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劉太後、可以許願
第68章 劉太後、可以許願
“也好, 那我先替他收着。”
虞凝霜面不改色地回答,“只是我也只能收三年,之後還是要靠你呢。”
她的語氣、語意和笑容, 全部無懈可擊,令嚴铄僵直在原地。
虞凝霜又笑道:“話說後日就是十九,要給我的錢你可別忘了。”
轉眼,她與嚴铄成婚整兩個月了,又到了發錢的愉快時間。
嚴铄斂目,“不會忘的。”
“嗯嗯。那就好。”虞凝霜好心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雖然冷飲鋪上月的利潤突破了一百兩大關,鞋履鋪那邊也有二十幾兩, 虞凝霜早已不會再為錢所困, 甚至已經在相看更大的鋪子。
但是嚴铄每月給她發的這三十多兩“月錢”, 就像是一個穩定的編制工作的工資, 始終是令人欣喜的。
虞凝霜喜滋滋的表情,讓嚴铄感覺胃裏似墜着沉重的鐵塊一樣難受。
對于虞凝霜而言, 他和交談完正事便可自行離去的謝輝和姜闊, 好像沒什麽不同。
他也起身,說要回去繼續巡街了。虞凝霜聞言點點頭, 仍穩穩坐着, 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輕啜起來。
嚴铄走到門口,複回頭看她,思緒不由自主地陷入一個死胡同。
不對。
他和謝輝、姜闊還是不同的。
如果虞凝霜是謝輝的娘子, 那李牧之必然不敢有些許不敬;如果她是姜闊的娘子, 那文四郎巴結都來不及。
無論是哪種情況, 都不會發生這官酒務上門尋釁一事。
唯有因為虞凝霜是他的娘子,是一個仕途已斷的虛職之人的娘子, 那些人才能毫不顧忌地誣枉于她。
“抱歉。”于是嚴铄忽然這樣說。
虞凝霜放下茶盞,訝然看向他。看他低着頭,背都沒有挺直,仿佛周身都萦繞着蕭索,灰撲撲站在那裏,幾乎要和門框的陰影融為一體。
嚴铄聲音愈低,繼續道,“如果我位高權重,今日之事必不會發生。”
“當初你說開店之時,我還曾警告你不可逾規越矩,否則我不會姑息。如今想來未免可笑,逾規越矩的從不是你。”
“真遇到事端,竟還要你自己解決……”
“是,我自己解決了。”
虞凝霜打斷他,“有什麽問題嗎?”
嚴铄驚而擡頭看她,就見午後的炙陽透過紗簾,水波一樣映在她的臉上。而她一手撐在桌上,身體自然往那邊偏移,仿佛一株向陽的蘭草,兀自努力地生長。
“有什麽問題嗎?”——這麽一句話,仿佛在興師問罪。
可實際上,虞凝霜說這話時,眸波平靜。她并沒有在生氣,也不是在說教。
她只是簡單地陳述一個事實。
嚴铄這塑料官身無法給她庇護;
謝輝和她的關系,則和軍巡捕鋪與這飲子鋪一樣遠,所以他來得也不夠及時;
姜闊确實幫她求了情,但依照官酒務來勢洶洶的樣子,這最後的結果也未可知。
她能渡過此劫,說到底,是靠着她做的吃食美名遠揚,是靠着她和淩玉章結下不解之緣,是靠着她臨危的機敏和妙語。
這簡直太棒了。
虞凝霜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而且,”她眼珠滴溜溜轉,開個玩笑。
“你要真是高官,我還不可以做生意了呢。”
本朝為防止官商勾結,三品以上官員家人不可入市行商。
當然,無視此律暗中操作的人不在少數,但那都是子侄、遠親等偷摸做生意。
而夫妻一體,乃是至親,是無論如何逃不過他人耳目的。
嚴铄要真是高官,虞凝霜是絕對不可以行商的。
“所以啊,嚴铄,你不用做那峨冠博帶的大官兒。”
虞凝霜直視着他的眼睛,這一次沒有開玩笑。
