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雨勢緩
第19章雨勢緩
天黑時,低窪處的百姓已經按照故遠林的命令全部轉移到安置點去了,晏谙問過故岑,捏着幾顆糖向其中一頂帳篷走去。
為了方便放鴨子,石頭和爺爺就住在河岸邊上,自然也在需要轉移的範圍內。
人數比較多,有的一家好幾口在一個帳篷裏,有的和別戶人家住在一起,也不過是有個睡覺的地方,帳篷內算不上寬敞,甚至還有些擁擠。
石頭正和爺爺呆在一起,身邊放着一個小小的布包,裏面是爺孫倆全部的家當,其實打開來看也不過就是幾件破舊的粗布衣裳。見到晏谙,石頭看起來很高興,笑着喊道:“大哥哥!”
“別亂叫!”爺爺連忙道,他已經從別人口中得知了晏谙的身份,“快,喊王爺。”
“不礙事。”晏谙道。
“王爺,洪水真的會來嗎?”老人臉上滿是歲月的滄桑痕跡,聲音微微有些發顫,“我老了鋤不動地,平常就靠着賣鴨蛋的錢讓我們爺孫兩個糊口,洪水一來可就全沒了!”
“別擔心,災後的生計,朝廷都會有安排的。”晏谙只能這樣寬慰。
帳篷裏有小孩子在哭鬧,嚷嚷着要回家,孩子母親正将她抱在懷裏低聲哄着。晏谙摸了摸石頭的腦袋,“小石頭,怕不怕?”
石頭輕輕抿着嘴唇,先是搖了搖頭,之後又遲疑着,輕輕點了點頭。
“沒事的,大哥哥會保護你們,相信哥哥,好不好?”
說完,晏谙在他面前攤開手掌,掌心躺着幾塊糖果:“上次臨走時哥哥說了,再見面要給你糖吃,你看,哥哥說到做到。”
“謝謝大哥哥。”
石頭收下糖,卻沒急着塞進嘴裏,而是走到那個正在哭鬧的小女孩面前,往她手裏塞了兩塊,“你別哭了,我請你吃糖,等到天晴了咱們就都能回家了,現在有怪物要到家裏去,咱們還不能回去。”
小女孩聽懂了,含着甜甜的糖果,果然也不哭了。
晏谙不禁笑了笑,小孩子總是有他們自己獨特的理解方式,而且晏谙覺得這個比喻很是恰當,洶湧洪水,比怪物猛獸還難以抵擋。
确保百姓們都已經安置妥當,兩人折返時已經很晚了。所幸縣令府地勢比較高不容易被淹,否則光轉移案牍卷宗又要好一陣忙活。
大雨仍不知疲憊地下着,故岑看着晏谙臉上滿是倦意,有些心疼地道:“王爺今晚好生歇息。”
“嗯,回去便睡下。你也早些歇下,明日還有事要忙。”
別的幾個縣都不願意轉移百姓,晏谙沒有辦法,只得托故遠林寫信提醒他們做好防範。晏谙躺在榻上,深夜比白日更加安靜,雨滴打在屋頂的聲音更加清晰明顯,他就這麽聽着雨聲睡了過去。
晏谙自從重生後就眠淺,這幾日更是一直繃着一根弦,哪怕是入睡也不深,是以前半夜還聽着雨聲不斷,有些吵鬧,到後半夜竟迷迷糊糊的覺着雨聲漸漸小了,直至最後悄無聲息。
翌日晏谙睜開眼,見窗外一片天光大亮,甚至有一束陽光斜照進來。他有一瞬間的怔神,旋即清醒了過來,睡意全無,蹬上靴子就往外跑,推開門只見東方的旭日射出縷縷陽光,灑滿了整片大地。
鳥雀立在枝頭梳理羽毛,被這動靜驚得發出一聲啼叫,展翅飛走了。院子裏還積着大大小小的水坑,但雨确實是停了。
故岑正好端了早膳來,見晏谙在門口站着,笑道:“王爺醒了?”
“這雨,什麽時候停的?”晏谙自己都不清楚他現在是個什麽樣的表情。
“淩晨時分吧,不過那時天還陰着,剛剛才出的太陽。”故岑笑着說,“這下好了,危機解除,洪水不會來了。”
是……是這樣嗎?
“王爺!您去哪?”
