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還好嗎
她還好嗎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醫院的白牆和走廊見證了伊秋母親逐漸康複的奇跡。在醫護人員精心的治療與監護下,以及伊秋與她父親不懈的照顧之下,母親的恢複比預期來得更加迅速。從最初的虛弱不堪,到現在能夠獨立下床,小心翼翼地踱步至洗手間,每一個細微的進步都給伊秋和她的父親帶來了無盡的喜悅。
随着黃小翠的狀況日趨向好,伊秋的父親堅持讓疲憊的伊秋回家好好休息,自己則留在醫院裏過夜。
伊秋帶着一身的疲憊,但內心輕松許多,踏進了那扇熟悉的家門。家裏的靜谧和溫暖迅速擁抱了她的每一根疲勞的神經。躺在柔軟的床上,伊秋幾乎是一觸即睡,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她的夢境中彌漫着花香,外婆站在一片盛開的油菜花田中,微笑着,慈眉善目地注視着外孫女。伊秋感到一陣莫名的喜悅,她想要奔跑過去,緊緊擁抱那個慈祥的身影,但她怎麽也移動不了腳步。
焦急之中,伊秋猛地從夢中驚醒,房間裏灑滿了清晨的光芒。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思緒,起床準備去醫院接父親的班。
穿過清晨的街道,伊秋的心頭仍然萦繞着夢中的情景。當她等待過馬路的紅綠燈時,那夢裏的片段不斷在腦海中回放。外婆那溫暖的笑容,那無法前行的焦灼,使得伊秋有些出神,以至于綠燈亮起時,她還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陸白——那位常在清晨趕路的上班族,恰巧認出了發呆的伊秋。
他輕輕地提醒了一句:“綠燈啦!”這個簡單而及時的提醒仿佛是一個溫柔的喚醒,伊秋被這個聲音拉回到了現實。
她擡頭看到了綠色的信號,連忙跨過斑馬線。
陸白并沒有急匆匆地離開,而是不時地回頭,以一個微妙的角度關注着伊秋,直到确信她安全地到達了對面,這才轉頭繼續他的路程。
當終于到了黃小翠康複至足以離開醫院的日子,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了那間陳舊的病房裏。杜鵑已經提前到達,以她那細致入微的方式,和伊秋一起整理黃小翠住院期間積攢的瑣碎物品。病房裏彌漫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卻掩蓋不住即将回家的喜悅。
老伊在護士的協助下,平穩而高效地完成了所有出院手續。當他回到病房,發現物品已經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伊秋輕步上前,接過老伊手中的單據和病例,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小翠那已經略顯陳舊的手提包中。
在杜鵑的駕駛下,他們平安抵達家門前,那個曾經溫馨熱鬧,現已略顯寧靜的小家。家,對于長期躺在冰冷病床上的黃小翠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療愈之地。他們輕手輕腳地将小翠安置在熟悉的床鋪上,窗外的景色顯得格外親切,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灑在幹淨的床單上。
伊秋和老伊開始忙碌着,将從醫院攜帶回來的私人物品一一擺放整齊。與此同時,杜鵑坐在床邊,與小翠談天說地,話語間滿是對生活的溫柔期許。
“小翠,你這次真是太幸運了。幸好老伊在你身邊,要是那天他去進貨了或是送貨了,後果不堪設想。”杜鵑的聲音裏滿是關切。
“是啊,杜鵑。現在想起來,心裏還是後怕。但幸好我還能和你們在一起。”小翠的聲音微弱,卻透着一股堅定。
在交談中,小翠似乎有所顧慮,她向杜鵑輕輕地招了招手,杜鵑立刻領會。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輕輕地将門關上,随後坐回小翠的床邊。
小翠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杜鵑點頭示意她繼續。
小翠的神情間透露出一絲無奈:“我這一病,還需要長時間的修養,我那小店恐怕是沒法親自打理了。我和老伊商量過,想請你幫忙看看有沒有人願意接手買下來。”
杜鵑皺起了眉頭:“賣掉它做什麽?等你恢複了,可以換個輕松點的生意,比如賣成衣怎麽樣?”
