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日罷朝

外面燈火接連亮起,片刻間,整個芙華宮燈火輝煌,人影綽約,朱顏出寝宮、外殿,一路順着兒子的大哭聲往中庭走去,跨過重門,越過影壁,随着平安帶人打開宮門。

朱顏擡眼望去。

深秋午夜的寒氣,在空中流淌,有了一瞬間的凝滞。

身邊的宮女內侍,紛紛下拜行禮,“參見陛下。”

朱顏回過神來,微垂頭,剛要行禮,卻在聽到兒子哭着喊阿娘時,猛地驚起,顧不上其他,沖過去,伸手去抱兒子。

兒子倒是飛快地松開他父皇,轉身緊抱住朱顏的脖子,“阿娘,阿娘……不打。”一邊喊還一邊哭。

哭得這般傷心,聽得朱顏心都碎了。

哪還顧得上其他,連連應聲:“好好好,不打。”聽出兒子是害怕因白天的事挨打,“別哭了,不哭了,田田乖。”

田田是兒子小名。

“田……田田最乖。”兒子一邊哭一邊還打了個哭嗝,整個人往朱顏懷裏鑽。

朱顏順勢要抱回兒子,卻抱不動,對面的人沒有一點要松手的意思,朱顏不敢用力,擔心傷到孩子,只好就這般僵持着。

因為孩子的關系,兩人靠得極近,呼吸可聽,時隔兩年後,又聞到那股奇楠香,朱顏下意識皺了皺眉頭,憑着一口氣,強忍着渾身的酸痛乏力撐着,直到一股夜風襲來,瓷白的額頭上竟起了涔涔細汗,身子搖搖欲墜。

對方似松了手。

朱顏抱緊兒子後,手上一沉,突然一陣暈眩感傳來,眼前一黑,只聽到耳畔有急切喚阿顏的,有叫娘娘的,更有兒子在喊阿娘……

芙華宮裏,一片兵慌馬亂。

為了請太醫,早已落鎖的宮門,又重新打開。

後半宿,無人敢睡,一夜燈火到天明。

太醫更是一波一波急匆匆趕進宮,殿內宮女進進出出,來往不絕,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腳步聲很輕。

外面廊庑下,張忠國看着捧着朝服和洗漱用具的一衆內侍,愁得眼角全是褶子,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望了眼越來越亮的東邊天,咬了咬牙,擡腳往內殿寝宮走去。

進出的宮女,紛紛避讓。

張忠國走到寝宮門口,擡頭,瞧見皇上依舊背着雙手立在床榻前,跟木頭石柱人似的緊緊盯着床上的人,隔着半掀起的簾帳,能看見床上的朱美人緊閉着雙眼,絕美的容顏,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卻自有一股空靈美。

張忠國不敢多看,略垂下眼,壯着膽子喊道:“陛下,到了該上朝的時間了。”

“今日罷朝。”

幹啞的嗓音響起,片刻後,卻轉過頭來,平時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眼角上揚,變得極為淩厲,“去,讓宋靖如來見朕,人到底什麽時候醒。”

宋靖如,即宋太醫。

是太醫院有名望的積年老禦醫,這兩年間,一直由他給朱美人請平安脈。

朱美人的病根,他最清楚,氣虛血滞,誕下四皇子難産後留下的,調理了兩年,也不見好轉,平日還好,每月天癸至,渾身酸痛乏力,且受不得寒,昨夜就是受驚風而暈眩。

及至早晨,人還不見醒。

最後,宋靖如趕在皇上發怒前,只得和衆太醫,一致商量了個法子用針炙,他們候在簾外指導,由醫女施針,通血氣,直到辰時末刻,聽見皇上在簾內喊了聲,“阿顏,你醒了。”

伴随這一聲激動,候在外面的衆位太醫,齊齊松了口大氣,深秋的早晨,他們緊張得出了一身的汗,後背早已濕1濡,宋太醫卻不敢耽誤片刻,指導醫女收了針,又吩咐學徒把熬好的湯藥端來。

藥方也是他和衆位太醫,共同商量開出來的。

一副補氣補血的調理方子。

寶簾內,床榻上。

剛醒過來的朱顏,先讓一股濃濃的藥味給熏到了,然後又讓狗皇帝俯身在前的大臉給驚到了,瞳孔猛地一縮,扭開臉,同時抽回手,抽了三次,狗皇帝才放開。

手一收回被窩。

朱顏立即背轉身,動作幅度之大,拒絕避開的意味十足,吓得周圍服侍的宮人如鹌鹑般縮了脖子,垂下腦袋,恨不得隐身才好。

醫女剛拿起收好的銀針盒,卻吓呆愣住,不敢下床。

香草挂簾帳的手,懸在了半空。

空氣都凝滞住了。

整個寝宮,靜寂得沒一點聲響,更沒人有膽子去看皇上的臉色。

氣氛更是凝重得可怕,令人無法喘息。

叮當一串響。

響得突兀,響得刺耳。

“奴婢該死。”秋紅一對上皇上扭過頭來的怒目,腿發軟,未待皇上開口,立即跪下請罪,剛才一緊張,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幾個茶碗,撞出了聲響,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皇上看重娘娘,卻從來不把她們這些宮人放在眼裏,還時常會遷怒她們。

想到這,秋紅心裏更害怕了,頭磕得呯呯響。

“秋紅你出去。”躺在床上的朱顏,喊出了這一聲,大約是剛醒,身體又虛弱,哪怕費盡了全力,聲音也跟奶貓叫似的。

卻也把皇上的目光拉了回來。

曲姑僵手端着湯藥,看到這一幕,猛地回過神來,壯着膽子出聲勸道:“陛下,娘娘已經醒了,奴婢該服侍娘娘喝藥了,陛下守了一夜,想是累極了,不如先去歇息,也免得娘娘擔心。”

皇上聽了這話,熬了一夜紅通通的雙眼,緊緊盯着床上的朱顏,似要驗證這句話的真假一般。

半晌,卻無半點回應。

盯了許久,連道了兩聲,“好,好。”辨不出喜怒,轉身離開,出了寝宮。

寝內伺候的宮人,一個個同時大喘了口氣。

曲姑讓外面侯着的太醫和宮人都一一退下,只留下香草和秋葉,香草拉起寶簾挂到小銀鈎上,親自扶起朱顏,可憐兮兮道:“主子,昨晚您可差點吓死奴婢了。”

朱顏就着香草的手坐起來,知道香草素來誇張,沒太在意她的話,卻又聽到放下藥碗的曲姑說道:“別說奴婢們,就是皇上的臉都白了,四殿下更是吓得嚎啕大哭。”

“阿稷呢?”朱顏問,她渾身無力,說話聲軟綿綿的。

“四殿下在鐘傅姆那裏,昨夜裏,陛下先哄着他在娘娘身邊睡着了,再讓鐘傅姆抱出去的。”秋葉招了宮人端水進來,親自服侍朱顏洗漱。

朱顏放下心,洗漱一番,喝了藥,又吃了點清粥,第二碗湯藥端來的時候,眉頭直皺,但還是硬着頭皮喝了下去,苦得她喝了半杯蜜水,漱了口,才解了嘴裏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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