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誰的熱鬧
劉才人的遷宮之喜,朱顏沒有去。
四年前,她和劉才人一道選秀進宮,卻并沒有什麽印象。
對于玉華宮,她心裏始終存着幾分忌諱。
玉華宮曾經的主人鄧淑妃,生有大皇子,卻一夕之間,陡然從正一品的高位,貶為庶人,幽居北宮,從此不見天日。
聽皇後說,鄧庶人已經瘋了。
突然間,朱顏又想起,新人入宮那日,她去鳳儀宮,劉皇後和她說的那番話:阿顏,你得能活到那個時候,活着出宮。
劉皇後不可能無的放矢。
說起來,她現在能拒絕狗皇帝,不過是仗着狗皇帝的那份羞愧之心,還有狗皇帝的那份喜歡,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狗皇帝确實挺喜歡她這張臉,第一面就誇了八個字: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羞愧之心,随着時光流逝,終有耗盡的一日。
朱顏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依舊凝滑如玉,卻難逃紅顏老去的一日。
“你發什麽呆?”秦美人秦珠珠捏着手帕在朱顏眼前揮了揮。
“沒什麽,只是突然想到阿稷。”朱顏回過神來,笑了笑。
秦珠珠聽了,沒再追問,只說起今日玉華宮的熱鬧,“你呀,就該去看看,你病的這些日子,大約還沒見過這位劉才人,大家私底下,都在猜測,咱們皇上是不是轉性了,不愛絕色美人,開始喜歡清秀佳人了,大魚大肉吃膩了,想換個口味,換道清粥小菜。”
“能選秀進宮,容貌自然不俗。”朱顏不相信,狗皇帝會虧待自己,“想來,這位劉才人必有過人之處。”
“沒瞧出來,一副病歪歪的樣子,瞧着就是個不長命的。”
秦珠珠素來心直口快,只是朱顏聽了這話,卻忽地在心裏打了個突。
耳邊又傳來秦珠珠的絮叨聲,“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後宮那麽多美人,陛下怎麽就看上她了?三年前,悄無聲息地淹沒在後宮,三年後,竟然一飛沖天了。”
朱顏不記得劉才人的模樣,自然沒法給秦珠珠解答。
她打小身體好,從來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風吹倒,而且,還是倒在狗皇帝面前,這會子,她說她不是故意的,估計阖宮都沒人相信。
連平日交好的劉皇後秦珠珠都不信她。
前兩日,劉皇後過來看她,還為這事取笑。
宮裏一直很熱鬧,只是每次的熱鬧,都屬于不同的人罷了。
這天夜裏。
秋月高懸,銀光流瀉。
朱顏哄兒子阿稷入睡後,起身放下寶簾,寝宮內的宮燈早已熄滅,就着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她輕手輕腳地出了寝宮。
到了門口,瞧見曲姑和香草似兩蹲大佛一般守在外面,朱顏輕聲問道:“我記得,今晚守夜的是秋紅秋葉,怎麽成了你們倆?”
“主子,陛下來了。”香草搶先道。
朱顏聽了,明顯一愣,且不論,這兩年間,除了上次送兒子阿稷回芙華宮外,狗皇帝都不曾踏足過芙華宮,單單只說今日,今日是劉才人遷宮的大日子,狗皇帝都特意交待尚宮局大辦了一場,也合該去玉華宮才是。
朱顏剛要問怎麽不通傳?
卻見急性子的香草,已忙開了口,“主子,陛下一來,不讓人通傳,一路直接往寝宮尋來,後見主子在哄四殿下睡覺,也不讓打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轉身,到了正殿,提着門口的兩盞柚子燈,去了筆墨軒。”
柚子燈,是朱顏今晚陪兒子做的。
做好之後,懸挂在正殿門口。
“今晚跟在陛下身邊的是刑恩,奴婢從他那打聽到,陛下是從玉華宮出來的,說是陛下今晚去玉華宮,見到蘇才人在,突然轉身往外走,蘇才人卻緊跟着陛下,一道出了玉華宮,又一道回來了。”
刑恩是皇上身邊掌事太監。
香草能聽到這些,大約是刑恩有意透露的,不然,單單香草去打聽,就能被扣上一個窺探聖蹤的帽子。
乾元殿的內侍,一如既往地在示好。
“誰在跟前侍候?”朱顏問曲姑,曲姑是芙華宮的掌事姑姑,方才這種情況,應該由她出面去招待。
“原是老奴去侍候,只是進了筆軒墨,陛下突然點了香茹,把老奴遣了出來。”曲姑也滿頭霧水,十分費解,不知什麽地方觸了那位的黴頭,所幸,陛下并未對她說重話。
“香茹到底年輕,你也去那邊照應着。”
曲姑一聽這話,心頭微沉,果真又聽自家娘娘接着道:“我就不過去了。”
“娘娘……”
曲姑剛想勸,話未出口,就讓自家娘娘擡手給打斷了。
“按我說的辦。”
朱顏語氣淡淡的,卻不容拒絕。
曲姑瞧着自家娘娘的反應,只得應聲喏,心裏卻暗自嘆氣,她猜不透自家娘娘到底是怎麽想的,這兩年間,每次遇見皇上,她都心驚膽戰,生怕娘娘會徹底惹怒皇上。
正殿內,燈火通明。
一盞盞點燃的十二連枝燈,恰如一株株繁茂的火樹般矗立,明亮的火光,把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朱顏喜歡這份明亮。
來到這個時代,夜裏沒有電燈,所以,她格外偏好這類連枝燈。
朱家巨富,她從小沒愁過燈油與蠟燭,進宮後,少府的連枝燈與大排燭,更是跟海水似的淌進芙華宮,除了寝宮用的是四角宮燈外,芙華宮的其餘殿閣,一到夜裏,點燃連枝燈後,處處燈火輝煌,燈光璀璨。
呈現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景象。
只是此刻,朱顏踏進正殿門檻的腳步卻硬生生頓住了,一如她平靜的心緒,起了波瀾。
她素來喜闊朗,正殿三間屋子,并未用木隔斷或落地罩隔開,一進門,在明亮的燈火照射下,一眼就看到,東殿窗戶邊,她平時用來歇息或午睡的貴妃椅上躺着一個人,朱顏幾乎是下意識收回腳,扭頭望向身旁的香草。
滿眼質疑。
不是說人去了筆墨軒,怎麽會在正殿?
香草一臉無辜,壓低聲音道:“陛下大約是又轉身回來了。”
“娘娘,陛下睡着了。”
刑恩看到朱顏,連忙輕手輕腳走了出來,谄笑道:“既然娘娘來了,奴才這就喚醒陛下?”
“不用。”朱顏出聲阻止,上下打量了刑恩一眼,他要真有膽子喚人,就不會來問這句話了,不愧是狗皇帝身邊的人,和他一個德性,喜歡裝腔作勢。
朱顏轉身就走,只是眼角餘光掃到窗扇大開,狗皇帝和衣仰躺在貴妃椅上,身上沒蓋任何東西,想到現在是深秋時節,夜裏涼,到底交待香草一句,“你去取件錦被送過來。”
總不能在她芙華宮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