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時間剛剛好
時間剛剛好
我離開那座城市後,一路向西。只因我聽說西邊人煙稀少,不僅有怪石嶙峋的山谷,還有大片荒漠。
那樣的環境,與我記憶裏的魔淵最為相似。我想,既然我注定要在一方死去,那便選在一個相似的地方吧,就算隔着兩個世界也好,去到那裏,總歸……總歸能給我一點安慰的。
春蘭,夏荷,秋菊,冬梅。北風,南霜,西雨,東雪。我在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餓了吃個野果,渴了喝點露水,我沒有時間思考其他,每天只想着生存下去,想着一定要趁最後一口氣尚在趕到那裏。
我第一次感到自由,從前為他人活得太久了,也太累了,現在想要為自己活一次。我去那裏不是為了李澤言,而是心裏還有着這樣一份信念,好像只要在路上,只要在不斷奔跑,就能得到什麽似的。
應該是過了很多年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老了,牙齒變得稀松,視線日漸模糊,動作也不如從前靈活。而讓我覺得幸運的是,這一路上從來沒有一個人,或者野獸阻擋我的腳步,他們似乎都約定好了不要傷害我,不傷我這樣一個命不久矣,但依然心存念想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貓。
我想,這一定是上天給我的補償。這九百九十九世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到了這最後一次,天終于願意幫我一把了,至少它會讓我不留遺憾地死去吧。
後來,我終于在一個漫天飛沙的寒夜裏,越過重重怪石,來到一處荒涼的戈壁。就着月光,我低頭看向自己這些年裏早已磨爛了的四肢,其中一條後腿多年前就不能用了,蜷曲成很怪異的形狀,僵硬地附在身側,我終年就像拖着一塊沉重的石頭在行走。
我往四野看了看,這裏即便有月光還是昏暗,滿地礫石,廣袤大漠上只依稀能看清大小不一的土丘和遠方奇絕山脈的暗影,風一吹,沙塵成片掀起,迷得睜不開眼。我輕輕笑了起來,我知道,我再也跑不動了,也不需要再跑了,因為我想去的遠方已經到達,終點……大概就是此刻。
我仰面躺下,讓早已疲憊到失去知覺的身軀以最舒服的姿勢貼地,微睜着眼看天。今日能見度委實不好,除了那盤白慘慘的月亮,就只有寥寥幾個幾乎完全隐沒進濃黑裏的星。這個世界的風景與我的世界相差甚遠,我想要最後回味點什麽,卻發現身為畜生的這千餘年間沒有什麽值得回想的。也許是因為我的頭腦就快停止運轉了,沒關系,這麽些年裏想了太多,是該好好休息了。
李澤言,你還在找我嗎?
好想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你說,我究竟離你多遠啊?那上面的星星有你嗎?
以前你總說我像個孩子,你需要牽緊我的手,我才不會走丢。我也知道,我總是很任性,我不夠堅強,而你一直都在包容我,不管我做了多少錯事,你都不曾責怪我。其實你可以罵一罵我的,這樣也不至于我回想你時都是最好的模樣,連想怨你一句都尋不到理由。
你知道嗎?這些年,我堅強了,是你教我的,即便到了絕路也別放棄。我真的沒有放棄哦,這九百九十九世,包括這最後一次,我都沒有自己了卻生命。
我一直都在很努力地活着,等你。
沒關系,我不難過,等不到也不難過。因為我知道,你的心念着我,不管我在何處,你的心裏都有我,這樣即便距離遙若銀河,我也是最幸福的那一個。
一千年算長情吧?不知為何還是感覺遠遠不夠,說出來都不敢擡頭。情意實在不能用時間長度做衡量,這樣過于淺薄了。
李澤言,答應我,別找我了,我以外的大千世界繁花似錦,不必固守着一個千年前便已殒身的故人。往後的路,也別一個人走,找一個能給你喜樂的尋常姑娘,與她一起去看看,晨曦初露時,日落晚霞中,滿天璀璨星鬥下,愛人的眼睛是個什麽模樣。
李澤言,我最是喜歡你的眼睛,因為那裏面總是映滿了我,只有在你眼裏,我才能尋見存在的意義。
還有好多好多風景,與你一起時,總是太匆忙,沒有來得及停下來觀賞,我不曾見過的,都替我好好看看。
對了,還有啊,待你找到那姑娘,可一定別忘了,千萬,千萬不要放開她的手,哪怕她自己都說要離開你。那都是騙你的,她只是以為離開,你才會過得更好。
大聲告訴她,你的世界,唯她是好。
好了,李澤言,我的時間到了。你呀,總是太過固執,若是還能感知到,便從今天起放下我吧。今後,好好生活,按時食寝,別因為擁有了永恒就虛度光陰。你說過要創造理想世界,若有能力,也改造一下其他世界吧。就像……這裏,這裏可不是很好啊。
好困啊,閉眼了。明明應該很冷的,可我好像感覺不到了。在這裏死去也不怕曝屍荒野,因為只要個把時辰,風沙就能将我掩蓋。天,會将我好好埋葬。李澤言,我這也算沒有給你丢臉吧?畢竟你曾允諾要娶我,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屍身……還是應該要體面些的。
李澤言,我還差你一句表白,就算你不在,我也該說出來吧?
