逾越。”
晏谙看他執意如此,怕是強留下來也不自在,便沒再堅持,也不用他伺候,賞了幾道菜讓人下去了。告退前,晏谙忽然叫住他問道:“你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說出來,本王都滿足你。”
故岑一愣:“屬下……沒什麽好求的。”
晏谙挑眉道:“旁人窮極一生,所求也不過加官進爵、金銀珠玉,你卻告訴我沒什麽好求的?”
故岑由衷一笑,眼眸如夜空中的繁星,閃爍着細碎的光芒。“屬下得王爺提拔至此,已是榮幸之至,實在沒什麽好求的了。”
若真要求什麽,便只願王爺新的一年平安順遂、萬事勝意。
故岑回到房間關上窗子,将嗚嗚的風聲隔絕在屋外,提筆寫下一封家書。
父母親大人如唔:
啓信謹祝康安!孩兒不孝,歸少離多,不能常侍奉于膝下。今承蒙王爺器重,破例提拔至近身親衛,特修書以告,不必挂念。
敬扣金安。
故岑收好信,躺在榻上回想着白日裏發生的事情,只覺得這一切都有些不真實。他想不明白晏谙為什麽突然待他這樣好,又是提拔又是賞賜的,他沒立什麽功勞,白日裏還剛剛闖了禍,王爺也沒罰他……
故岑裹着厚實的棉被,心中又是疑慮又是忐忑,還有幾分竊喜。
翌日,皇帝宴請朝臣,皇子們都要入宮赴宴。
晏谙正在屋裏更衣,即便知道陳鵬一大早便跪在院子裏懇求自己見他,卻既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趕他走,不是有意把人晾着,而是他現在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聽他多說一個字。前世主從間的那些密謀都如同笑話一般,每每見到陳鵬,晏谙心底都升起一種被別人看穿了在股掌間玩弄的惡寒。
院子裏的雪雖然被下人掃走了,石磚卻依舊濕冷,絲絲縷縷的寒意從磚縫中滲出來,沁得膝蓋生疼,時間一長,陳鵬就有些跪不住了。他擡頭看向守在門口的故岑,心中雖有恨,但因為摸不清楚晏谙的态度也只得忍下,咬牙問道:“王爺還不肯見我嗎?”
言下之意是催促故岑替他求情。
故岑心軟,加上陳鵬也是因為自己闖下的禍事才受的罰,猶豫了幾番,還是推門進去想替陳鵬問問。
晏谙由着下人給他穿戴好親王服飾,看到故岑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道他進來是做什麽的,在故岑開口之前淡淡地攔住了他的話:“讓他跪着,咱們走。”
陳鵬一見着晏谙出來便對着他磕頭,言語間滿是追悔莫及:“王爺,屬下知錯了!屬下不該自作主張!”
晏谙未置一詞,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擡腳便走。陳鵬卻仍不死心,再度叫住晏谙,“王爺!今日宮宴,還請王爺準許屬下跟随入宮,待赴宴歸來再做懲處。”
“本王不止你一個親衛,為何一定要帶你?”晏谙面無表情,他原本不打算現在處置陳鵬,若陳鵬老老實實地跪着,不動那些歪心思便還能活得過今日,如今看來是多慮了。
“皇宮重地規矩森嚴,屬下跟随王爺多年,實在放心不下,唯恐他人照料不周。”陳鵬見他停下腳步還以為有轉機,伏在地上小心謹慎地道,仿佛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卻聽見晏谙的聲音冷到了極點:“你究竟是放心不下我的安危,還是急着去與太子通風報信?”
故岑瞳孔驟縮,在這一刻明白過來為什麽晏谙對陳鵬那樣反感。他即刻盯向陳鵬,見對方在聽到“太子”的那一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繞是如此,還強裝鎮定替自己辯解:“王爺!屬下沒有……”
“噓。”晏谙蹙起眉,仿佛被擾得心煩,閉上眼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之後睜開雙眼,緩緩俯身靠近陳鵬。後者倒吸一口寒氣,對上晏谙漆黑的眼眸,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屍體,帶着深深的嫌惡。陳鵬生出一種想逃的沖動,卻被迎面而來的威壓死死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晏谙将嗓音壓得低沉,故岑站在他身後不遠,将這些話聽得清楚。
“你想讓阖府都知道你的身份暴露嗎?也對,他們是該知道,但不能這樣輕易地知道。我要他們看着你的下場,猜測你為何會落到這般地步,輾轉反側日夜難安,唯恐哪一日步入你的後塵,甚至比你的死相還要凄慘。這是他們叛主的代價,也是個開始……”
陳鵬吞咽着唾液,一股寒意順着脊骨攀沿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