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歲宴

第3章新歲宴

皇宮內懸燈萬盞,亮如白晝。鼎內焚燒着富貴的龍誕香,翠煙浮空結而不散,殿內金碧輝煌,目之所及一派皇家氣象。

會宴的文武百官都已經到齊了,只待瑞昌帝駕到。三位皇子的位子排在一處,太子為首,晏谙在後,好在中間還隔着晏謙。

一日過去,晏谙已經冷靜了下來,不會再産生大庭廣衆之下手刃晏謹的沖動,卻并不代表他願意看到晏謹那副嘴臉,是以目不斜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偏生就是有人要擾他清淨。

“三弟,咱們太子殿下前兩日在長街出了好大的風頭,你可知曉?”

晏谙恍若未聞。他昨日才重生回來,晏謹的荒唐事他上哪知道去?再者,晏謹出了何等的“風頭”他絲毫不感興趣,也沒興趣和他二人虛與委蛇。

晏謙本是想借着晏谙挖苦晏謹,見晏谙不搭腔反而自讨沒趣,扭過頭和晏謹你一言我一語相互嘲諷。晏謹嘴笨說不過晏謙,最後險些惱羞成怒,“今日宮宴,你到底什麽意思?!”

“臣弟惶恐,”晏謙長眉微挑,舉手投足間流露的氣質比太子還要穩重幾分,“想來父皇馬上便要到了,皇兄難不成是要在諸位大人和父皇面前失儀?”

兩人這邊的動靜越來越大,對面的丞相掃來一眼,目光中帶着警示,晏謹果然老實了下來。

晏謙微微低頭,掩蓋住嘴角嘲諷的笑意。沒有丞相,太子什麽都不是。

大殿外,太監高唱:“皇上駕到!”

百官紛紛起身,年過半百的瑞昌帝眼角生了細紋,濃眉下的瞳仁已不似早年那般有神。明黃的長袍上繡着滄海金龍的紋樣,彰顯着帝王特有的威儀。他緩步登上龍椅,接受百官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愛卿平身。”瑞昌帝掃視群臣,舉杯朗聲道:“宜入新年,萬象更新,和氣致祥,豐年為瑞。今日辭舊迎新,朕與衆卿同樂!”

皇帝賜酒,晏谙與衆人共同跪叩謝恩。飲畢,瑞昌帝才道:“賜座,衆卿家不必多禮,開宴罷。”

大樂奏響,侍女魚貫而入,班序開始上菜。

輕歌曼舞之中,丞相孔令行上前祝酒。

“新年伊始,陛下勤政愛民、得萬民景仰;仁厚禮賢,乃臣子之幸事。皇恩浩蕩,臣惟願天佑吾皇!”

席間鴉雀無聲,無人附和,瑞昌帝的臉色更是一點點難看下來。

大臣至禦前祝酒,要行三跪九叩之禮,孔令行卻只是微微躬身。晏谙在心底冷笑,宮廷筵宴飲酒規矩森嚴,特別是今日這種新歲宴,更是彰顯帝王權威的重要時刻,孔令行此舉無異于蔑視皇權,其野心昭然若揭。

半晌,瑞昌帝還是舉酒,勉強扯出一抹笑來,“丞相乃朕的肱骨之臣,多年來輔佐朕勞苦功高,稱得上一句國之棟梁。”

“皇上謬贊。”孔令行歸席,殿內的氣氛冷到了極點,全憑樂聲緩和。席間珍馐無數,歌舞升平,然而晏谙知道,這錦繡繁華底下滿目瘡痍。

丞相專權不是一日兩日能形成的局面,由于越來越多的官員攀附,剩餘的官員為謀出路不得不倒向丞相,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特別是在瑞昌帝因為長期勞心勞力以致身體每況愈下而不得不逐漸放權之後,宦官不斷為自己攬權,孔令行的權勢更是逐漸積攢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表面看似安穩的朝堂,實則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上一世,晏谙看到貪官污吏在朝廷盤踞、民不聊生,看到東廠與外戚勾結一氣、相互庇護,看到了他提線木偶一般麻木、渾渾噩噩的父皇。他不忍皇權旁落,于是單槍匹馬,憑着一腔熱血試圖去挽救這個腐朽的朝堂,結果……