小翠的眼中閃過一絲堅決:“醫院的費用已經花光了我們所有的積蓄。而且,接下來幾個月,老伊還得照顧我,我們沒有任何收入。更重要的是,如果小秋的留學申請通過了,我們得為她準備足夠的資金。現在賣掉店鋪,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杜鵑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這不行,這樣做無異于殺雞取卵。解決了眼前的困境,但對未來不利。你們的擔憂我理解,但我不能眼看你們做出這樣的決定。小秋的留學費用,我可以先借給你們。等她以後工作了,再慢慢還給我。你們的小店,我倒覺得出租可能更合适,這樣可以保留一個長期的收入來源。你回頭和老伊商量一下,我先幫你們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合适的租客。”
小翠的眼眶漸漸濕潤,她緊緊握着杜鵑的手,感激的淚水幾不可抑:“謝謝你,杜鵑。”
“別這麽說,”杜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醫生說過,你現在不能有任何激動。我們是多年的朋友,我自然會幫你們的。別說生分的話。”
“你就是我的親姐妹。”小翠的聲音雖小,但充滿了感情。兩人相視一笑,那一刻,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老伊的手掌包裹着歲月的粗糙,輕輕地放下了一個編織精致的小籃子,它靜默地承載着從醫院帶回來的希望——藥丸的色彩各異,像是未來康複路上的缤紛步伐。籃子旁,一張紙條安靜地躺着,上面的字跡流暢而優雅,無疑是伊秋的手筆,每一個字都像是她細膩心思的延伸,上面詳細記載着用藥時間和劑量,條理清晰,透出一股溫暖的用心。
老伊将籃子輕放在床頭櫃,視線透過房間,投向了杜鵑,眼中滿是感激與信任:“杜鵑,家裏簡單,不過剛好還有荠菜肉餡的馄饨,這周新包的,你就将就着吃點吧,我現在就去煮。”聲音中帶着些許歉意,更多的是感激。
杜鵑的嗓音裏帶着一絲戲谑,卻不掩滿溢的期待:“老伊,你這馄饨一煮,我這人可就粘上你家了,哪兒還趕得走。”她的話語在空氣中跳躍,将家裏的氛圍點綴得更加溫馨。
伊秋,這個家的溫柔守護者,聽到這熟悉的交流聲,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微笑。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輕聲感慨:“真好。”她知道,即使沒有聽到母親的笑聲,小翠此刻肯定是滿臉笑容。
衣服整理完畢,伊秋的手指在包中摸索着,一張張摸出那些從醫院帶回的文件。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神情凝重地審視着醫生的出院小結,那些專業術語她已爛熟于心。不過,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張收費清單上時,她的心髒不由得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那串數字如同重錘,敲打在她脆弱的內心。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那因金錢而起的微妙波動。伊秋知道,家的重擔如今落在了她的肩上,那份重量,比她從醫院帶回的任何物品都要沉重。
然而,她的眼中并未露出太多憂慮,因為她知道,無論經濟多麽緊張,家的溫暖和相互扶持是金錢所不能衡量的。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她的心得到了片刻的慰藉,而家人的愛,是她勇敢面對一切的力量之源。
陸白,這位沉醉于醫學研究的俊朗醫生,近日似乎被某種思緒牽扯。那個在醫院陰暗樓梯間默默抽泣的女孩,如同一幕不經意間撩撥心弦的短片,不時在他的腦海中回放。每次經過外科手術室的樓層,她孤獨的身影便會在他的記憶中浮現。
第三天午飯時,他在醫院的食堂偶遇了曹俊,那位學長兼現在的前輩,也是外科界的佼佼者。
陸白鬼使神差地拿着餐盤,向曹俊熱情地打招呼,掩不住內心的激動:“曹俊師哥,好久不見,這兒能坐嗎?”言語間流露出對前輩的尊敬與友好。
曹俊擡頭,露出一絲輕松的微笑,戲谑地回應:“你這小子,快坐吧。別師哥師哥的叫,我們不是一個門派的,別弄混了。”
陸白笑着坐下,随意地夾了一塊烤得香噴噴的排骨,嘗了一口後忍不住誇贊:“俊哥,今天的排骨做得相當不錯,您今天看起來狀态也挺好,更加精神了。”
曹俊将筷子擱在盤邊,半是疑惑半是戲谑地問道:“今天你這小子改性了?平時見你總是滿臉書卷氣,怎麽突然間變得如此會說話了?”
陸白的臉微微一紅,有些窘迫,卻也坦誠地回應:“沒有的事,只是感覺很久沒和俊哥聊天了。有空的話,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去打籃球,活動活動筋骨。”
聽到打籃球,曹俊的表情頓時有些蕭索,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等院裏能多招些人手,我們這些老骨頭才能有空閑享受生活。現在這工作排班,實在是沒辦法啊。手術排得滿滿的,還要抽空陪陪家裏的老婆孩子。你就好了,年輕,單身,手術量适中,自由自在。”
“确實,俊哥您辛苦了。最近手術進行得怎樣?我聽說王主任前兩天下午做了好幾臺手術,連軸轉!”陸白詢問得十分真切,透露出對前輩工作的關心。
曹俊的臉上露出一抹自豪:“還行吧。提起來,王主任對前兩天他自己做的那場心梗手術特別滿意。當時手術條件非常好,王主任狀态很好,那是他近期最為滿意的一次。當然,我們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陸白點頭稱贊:“與時間賽跑,及時救治,确實能大大提高患者術後的恢複質量。”
曹俊自信地笑了笑:“要是這種條件下的病人我們還救治不好,那我還真不好意思在這行混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陸白的肩膀,仿佛在傳遞一種前輩對晚輩的默契鼓勵。
“那是那是,俊哥在我們醫院可是手術技藝高超的代名詞!”陸白心裏雖然湧動着對學長的敬意,臉上卻盡力保持着輕松的笑容。
曹俊挑了挑眉,半開玩笑地反擊:“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拍馬屁了。你要是真覺得我說的對,多花點心思在你們周主任那兒,他對你的評價很高,上次跟我們王主任吃飯時就一直在誇你。”
“真的嗎?誇我什麽了?”陸白一時好奇,同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曹俊仿佛記憶猶新地重述道:“周主任說了,醫生不僅要會動手,更要會動腦。陸白在這方面做得很好,已經發表了多篇論文,你們有問題可以找他學習。這可是你們周主任的原話,你的名聲在主任間傳得風生水起。”
陸白聽後,心中既感激又有些許忐忑,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心裏卻在想:“我沒有主任誇獎的那麽出色,希望同事們不要對我期望過高。”
兩人的對話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飯盤也空了。回到醫生辦公室的陸白,思緒又飛回到那個樓梯間的女孩。
曹俊提到的那個心梗病人,從時間上看來,很可能就是那個女孩的家人。既然手術那麽成功,那麽那個女孩,應該不會再在那樓梯間哭了。
陸白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雙手上,思考着未來的手術和論文,以及自己作為醫生,以後怎麽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