她說:“你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一句話,将嚴铄牢牢釘在了原地。
他少有夙慧,成長中收獲的,是父親期許的目光,是師友們的交口稱贊,是族人們發來的噓寒問暖的家書,一封接着一封,雪花似的源源不斷,想要同乘上這一陣直入青雲的好風。
然而,從直挂雲帆,到帆毀桅斷,需要的僅僅是一道冷冰冰的聖旨,将他打入黢黑的海底。
從此,他再面臨的,就是母親無言的憐惜,師友們的客氣疏遠,以及仆婦們始終小心翼翼的态度。
無論是在頂峰,還是在深淵,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嚴铄——
他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
嚴铄一離開,系統便迫不及待在虞凝霜識海中鬧騰起來。
【宿主,嚴大人已經不再對您産生冷漠值了。倒不如說,我怎麽覺得他對您……】
“別覺得。”
虞凝霜馬上打斷系統,“我不要你覺得,我也不覺得,咱們沒什麽可覺得的。嚴铄如何,都不在考慮的範圍內,咱們只要想着怎麽搞到冷漠值就好了。”
【好的。您說的對。】系統回答。
它是一個高素質的懂事系統,又不是随意探人隐私的無聊親戚。
宿主的私人生活,它本來也是無權過問的。
系統馬上放棄了這一茬,轉而和虞凝霜彙報起正經工作來。
原來,在虞凝霜和官酒務的對峙過程中,由于往來看客衆多,系統居然從中收集到了12點冷漠值!
虞凝霜被圍攻時,它跟着緊張不已,雖然又收集到了新的冷漠值,但是怕虞凝霜分心就沒有告訴她。
如今風浪平靜,終于可以向虞凝霜宣布這個好消息。
“真的嗎?!”
虞凝霜激動不已,這還是第一次從嚴铄以外的人那裏收集到冷漠值,她趕忙讓系統再好好分析分析。
【都是1點、2點這樣收集到的,據我估算,有96.8%的可能性,這些冷漠值盡數來自圍觀的看客。因為有25人只遠遠看了一眼就不在意地走掉了,還有32人是……】
聽了系統的講述,虞凝霜和它持相同意見——這12點冷漠值就是來自于那些看客。
昨日鞋履鋪之事,圍觀的人不算特別多,和今日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今日可是整整一條街的人都來看熱鬧了!基數大了,自然就更容易産生幾個冷漠的看客。
這12點雖然不算多,但是卻印證了虞凝霜之前的一個想法——那就是只要和盡可能多的人産生聯系,勢必會有更大的可能性接收到冷漠值。
嚴铄當然不是不可替代的。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
系統還有另一個好消息。
【所以,截止今日,您已經集齊333點冷漠值,可以實現一個願望了。】
虞凝霜一拍腦門,對啊!還有這一回事兒來着!
都怪嚴铄!
虞凝霜心想,怪他怎麽忽然就不兢兢業業産出冷漠值了,導致時間拖得太長……統崽不說她都要忘記了。
“許願”,這個機會聽起來可太誘人了。
但虞凝霜記得那願望其實限制頗多,需要好好思考一下才能将其作用發揮到最大,絕不可草率浪費了。
加上她現在順風順水,沒有什麽急切的渴望,所以她決定先将這個願望保存起來,日後用在刀刃上。
系統欣然同意。
完成了一個小目标,而且又發現了新的冷漠值來源,一人一統都對接下來的收集工作充滿了信心。
*——*——*
慈寧殿中,瑞獸正袅袅吐霧。
這些雅致的香氣化作光影,晃得梁上所雕龍鳳,如在雲海中暢游。
屋宇之精美奢華,在這座宮殿中體現到極致。
淩玉章卻只顧盯着琉璃桌上一個空空如也的普通小瓷碗,語氣幽幽。
“您還真就只買了一碗啊。”
對面的劉太後應聲而笑,“對不住,我以為你早就吃膩了呢。”
