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兵敗禍
第6章兵敗禍
這日天還沒亮,還未到起身的時辰,孔令行便被兒子叫了起來,披衣來到暖閣。
“父親,出大事了。”
孔令行皺着眉坐下,“慌慌張張的,怎麽了?”
孔修堯将邊關的軍報便呈到了他手裏,孔令行就着燭光一目十行地将軍報讀完,臉上的神色僅僅變了一瞬,便冷靜了下來。
“這份軍報還有誰看過?”
“兵部尚書見勢不對,立刻差人将軍報送了來,除此之外沒有旁人了。”孔修堯答道。
“很好。”孔令行定了定神,心中已經開始謀算出路。
“派人傳話給兵部尚書,就說這份軍報決計不能這般遞上去,他知道該怎麽做。”孔令行眸中映着火光,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讓人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卯時上朝,如今剛到醜時,時間還來得及。”
寅時,文武百官已候在午門前。
初春的清晨依舊很冷,兵部尚書卻被突發的變故吓出一身冷汗,他心中不安,是以屢屢看向丞相的方向。
孔令行感受到了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卻選擇視而不見,暗嫌他沉不住氣。
門上的鐘鼓響了三遍,天已經蒙蒙亮了,文武官員按照次序分別從兩側的掖門入內。晏谙随着隊伍走在宮道上,不太提得起精神——每日朝會,他既無事上奏,又不參與讨論,不過是因着衡王的身份走一遍過場。
入殿、行禮、平身,伴随着太監魏興“有事啓奏,無事退朝——”的呼聲,早朝正式宣告開始。兵部尚書撐了一早上,此刻最先出列,跪地道:“臣有事要奏。”
瑞昌帝道:“準。”
“邊關傳來戰報,”兵部尚書神色急切、聲音惶恐,“我軍……戰敗了!”
衆人皆神色大變,殿內仿佛炸開了鍋,一時間議論紛紛。晏谙也微微抿唇,是了,瑞昌三十年,大啓敗于漠北,他怎麽把這事忘了。
“怎會如此?!”端平侯難以置信,“我大啓兵強馬壯,怎麽會敗!”
瑞昌帝一言未發,臉色卻難看到了極致。不止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樣一場幾乎沒有人放在心上的戰役會以大啓戰敗告終。
“守将說、說此番是漠北王子阿布爾斯親自帶兵,”兵部尚書也一把年紀了,承受着瑞昌帝的怒火和老侯爺的質疑,顫顫巍巍地回話:“對方打法強硬蠻橫,且明顯是有備而來……”
“阿布爾斯此人骁勇善戰,微臣也是有所耳聞的。”兵部的官員硬着頭皮站出來,順着尚書的話往下說。
“啓禀皇上,微臣以為此番不過是一場意外罷了。”還有不明原委的官員來攪這趟渾水,“我大啓國力昌盛,反觀漠北,蠻荒未開化之地,與我大啓為敵無異于蜉蝣撼樹。”
底下的人觑着情形,也出列插話:“依微臣來看,今日雖敗,也不過是邊關守将大意輕敵,若真要開戰,區區漠北根本不足為懼。”
“一群沒用的廢物!”
瑞昌帝忍無可忍,随着天子一聲怒喝,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百官即刻噤聲,紛紛跪地高呼“皇上息怒”。
晏谙跟着伏地,面無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眼前的方寸之地。
泱泱大國,昂首屹立百年,将敗給國力不如自己的小國視為恥辱,卻也僅此而已。不想着如何富國強兵、只一味以大國自居,長此以往,上蒼也必然不再眷顧大啓,而向漠北傾斜……而這些都是如今的衆人看不到的。
“端平侯和漠北王古赤那糾纏了幾十年,從未令漠北人踏過邊關最北邊的那道防線!”瑞昌帝繼續宣洩着怒火,“一個王子,還能反了天了不成!”
“就算阿布爾斯親自帶兵助長士氣,那也絕無戰敗的道理!”此刻除了端平侯無人敢再言,他出列道,“皇上,凜冬時節,漠北人之所以屢次擾我邊關正是因為沒有足夠的食物支撐他們越冬,試問将士食不果腹,如何作戰?而我大啓糧草充足,單憑這一點便掌握了七成以上的勝算……”
“侯爺所言極是,”
兵部尚書得了丞相的眼神,心知不能再等着端平侯說下去,咬牙插話道:“但凡事總有個例外,您也說了是七成勝算而不是十成十,漠北處于劣勢卻能反敗為勝,由此可見阿布爾斯此人的實力不可小觑。皇上,若漠北當真出了一個領兵的奇才能以弱勝強,咱們不得不防啊!”