晏谙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朝安置點跑去。故岑忙擱下托盤,從房間裏取了外袍去追晏谙。
清晨明亮的晨光灑在身上,晏谙卻覺得遍體生寒。跑到安置點時整個人還有些發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到這的,仿佛上一刻才剛剛從榻上睜開眼睛,下一刻人就已經到這了。
只有故岑知道晏谙的狀态有多吓人,他半路追上晏谙将人攔下來,好說歹說才把外衫給他披上,還沒來得及系好晏谙就又扭頭跑了。
安置點的百姓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有兩個帳篷甚至都已經拆掉了。故遠林見到晏谙笑着迎上來,道:“虛驚一場,雨停了,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晏谙臉上卻半分笑意也無,他上前攔住兩個剛和故遠林告過別準備回家的人,說道:“不能走!”
他看向百姓,“都先不要走!”
在場的所有人聞言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面面相觑,故遠林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兒子,但故岑也只是搖了搖頭,晏谙什麽都沒給他說。
有人不解,問道:“雨都停了,還讓我們留在這幹嗎啊?”
“是啊。”衆人紛紛附和。
晏谙勉強定了定神,“雨雖停了,可洹水漲的水并未退卻,隐患仍在。”
“可這天都晴了,怎麽可能還會在下雨啊。”有人小聲嘀咕着。
“衡王殿下的話也有道理,”故遠林站出來打着圓場,“暴雨初歇,仍不可懈怠,大家就在這裏再委屈委屈,待情況穩定了再回家去。”
“唉,走吧走吧。”人們雖有些不滿,卻也沒多說什麽。
回到府上,故遠林給晏谙倒了盞茶,“殿下今晨一派反常,您究竟在顧慮什麽?”
晏谙盯着茶水氤氲出的熱氣沉默良久,最後道:“高僧的話不會有假。”
“連日大雨,洹水漲得厲害,今晨雨停前底下有人來報,說水面已經幾乎與堤岸齊平,若非殿下安排人手日夜巡察,又加固堤壩,說不準洹水現下已經決堤了。高僧讓您帶領百姓躲避災禍,您準備了周詳的計劃,将百姓們轉移到安置點去保證他們的安全,又勸動了一心要尋短見的張順……殿下為寧澗縣做了這麽多、耗費無數心血,下官和百姓們都看在眼裏,都對您發自內心地感激不盡,高僧的托付您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故遠林字字真心,他所言皆是實情,沒有半句範玖之流的阿谀奉承。
頓了頓,故遠林又道:“說句不敬的話,哪怕是神乎其神的高僧也保不齊有失算的時候啊,萬一洹水根本就不會泛濫呢?當然,我們不敢拿着那麽多百姓的性命做賭注,所以防範于未然,但現在,一切都已經好起來了,殿下可以把那顆懸着的心放回肚子裏了。”
茶盞裏盛着剛燒開不久的熱水,晏谙這般捏着,指腹被燙得發紅,可他卻仿佛沒有感覺到似的。
他心神不定得厲害,難道真的如故遠林所說,災禍已經過去了?洹水真的在他的防範下沒有決堤,他的所作所為終于見了成效?還是說,這一世許多事情的發展都會和重生前有着不同的走向?那這不同究竟是命運原本的安排還是被他所影響?他真的有這麽大的能力,大到能将一場天災推向截然不同的局面嗎?
晏谙腦子裏亂作一團。
故遠林看着他這副模樣也不知道自己這番話勸動他了沒有,嘆了口氣說:“下官還可以再穩住百姓兩三日,但在那之後倘若依舊無事發生,便希望殿下莫要再一意孤行了。”
他看着晏谙,冷不丁說了一句:“殿下也是希望無事發生的吧?”
晏谙仿佛終于感受到了茶盞的灼燙,倏地縮回了指尖。
“大人說笑了,本王自然是希望如此的。”
回到屋子,晏谙立在窗前凝視着眼前景色。
他伸出手攤開手掌,讓陽光落在掌心,等時間久了,靜靜地感受着那片暖意;蟬蟲依舊在樹梢不知疲倦地鳴叫着,吵得人心煩。似乎一切都步入了正軌,恢複到了暴雨降臨之前的模樣。
萬千思緒在他腦海不停流竄,直到屋外傳來響動,伴随着熟悉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晏谙轉頭去看,是故岑。
“你爹讓你來勸我嗎?”晏谙淡淡地道。
“父親确實有這個意思,”在晏谙收回視線之前,故岑撇撇嘴,接着道,“不過屬下不打算按他說的做。”
先前被人引去了注意,晏谙這才瞧見他手裏端着一碗綠豆湯。
“給本王的?”