我……我……
“月兒。”
好像有人在喊我,是幻覺嗎?
“月兒。”
又一聲,怎麽可能呢,這裏方圓千裏都不會有人的,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見過半個人影。
“月兒。”
唉,還是睜眼看看吧,怎麽臨了了還不給個安寧啊?
我擡起沉重的眼皮,近乎停跳的心髒還是震了一下,黑洞似的天際不知何時裂開一道巨口,奪目異彩自宇宙深處遙遙投下,一個氣質卓異的仙人正從光芒中踏風而來,質感奇特的衣袂獵獵翻飛,他的眉眼辨認不清,那如瀑白發倒好看的緊。
呵,都說人死前會回光返照,見到最想見的景象,我這九百九十九次都不曾見過什麽景,今日倒來了。
這是要帶我去往西方極樂世界?
前生都說我是罪人,如今仙人親自駕臨,是否意味着承認了我的正義之舉?
“不認得我了?”
他的距離逐漸拉近,面容慢慢清晰……不,不可能!李澤言……
他微笑着向我張開雙臂,多熟悉的動作,從前他每當如此,我都一定會沖上去撲進他懷裏。
我不知從哪裏來了力氣,本已凍得喪失知覺的身體像被無名力量操縱般撐起。我努力奔過去,奔過去,向他而去,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步履維艱,似乎每邁一下都要耗盡畢生勇氣。
我想你……我……我好想你……
他就落在我面前,可想不到這毫厘之距于我而言都如此的漫長,這一刻我恨透了自己不争氣的殘軀,為何,為何要阻擋我?為何不讓我如願奔去?
他蹲下來,向我攤開手掌,我也将爛得血肉模糊的爪子伸過去,可是相觸那瞬間,我落空了,爪子穿過他的手,落在尖銳的礫石上。
不、不要……
我拼命搖頭,貓的眼睛大顆滾下淚珠,我以為我的身體早已枯竭,沒想到,還能這麽酐暢淋漓地流一場淚。
即便是幻影也好吧,至少,你來了。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多熟悉的眼神和聲音,只看着我,只把我映在心間。這次我确定,他是我的李澤言,不是任何其他世界的李澤言。
李澤言,你怎麽就白了頭,像個少年翁。
“怪我來得太遲。”
我搖頭,你來的時間,剛剛好。
他似乎也想擁抱我,然而兩只手掌合攏卻只能從我身體無聲穿過,兩個世界啊,終究只能遙遙相望,永遠是觸及不到。
天地開始旋轉,我當着他的面栽倒下來,我也不想的,若是可以,我寧願永遠站立,風化成磐石,也不要他親睹我這墜落凄景。
意識脫離神志間,我聽到這句話:
“月兒,若還有來生,你可願嫁我?”
我願意。
可惜我無法說話,也再無力點頭,唯有輕眨兩下眼皮。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若是能看清我的答案,也能放下執念了吧。
還有好多話不曾對你講,千言萬語彙聚一處,只餘……
“我愛你。”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