晏谙自嘲一笑,他甚至沒有在一潭死水的朝堂上濺起一朵水花,便隕落在了那個無人知曉的雨夜。

宴席過半,大臣們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間氣氛逐漸松快起來。不少官員圍在晏謹身邊恭維着,晏謙身邊也有三三兩兩的人與他交談,反觀晏谙這裏,清冷至極。

晏谙冷眼看着晏謹紅光滿面地應和着大臣們的奉承,将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晏謹或許沒有說錯,一直都是他在異想天開,他仿佛真的不配與太子相提并論。

晏謹居嫡居長,與自幼便在後宮中忍受皇後磋磨的晏谙不同,他養尊處優,一直倍受重視。十二歲時,晏謹的丞相舅舅孔令行奏請瑞昌帝立儲,考慮到朝綱的穩定,瑞昌帝不日便下诏立嫡長子為太子。

太子狂妄的底氣來自丞相,與晏謹相比,無權無勢的晏谙則是實打實的年少輕狂。曾經的他天真的以為自己僅僅是比晏謹少了一重太子的身份,同樣都是皇子,他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達到目的……如今晏谙承認自己仿佛在癡人說夢。

晏谙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沖進喉嚨,他卻只覺得通體舒暢。

晏謙和妹妹晏棠尚有盛寵不衰的賢妃庇佑,皇後忌憚賢妃母族的勢力,不敢打壓太過,可晏谙的生母出身低微,又不受寵,皇帝對他們母子倆漠不關心,表面過得去便罷了。晏谙與母妃艱難度日,在母妃病逝之後,晏谙便徹底只剩下孤身一人。

晏謙十六歲開府,宮裏送去各種賞賜,輪到他,衡王府便只剩下了皇後安插的各種眼線。晏谙只恨前世自己眼瞎,沒有早一點看到故岑,沒有早一點拆穿陳鵬的僞裝。

晏谙一個人在座位上喝悶酒,沒有留意到太子借着更衣離席。

晏謹在殿外找到手下,問道:“陳鵬來消息了嗎?”

“沒有,陳鵬沒有跟來,守在衡王府馬車旁的是個臉生的侍衛。屬下試過了各種方法都沒能聯絡得上他。”

“這個沒用的廢物,”晏謹拂袖道,“昨日還信誓旦旦地說晏谙一向器重他,只要等氣消了,向晏谙求個情便過去了。如今看來分明是沒成!”

“殿下,”手下猶疑道,“恐怕不僅于此,陳鵬怕是暴露了。這步棋算是廢了,殿下還是另做打算的好。”

晏謹回到座位上,眼神在晏谙身上停留了許久。關于陳鵬為什麽會突然暴露這件事,他只能歸結到是陳鵬做事不幹淨被晏谙抓住了馬腳,根本不可能想到真正的原因是晏谙重生。

這目光自然被晏谙察覺到了,但他沒有迎上去,而是望向身居高位卻日漸蒼老的父皇,不知道除了嫡長子的身份,瑞昌帝還能看中晏謹什麽。

倘若太子是個有志氣的,大抵也輪不到晏谙來做什麽,扶正朝綱、重振天子權威,本來就是儲君的職責。可偏偏晏謹沉溺于安樂,極度依賴丞相,等到他繼位,晏氏天子将成為真正的傀儡。

孔令行是權臣,更是奸臣,他不為天下,而是以權謀私、危害社稷。

重活一世,只有晏谙自己明白他有多想實現前世的鴻願,可當不可抗拒的事實擺在眼前,晏谙感到深深的無力。

前世還可以因為少不更事無畏于任何困難,而認清現實之後則徹底失去了那股心勁。

晏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和迷茫,他是重生了,但一切都沒有改變,無論他怎樣努力最後結局都會發展成前世那般模樣,他沒辦法為自己謀一條生路。那他重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麽?這複雜的朝局、偌大的天下,根本不會因為一個渺小的他而改變。

那一刻,晏谙覺得老天爺無比殘忍,還要讓自己回來将已經承受過的痛苦再經歷一遍。

晏谙一杯接着一杯喝了很多酒,喝得酩酊大醉,喝到最後連晏謙都察覺出不妥來。

“你怎麽回事?要喝回你府裏去喝,大宴不是讓你喝得爛醉的地方。”

晏謙說着去奪晏谙手裏的酒杯,結果晏谙不僅死死的拽着,還護食般地将酒壺也攬到自己懷裏,“你莫管我!”