“這麽好吃的東西我自然是吃不膩的。等您什麽時候放我出宮了,我登門去小妹鋪子上吃個夠。”
劉太後搖頭嘆,“這麽大歲數,又去認個小妹,也沒把人家小娘子吓着。”
老姐妹倆好了一輩子,也掐了一輩子,時常鬥嘴。
周圍宮人都不住抿嘴偷笑,尤其是去過汴京冷飲鋪那幾位女官,大概是因為感觸更深,笑容也更深。
劉太後在她們服侍下淨了手口,再一次和淩玉章誇起了這酒釀桂花凍的好滋味。
淩玉章便如同自己被誇獎一般得意地回應了幾句,又道,“娘娘,我下月過八十八米壽,正準備請我這位小妹幫我籌劃一下。”
她年紀大了,到底也不是銅鐵鑄的胃,太硬的菜肴只能幹看着着急,于是準備在壽宴上增加湯羹和飲子的種類。
淩玉章才不管別人是否說她這壽宴寒酸。自己的壽宴,當然要準備自己愛吃、得吃的吃食。
而那些正是虞凝霜的強項。
好幾樣東西,淩玉章已經看好了,比如初見時虞凝霜做的四物老鴨湯,還有她最喜歡的冰芋圓。
她本來過生日過得都沒什麽意思了,可想一想虞凝霜會為自己設計的壽宴,淩玉章心中倒是開始期待壽宴了。
念及此,她又試探着問,“若是我這壽宴辦得好,娘娘明秋的壽宴不如也……”
劉太後睨她一眼,“莫不是官家讓你來做說客?你知我不愛大擺筵席。”
淩玉章回答地理直氣壯,甚至有些大逆不道,“您知我也不愛聽官家的。”
官家還是她接生的呢,這麽多年對她以禮相待,凡事不敢相逼。
淩玉章是覺得劉太後真該好好辦一場壽宴,開懷一些,不要整日就在佛堂念經、佛寺祈福。
劉太後只嘆氣,“我也明白,官家要辦,最後就一定要辦的。如果不辦,怎麽能顯示出他——”
後面的話,就算在這只有心腹侍立的內殿也不可說,劉太後便及時止住了,只是她與淩玉章都心知肚明。
對視一眼,盡在不言中。
劉太後笑了笑,換上了一副慈母口吻。
“人到中年,官家倒是越發小孩子心性了,争寵一般。若是齊郡王來宮中請安一回,他就能兩天來十回補上……”
淩玉章默然點點頭,有太多話不便說。
她只能陪一句“鞠養之恩大過天,官家是至純孝之人,自然要報答三春之晖。”
可就算報答,也不該用萬民膏脂報答。
劉太後在心中嘆,把玩着官家去歲送來的碧綠玉如意,只覺得它冰涼紮手。
就如同她不喜歡自己這極致奢華的寝殿,她其實也并不喜歡這些華貴的金玉物件。
……可這是官家特意送來給她安神的,溫溫和和地恭請母親将其放置在床頭安眠,她又能如何?
還能去落一個孝子,一位國君的臉面嗎?
劉太後沉沉合上眸。
今年旱成這樣,誰知明年是個什麽光景?難道要她在百姓的哀嘆中慶賀壽誕嗎?
然而,光祿寺、法酒庫等相關諸司,早已經開始采買籌辦。
想起那些流水一樣花出去的錢財,以及各地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送來的特産,劉太後到底還是說出一句真心話。
“只怕……一擲千金,愧對萬民啊。”
相攜走過宮中數十年歲月,淩玉章深知劉太後此時感受。
她也知官家決定不容更改。
既然如此,只能想辦法兩全其美。
淩玉章便道:“娘娘,‘宴飲’之中,那個‘飲’字可不是憑空出現的。于宴席上,酒水花銷向來占頭名。比如那黃封禦酒,一壇便要百兩。再加燕窩羹、靈芝茶等等珍味,确實花銷巨大。”
“可我和您說了,您也親見了,我那位小妹最擅長化鐵為金之方,移天換日之術,能用賤價材料做出精巧東西。”
“若是我那壽宴她籌備得宜,或許可以……可以讓她在您壽宴上也獻一份力?”
此時此刻,正邊走邊逛回嚴府的虞凝霜還不知道,自己這位老姐姐不動聲色地,就給她接了一個能名揚天下的大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