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京城貴胄多,開店鋪做買賣的商人自然也就不會少,以安和街為中心這一片縱橫幾條街都是是十分繁榮的商業帶。
今兒又恰逢每三月才開一回的大集,從街頭到街尾烏壓壓的一片,來來往往都是人。這其中有行人,有小販,亦有平時不太出現在鋪子外頭,這會兒帶着小夥計出來站臺拉生意的掌櫃。
襄陽出來本就是臨時起意,她只想優哉游哉地和夏六郎在街上逛一逛,再順道買些好玩意兒給皇姐當禮物,哪曉得到了這裏才發現人竟然這麽的多。
也虧得這趟沒有帶上懷瑜,自打上回出了那事之後那丫頭就如驚弓之鳥般,莫要說這回公主又跑到安和街來了,就算不到這裏,看那麽多人她也不敢輕易讓人下車去逛。
其實之前那回,襄陽也不是完全沒有陰影的,可今天她身邊多了一個夏六郎,夏六郎在襄陽的眼中可不是一般的人物,這位雖是女子卻是國之重臣,是最最厲害的大将軍,未來或許還可能力挽狂瀾救了整個國家,那是如保護神一樣的存在,襄陽是打從心裏真的覺得只要有夏六郎在,她就不會出事,有了這樣的想法她底氣十足,莫要說眼前不過人山人海,哪怕面前刀山火海只要夏六郎陪着她也敢過。
與之相反,夏六郎在得知今日大集又看到這麽多的人後,她反倒小心謹慎了起來,下車前再三與侍衛吩咐交待,這才帶了人離開。
襄陽帶了個幕笠,她下車後特意四下看了看,見有不少這樣的她心安了幾分,與夏六郎走了一小段,見人流雖多卻也不至于到很擠的地步,心漸漸松了步子也快了不少。她四下張望,留意着周邊的情景。
街市熱鬧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有小販為了幾個錢死命的和商客磨嘴皮子讨價還價。街對角的大樹下就那麽點大的空地,幾個賣藝人敲着小鑼耍着把式四周圍了一圈人拍手捧場。還有那夾在人堆裏挑着擔子還能如魚在水中一般穿梭的貨郎,見縫插針地給人推薦自己的東西。
襄陽是所有公主中最乖最少出門的那個,她向來以賢靜為名,自是不似她的姐妹們那樣時常偷溜,偶兒出來過的幾回身邊帶着一堆的人護着,這樣的大場面着實是頭一回碰上,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叫她眼都忙不過來,東看看西瞧瞧只覺得什麽都是稀罕的。她邊走邊看不知不覺中人流更多了起來,等回過神的時候街道已經顯得擠了。
“哎喲。”肩膀叫人碰了一下,襄陽那小身板在這熙熙攘攘的大街裏實在是顯得太過單薄了些,也正是如此,往她這邊擠開她借道的人也多。
“小心。”夏六郎在聽到那小人的叫聲後,也沒多想反手将公主的小手握在了掌中直接将人拉過來了些,她朝前看輕皺了一下眉,這些年她一直在關外生活,那是人煙稀少的地方,雖然城中偶爾也會有大集,卻不似京城中那樣的密集,事實上面對那麽多五花八門的新鮮玩意兒,她也是一樣難忍好奇的,這不,就因為多看了幾眼,才不小心忽略了她身旁的這個人。
“我沒事。”襄陽被撞的那下算不得很痛,只是在人潮中她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夏六郎手上用力輕輕将人又帶着靠近自己一些,她身形修長雖然體格算不是高健壯,可她臉上的那道疤卻很有震懾力,再加之長年在戰場淫浸出的淡淡殺氣,那想着擠過來的人,朝她臉上一瞧立馬側身避讓了:“還要往前不?前人怕是人更多。”她問。
襄陽帶着幕笠對遠處的情況看不清楚:“你定吧,我聽你的。”
夏六郎轉頭朝着四周看了看,到了這裏哪條道上都擠滿了人,這會兒要退也難還是順着人流往前比較好,“你握緊我別松手咱們繼續往前。”
“好。”襄陽應了一聲,之後就被人牽着一路慢慢往前帶。剛開始她還有些小緊張,走了一小段後已經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了好處,她擡眼兒看着略先于她的夏六郎,竟生出了一種被人擋風擋雨的感覺,于是小手便不自知地握得更緊了些,也不曉得是不是那人感覺到了手上的力量,她回頭朝她笑了一下示意不必擔心,又再繼續慢慢往前。
襄陽的心莫名地就安了,整個人重又輕快了起來。
只是……
“那人臉上有疤呢,也不知道是做什麽的。”不知何處傳來了細小的議論飄入了她的耳中,襄陽一下停了步子,猛轉回了頭,可這街上人來人往又哪裏尋得到說話的人。
夏六郎本還在朝前走,手忽地被人扯住,她只道後頭的小人又叫人阻了,忙回過頭見她站在那兒不動不解問道:“怎麽了?”