晏謙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待會兒殿前失儀,別怪我沒提醒你。”

燈盞裏的光朦朦胧胧,舞姬們身姿綽約,在晏谙眼底便只剩下了憧憧人影。衣裳被酒水打濕了一大片,晏谙身上忽冷忽熱。寒冬臘月,殿裏暖意融融,卻不知道有多少貧苦百姓在寒風中忍饑挨餓。

晏谙擡手将剩餘的酒盡數倒入口中,滿朝文武醉生夢死,蒼天若不肯給他翻盤的機會,又何苦予他憐憫蒼生之心。晏谙就在這字字泣血的質問聲中迷失了方向,連靈魂都消沉下去了。

故岑守在馬車旁,遠遠的看見晏谙搖搖晃晃的被人架過來,忙迎上去攙扶。

晏謙的視線在故岑臉上逗留片刻,問道:“新來的?”

“是。”故岑恭敬地答道,“見過懷王殿下。”

“你們王爺今兒喝了不少,好生把人送回去罷。”晏謙擺擺手,轉身登上自己的馬車。

晏谙甚少這般大醉過,渾身又熱又難受,頭也暈乎乎的,被馬車一晃胃裏直犯惡心。

“停車停車!”晏谙一邊喊着一邊往下跳,馬車還沒停穩,晏谙落地時一個踉跄,故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王爺當心啊!”

晏谙推開他,走了兩步便彎腰吐了起來。寒冬夜晚的風冷得刺骨,故岑忙從馬車裏撈出氅衣給他披上。晏谙被冷風一吹頭更疼了,只覺整個人頭重腳輕,想要拉住什麽東西扶一把,正巧拽住了故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

故岑身子一僵,登時不敢動了。

空中飄着小雪,明明是輕柔的雪花落在臉頰上,晏谙卻記起了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的感覺,砸得身心都是痛的。

故岑看着晏谙就這麽愣着出神,試探地問道:“王爺,咱們上馬車好不好?”

晏谙點點頭,“上馬車。”

故岑剛松了一口氣,便聽晏谙道:“你也上來。”

“王爺!”故岑忙道,“屬下怎能乘坐王爺的馬車,這不合規矩!”

晏谙如今滿腦子都是故岑傷痕累累、還被大雨淋得渾身濕透的模樣,只要一想起來那個畫面,晏谙心裏便一揪一揪地難受。

“你上來,莫要被淋到了。”

王爺竟是在擔心自己淋雪受風寒嗎?故岑簡直受寵若驚。

“屬下無礙的,還請王爺盡快上馬車吧,回府喝上醒酒湯王爺也能好受些。”

不知怎的,晏谙在腦海裏把故岑這話轉成了“王爺快走,屬下為您擋着他們”。這話與故岑孤身當在他身前的畫面結合起來,極其真實,晏谙的眉心擰成了疙瘩,猶自沉浸在構想的場面中,“你不走,本王也不走。”

故岑犯了難,跟醉酒的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他也不可能就因為這個跟晏谙站在這裏較勁。事急從權,故岑最終還是哄着晏谙上了車,自己也跟了上去——晏谙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車廂內,晏谙一遍一遍地喚着故岑的名字,不厭其煩,喚得故岑面紅耳赤。

晏谙喚了許久,久到确定故岑不會再先一步離開了,才極小聲地問道:“你為什麽願意不顧性命地來救我?”

“什麽?”故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何時救過王爺?

晏谙繼續自說自話:“明明,本王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王爺哪裏不知道屬下的名字了?”故岑完全聽不懂晏谙在說什麽,只當是酒後胡言。

“故岑。”晏谙低低地喚道,眼神迷離。

“王爺,我在。”

“你會一直站在本王身邊的,對不對?”晏谙又想起了什麽,原本一直黏在故岑臉上的視線挪到了一邊,故岑仔細看去,從晏谙眼神中看到些許落寞,甚至……還有幾分委屈。

“你今日覺得本王冷血不講情面,可陳鵬若是犯下別的過錯,本王必定不會如此絕情,本王身邊忠心耿耿的從來只有你一個。”

從前世,到如今。

故岑滿眼心疼,難怪晏谙就算躺在房間內也依舊不能放下戒備,偌大的王府都找不出一個可以真心信任的人,其中的辛酸苦楚他能與何人訴說?。

“王爺放心,無論如何屬下都會陪着王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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