這倒是不似旁人那般輕敵了,晏谙默默地想,只是不知他這番說辭是真正的看清楚了局勢,還是僅僅只為了岔開話題。
端平侯截了兵部尚書的話繼續道:“将才固然重要,但就算是天縱奇才,成敗也不是憑他一個人便能決定的……”
孔修堯任職戶部,這件事沒有他插話的道理,只能由孔令行親自開口。
“我方戰敗,确實是守将領兵不利,今後對待漠北切不可掉以輕心。”孔令行再度打斷了端平侯的話,“但戰敗之事已成定局,眼下最要緊的是賠償求和的相關事宜。”
瑞昌帝看向丞相的目光沉了沉。
“求和固然重要,”端平侯還想繼續将話題扯回來,“但更重要的是分析清楚戰敗的根本問題出在哪裏……”
“侯爺說得是,”
晏謹雖不清楚內情,卻也知道自己要站在舅舅這邊,不能幹巴巴的杵着,便出言道:“說到底還是邊關那群武将懈怠,惹下滔天禍事,定要好好罰一罰才是,以正軍中風氣……”
晏謙在一旁 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有上前與他分辯。此戰敗得疑點重重,外祖父一直想挑明這一點,卻被這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如今再也不好開口。
“阿布爾斯一個莽夫,此番也不過是僥幸罷了。他們那窮苦之地缺吃少穿,不就是想要銀子嗎?給他們一筆打發了便是……”晏謹說着說着,發覺殿內氛圍不對,心虛地看了一眼自己父皇,閉上嘴不再說話。
“你這個不成器的,”瑞昌帝的臉色陰沉的吓人,“阿布爾斯與你相仿的年紀,已能獨當一面以奇招致勝;你再看看你!給一筆銀子就是了,說得輕巧!國庫中的銀子哪一筆是你掙出來的?!”
孔令行在心底嘆了一口氣,“皇上息怒,儲君仍需教導。漠北使團已然遞了文書來,王子阿布爾斯要親自帶人入京拜谒陛下,接待使節之事應當着手準備起來了。”
禮部尚書觑着形式适時上前:“陛下放心,臣定會帶人籌辦妥當。”
瑞昌帝仍不解氣,瞪了一眼不敢作聲的太子,這才拂袖離去:“退朝!”
散朝時,晏谙望着前方不遠處晏謙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麽。
馬車停在衡王府大門前,故岑放好腳踏,待晏谙下馬車後跟着他往府裏走。
“王爺面色不豫,”故岑詢問道,“可是今日朝會出了什麽事?”
“邊關打了敗仗,”晏谙邊走邊道,“漠北遣了使節,要進京索賠呢。”
故岑也是頗為意外,“敗了?怎會如此?”
“王子阿布爾斯親自帶兵,此人骁勇善戰,甚至比他父親更适合戰場。”晏谙回憶着前世聽到的關于阿布爾斯的評價。
“王爺似乎很了解此人,屬下倒是不曾聽聞過他的本事。”
現在的大啓對阿布爾斯的認識僅僅停留在他王子的身份,晏谙默默地想,這場仗只是阿布爾斯揚名的敲門磚,不久的未來,他将會給予外強中幹的大啓更深重的打擊。
瑞昌三十年二月,邊關戰報傳來;同年三月,漠北使團入京,不久之後攜帶所得賠償與和親公主折返。
晏谙并不清楚兩國商榷的具體情形,但他想起唯一的妹妹,覺得有必要找個機會提醒一下晏謙。
禦書房內,瑞昌帝倚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額頭上,雙目緊閉,死死擰着眉。魏興弓着身子将一盞茶擱在瑞昌帝手邊,随後勸道:“皇上再氣也莫要氣壞了身子,龍體要緊。”
“都是不成事的東西,”瑞昌帝罵道,“滿朝之上,沒一個讓朕省心的。”
“正是呢,”魏興說,“這偌大的國家方方面面都等着皇上操勞,皇上可要保重龍體。”
瑞昌帝的頭一陣一陣地疼,低聲吩咐道:“給朕取一丸丹藥來。”
魏興聞言即刻從暗格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後将一粒烏黑的藥丸呈到瑞昌帝手邊。待其服下之後道:“奴才扶皇上到後頭歇着吧。”
“适才朝會只說了邊關戰敗之事,旁的還未曾論及。朕還要将他們呈上來的奏章一一批閱,晚些時候還要再将丞相等人召來細談。”
“朝政雖然要緊,可也不急于這一時啊。”魏興有些心疼地道,“皇上剛服了丹藥,還是先養養精神,奴才替您将這些折子整理分類,挑出重要的給您過目定奪。餘下的問安折子以及地方瑣事就不勞皇上費神再看了。”
魏興作為東廠廠公兼大內總管,在瑞昌帝身邊跟了幾十年,掌有批紅權。
“也好。”
不知是不是丹藥發揮了作用,瑞昌帝的頭疼緩解了不少,可眼前卻還有些發暈,胸口也悶悶的,便依了魏興。
魏興服侍着瑞昌帝躺下,剛要退下時,忽聽皇帝感慨了一句:“魏興,朕老了。”
魏興腳下一頓,又轉過身來回道:“皇上是天子,春秋鼎盛,怎麽會老呢?”
“你少糊弄朕了,哼,跟他們是一路貨色。”瑞昌帝閉着眼睛道。
“天地良心,”魏興忙說,“奴才所言句句都是實話!”
“去去去,”瑞昌帝擺擺手,“別擾朕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