襄陽找不到說小話的人,她聽到問話聲擡眼就朝着夏六郎看,這一眼瞧去那道肉疤自然也就入了眸中,夏六郎的臉原本是長得很不錯的,畢竟她曾是個女子,再長得尋常一般的女人若要裝成了男人,便自帶了一股子不一樣的英俊秀氣,這世道是追求俊美的,人人都崇尚美貌那些世家子哪個不是如女兒家一般在意自己的長相,可這世道對于面上有疤的人卻是極為輕視的,他們看不起臉上的疤的人,認為這樣的人是面容有瑕是低人一等的,只有奴隸罪人才會在臉上留下疤,也正是因為這個,若是面上有疤則入不得仕做不了文官,對于武将雖然放寬了些,可臉上留疤在別人眼中總是有些上不了臺面的。
眼前這人是個女子呀,這世間女子有誰會不在意自己有容貌的,又有誰能夠忍受他們對自己容貌的指指點點,可襄陽見夏六郎走在那兒對別人的目光半點不在意的模樣,這怕是已經受過了太多的冷眼聽過太多的閑言習慣了這才能夠無視吧,心一下便不好受了起來。
“你這是怎麽了?是累了嗎?”夏六郎又問了一聲。
這人越是溫和襄陽心裏越是不好受了起來,她輕吸了口氣穩了心神,擡手将那幕笠取了下來,随後朝前邁了那麽一步,手松開改握為挽勾在了夏六郎的臂上,她仰頭甜甜一笑,用不輕不響的聲喚道:“我有些熱呢,夫君不若帶着我去買些鄭絲吧。”
夏六郎被她這一波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先是一愣,随即便想明白了她的用心,深黑的眼眸不自知地閃出一道亮光,襄陽是公主長得雖不是絕色卻也是能稱得上美的,加之身份高貴與身俱來帶着貴人的氣質,那一身衣于她而言是最普通的,可但凡有點眼力的都能瞧出是好貨色,先前帶着幕笠外人看不着她的臉,也不會覺得如何,這會兒她露出了真容,再配上那一句買鄭絲,鄭家販絲綢已有百年,舉國上下最貴最好的絲綢全在他家,能買得起他家鄭絲的只有皇族權貴,這一來,大家看她們的眼神又不同了起來,能娶得如此美貌貴氣的女子得她愛慕的男人又豈會差。
即然明白了她的心意自不會辜負這番情義,夏六郎配合着這小主公,兩人手挽手的朝前慢行,她自然也将這小人護得更緊了一些。
之後的路兩人誰也沒有去理會他的目光,且行且走反倒快活了一些,一路上大鋪子沒怎麽逛,倒是在那小販手裏挑了幾樣東西,再往前,有小販高聲喊着:“甜湯,好喝的甜湯。”這叫聲引起了夏六郎的注意,她轉頭去看目光在那不遠處的攤子前停住了。
襄陽也注意到了那邊,卻不是因為喊叫而因為夏六郎的舉動:“你想喝甜湯。”她想起早上這人吃豌豆糕的模樣,細回想才發現這人喜歡甜食。
“去嘗嘗看?”