他明知故問。
“是,王爺思慮太重了,大雨過後天都沒開始燥熱,您嘴角就起了那麽大一顆燎泡,不疼嗎?”
故岑有些無奈,怎麽自家王爺一天天的那麽多心事,他一個侍衛,貼身照顧也便罷了,還得跟大夫一樣成天琢磨着怎麽給他舒解心結。
晏谙聞言摸了摸嘴角,一陣鈍痛遲緩地傳來。他先前只覺得嘴角有些不舒服,故岑這一提方才發覺疼得厲害。
故岑見狀就知道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将碗放在桌子上,“屬下特意給您準備的,王爺多少喝些去去火氣吧。”
綠豆湯應該是拿井水鎮過,晏谙喝了小半碗,絲絲縷縷的涼意熨平了心頭那些煩躁。
房間裏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只偶爾有一兩聲湯匙碰撞碗壁的聲音,愈發顯得外頭那些蟬嘲哳鬧耳。故岑想,是該讓人把這些蟬粘掉了。
見晏谙吃得差不多了,故岑斟酌着道:“其實,屬下雖沒跟進寺廟裏去,不知道高僧跟王爺說了什麽,但屬下可以肯定,不是像王爺告訴父親的那樣。”
晏谙捏着湯匙的手一頓,一滴綠豆湯從湯匙底端滴回碗中,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其實知道,自己瞞得過別人,但瞞不過故岑。他是在來洹州府的路上才遇見高僧的,那麽從一開始他此行就缺乏一個誘因。
氣氛稍稍有些凝重,晏谙急于掩飾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破綻,索性信口胡謅起來:“你不知道,本王是在夢裏得到了一位高人的點化,這才決定來此的。”
說完,才反應過來故岑還未開口問他因由呢,他就先和盤托出了,活脫脫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也只好無奈地笑笑,似是放棄了掙紮。
故岑見他如此,也有些忍俊不禁:“真要這麽簡單,一路上那麽多開口的機會,您早就說了,還用等到現在?”
“王爺不必多慮,屬下只是想告訴王爺,屬下聽從您的安排,不是因為信了那位高僧師傅,而是信的王爺您。”
他知道晏谙被陳鵬背叛過,不敢再輕易相信身邊的任何人,但他此生都不會做出任何背叛晏谙的事。他想晏谙有什麽事可以不用再自己一個人背負着,想将他身上的重擔分下來一些替他擔着,讓他不要再這麽累。
他忘不了晏谙一個人立在窗邊的模樣,窗外的風混着泥土的腥氣,吹不散窗內人心中的愁緒。
“倘若,倘若本王的判斷是錯的呢?”晏谙不由得收緊指尖,攥着勺柄,目光緊緊追尋着故岑的眼睛,仿佛溺水之人迫切地尋覓着能夠栖身的浮木。
“你也願意跟着本王錯下去嗎?”
故岑被這目光望得心中一痛,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了窗前那個沐浴着陽光、卻滿身落寞孤寂的失意青年。
“屬下願誓死追随殿下,不論對錯,不問歸途。”
誓死追随。這話曾經有很多人對他說過,但上一世置身太子的殺陣裏,故岑是唯一一個做到的人。
他曾用行動表明他的承諾沒有一句虛言。
得一人如此,足矣。
籠在心頭的陰霾散去,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屬于他的浮木。困擾了他很久的問題,忽然在這一刻很奇異地有了決定:“洹水完全退下去之前,本王就算承擔下滔天的怒火與怨恨,也不會同意任何一個人離開安置點。”
故岑就那麽看着晏谙,那一刻在他身上看出了些不同于常人的氣質。他會近乎執着地将認定的事情堅持下去,當那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達到的目的不是一己私欲,而是黎民蒼生,那麽這意味着什麽?
晏谙瞧着他那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麽盯着本王做什麽?”
故岑搖搖頭:“沒什麽。”
此刻的他又怎會知道,那不同于常人的,是君臨天下的帝王之氣;那挽救芸芸衆生的,是帝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