“好。”
得了這句話,夏六郎改變了方向斜着橫向地帶人來到了攤子邊,那小販一見有人來,迎着一張笑臉:“兩位要喝甜湯不?我家的甜湯在京城可是有些名頭的,喝過都說好包你們滿意。”
“那就來兩碗吧。”夏六郎直到這會兒才松開了手,她在懷裏摸了幾個錢,放到了邊上的缽裏。
那小販見人付了錢,手腳麻力地拿了勺子先舀了一碗遞給了襄陽:“夫人您先請。”
襄陽接過碗,卻沒有急着喝。
“這是您的。”小販又再弄了一碗遞到了夏六郎手裏。
夏六郎接過了碗,輕輕吹了一吹就着那碗來了一大口,喝完眼兒微眯很是少有地露出了一抹自在輕松又滿足的笑來。
襄陽将這一幕盡收入眼中,有些糾結地看了看那算不得幹淨的碗,想了想還是淺淺嘗了那麽一口,只一口她便又不太想喝,倒不是因為不好喝,而是這湯有點偏甜,她并不是那樣的喜甜。
也就是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夏六郎已将手中的那一碗喝淨,将碗還回去她砸吧了下嘴有點意猶未盡,斜眼餘光瞧見襄陽手裏那幾乎沒動的湯:“你不愛喝這個?”
“有些太甜了。”襄陽如實說。
“那,要不給我吧,別浪費了。”夏六郎小聲試探着問。
“可我剛才喝了一口了。”襄陽為難道。
“沒事的。”夏六郎伸手就要去拿。
襄陽原是覺得自己喝過的再給她不好,卻不想這人竟主動伸了手,那模樣竟似個饞了嘴想着要吃別人手裏糖果的孩子,她都不嫌棄自己還顧忌些啥,于是将碗遞過。
夏六郎接了碗再吹一吹,仰了脖子一口口的喝。
那吃相再次讓襄陽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挑剔了。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陌生的音樂聲。
夏六郎因那聲音手上動作一頓,她咽下口中的甜湯,将碗遞還給了小販,轉頭尋着聲音的來源望去。
襄陽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她也跟着伸頭去看,只見在街角的一棵樹下,有一個穿着奇異的老者拿着什麽在吹,那聲音似笛非笛帶着悠揚,細聽那曲子也不像是中原的風格,頭一回見到這個,她好奇地問道:“他吹的是什麽?”
夏六郎朝着前面看,目光落在那吹笛子的老者身上片刻才說道:“那他吹的那個叫做陶笛,是塞外才有的樂器。”
“他這是在賣藝?”襄陽又問。
夏六郎搖了搖帶人朝着前方走,靠近了之後手一指:“你瞧他腳邊上。”
襄陽擡眼兒去瞧,就見那老者的腳邊放着一個籃子,籃子上面蓋了一塊藍色的布,也不曉得裏面是什麽東西。
“那裏頭應該是一些塞外的物件,關外人很多都不會說中原話,他們過來做買賣時為了引人注意,就會吹這陶笛,等人多了全聚過來了再開始賣東西。”夏六郎說得詳細,講完卻再沒出聲,只側頭認真地聽着曲子。
襄陽也跟着聽,那陶笛聲音悠長帶着特有的味道,雖在這樣的一個鬧市之中,卻叫人聽出了那麽一些空曠蒼涼的味道,待一曲終了,果然成功地引了不少人駐足圍觀。
直到這會兒那老者才掀開了布蓋,把他要賣的東西展示出來,只是,沒曲子聽後,大多的人對他的東西似是沒有太大的興趣,偶爾有一兩個湊過去瞧,卻也是看得多問的少。就是有人問,因為語言的不通,最終還是沒能做成買賣。
夏六郎站在那兒沒動,等人漸漸散開見那老者嘆了一口氣,她這才走了過去。
襄陽跟在她身邊,待到了那老者身前,她看着籃子裏的各種沒見過的物件,突然看夏六郎蹲下說了一串她完全聽不懂的話,随後那老者也回了相似的話,兩個說了幾句,老人家臉上露出了笑,他從籃子裏取了一個新的陶笛遞給了夏六郎,夏六郎則摸出了錢遞了過去,應該是給多了,那人雙手合拾不住的點頭示意感謝。兩人又說了一會兒的話,夏六郎這才拿着那陶笛站起。
襄陽挺喜歡那陶笛的,見她拿在手裏也不知怎地竟開口問了句傻話:“你這是買了送我的嗎?”
夏六郎微一怔,卻很快的點了點頭,她将陶笛放到了襄陽的手中:“送給你,為了剛才你讓給我喝的那碗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