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起雲湧

一夜無事。

次日清晨,朱顏醒來後,聽香茹來報,說狗皇帝走了。

朱顏沒放在心上,直到帶着兒子張稷用完早膳,卻見刑恩腳底生風地帶着一群內侍擡着八個大箱子進了芙華宮的大門,一路上,嘴裏不停地叨念:“慢點,都給我慢點,別磕着了。”

箱子放在中庭,刑恩滿臉堆笑地進了正殿,彎腰給朱顏和四皇子請安,又道:“娘娘,陛下賞了些布帛和瓷器給娘娘和四殿下,特意吩咐奴才送過來,有單絲羅和孔雀羅各一箱,兩箱金陵織錦是前日新上貢的,挑了娘娘最喜歡的芙蓉花色,另外有四箱是越窯剛進貢的雨過天晴的瓷具,都是些日常用的。”

朱顏未見驚喜。

芙華宮衆人也不見驚訝。

哪怕這兩年間,皇上不曾踏足過芙華宮,但皇後娘娘時常有賞賜,更何況,芙華宮四時供應,從來沒有短缺過,往往還超标,別問,一問就是上頭吩咐的。

要說區別。

大約在于是皇後賞的,還是皇上賞的。

正在這時候,刑恩突然宣了道口谕:“娘娘,陛下有旨,即日起,蘇才人遷住玉華宮。”

“娘娘知道了,刑公公也促狹,來了,不先傳口谕。”曲姑見朱顏面有驚色,沒有起身接旨的意思,忙出口圓場。

“真的?”倒是一旁的四皇子張稷驚喜得瞪圓了眼。

“當然是真的。”

“太好了,”

得到刑恩的肯定回複,張稷迫不及待地竄下圓椅,“我知道她住哪,走,孤帶你過去,趕緊把她弄走。”說完,沒忘撲到朱顏身前邀功,“阿娘,你看,我就說,和父皇說有用。”

朱顏低頭望向抓着她衣袖顯擺的兒子張稷,很想回一句:還不是你父皇搞事情,沒事找事。

不過,她什麽都沒說,伸手一把抱起兒子,遞給旁邊的鐘傅姆,“去如意軒玩你的積木,阿娘處理完事去找你。”

又叫上香草過去看着。

不顧兒子抗議,讓鐘傅姆趕緊把人抱走。

開什麽玩笑!

她當然不會讓兒子領刑恩去蘇才人處,狗皇帝不知教了什麽,這熊孩子指不定會說出什麽驚人的話來,簡直是明晃晃地結仇。

狗皇帝不做人。

但能調走蘇婉清,朱顏心底還是松了口大氣。

連着蘇婉清過來作辭,她都接見了。

蘇婉清蓄了留海,渾身的氣質卻比先前沉穩了許多。

行禮時,不經意間擡頭看了眼朱顏,又快速垂下,不知有意還無意,原本飽滿圓潤的額頭中間,微露出那一道長長的疤痕,新長出的肉顏色淺淡,愈發襯出那道疤痕來。

讓人無法忽視。

朱顏心中有愧,把兩年前,狗皇帝賞的額飾,送了兩小匣子給蘇才人,狗皇帝賞東西,素來大方,好東西都成箱成箱地給。

這兩個小匣子的額飾,是她特意挑出來,還不曾佩戴過。

當然,她戴過的東西也不會拿來送人。

蘇婉清親手接過曲姑遞過來的匣子,十分鄭重道了聲謝,帶着敬重,“有勞曲姑姑了。”又朝朱顏屈膝道謝,借着這個機會,又看了眼朱顏,心裏的疑惑愈濃,卻沒流露出半分來。

蘇婉清恭敬謹慎出了芙華宮,帶着滿腔疑惑行至大門口時,卻豁然開朗,有如石破天驚,禁不住失聲道:“不是她。”

“什麽不是她。”

倒把一旁的刑恩吓了一大跳,“要做什麽,你也等離了這芙華宮遠點。”說完,見蘇婉清面色古怪,回頭兩眼死死盯着芙華宮門頭的匾額,又告誡道:“這是陛下親筆題的匾,才人,朱娘娘一向讨厭麻煩,你都已經出來了,可千萬別再生事,不然,陛下也不答應。”

“多謝公公提點。”蘇婉清回過神來,意識到,眼下自己還不是寵冠六宮的淑妃,對着禦前侍奉的人,更得小心謹慎。

她沒想到。

她會死而複生。

明明前一刻病入膏肓,氣息奄奄,再睜開眼,卻是在重華宮重明軒內,竟然重新回到她剛剛進宮的這一年。

等她在養傷期間打聽到宮內的現狀,很快發現,這一世,宮裏的一切,和她上輩子記憶中的樣子,已大不相同。

她都差點懷疑,是不是時間過去太久了,她記憶出現了偏差。

芙華宮,這座前世不曾出現的華麗宮殿。

朱美人,前世她進宮時,對方早已是四妃之首,盛寵加身。

她找到了最大的變數,和她鬥了大半輩子的朱貴妃,現在的朱美人。

起初,她以為朱貴妃和她一樣,重新回來了。

可是知道的越多,尤其今日一見,她卻越發困惑。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說的就是朱貴妃。

就朱貴妃那張揚跋扈好虛榮的性子,再來一次,她也改不了,還兩拒昭儀之位?朱貴妃怎麽可能幹這事?上輩子,朱貴妃得意時,還撮弄過皇上廢後,肖想過皇後之位。

也因為這個,促使劉皇後不得不和她聯手,才把朱貴妃扳倒。

這麽說吧,朱貴妃臨死前,最恨的是她蘇婉清,排在第二位的必定是劉皇後,要是朱貴妃和她有一樣的經歷,更不可能和劉皇後關系這麽好。

再有,朱貴妃再跋扈,也不敢得罪皇上。

種種疑團,揉雜在一起。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記起,朱貴妃右眼眼角上方有顆米粒大的胭脂痣,當年朱貴妃想染指中宮皇後與東宮太子之位時,在後宮造勢,說是眼角下方是淚痣,上方是福痣,朱貴妃是天生富貴命。

剛才這位朱美人眼角沒有痣。

正是因為這一點,她才脫口說出那句:不是她。

那麽,一切疑惑就迎難而解了。

“不知公公可知曉,朱美人是哪裏人?芳齡幾何?”蘇婉清上輩子在這大虞禁宮內,和朱貴妃鬥了大半輩子,自然對對方了如指掌,她記得,朱貴妃是睢陽人,是穎州府長史、也是後來的博陵侯朱青雲長女,庚辰年生。

“朱娘娘是睢陽人,穎州府長史朱青雲長女,娘娘是慶和十年生人,今年十九,芳辰在三月裏。”耳畔刑公公稍顯尖細的聲音,不停地沖撞蘇婉清的耳膜。

聽得清楚,聽得明白。

一字未錯。

她又記得,朱貴妃有同母妹三人,因着朱貴妃的恩寵,朱家三妹四妹同封國夫人,唯有二妹不顯,據說嫁去了遙遠的南方,從不曾回京,她也沒在宮宴上見過。

一個大膽的想法,闖入她的腦海中,越發清晰。

偷天換日,姊妹互替。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蘇婉清都被自己的猜測給驚到了。

朱家沒這麽大膽子。

不,朱家的膽子從來不是一般的大,朱貴妃風頭極盛時,民間曾有童謠:封侯尚不足,國公猶可摘,前許後朱門,天子外家親。

許,是指皇上外家許氏,朱門即指朱氏。

當時,她和劉皇後聯手扳倒朱貴妃,也充分利用了這則童謠。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唯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同出一家?為什麽長得極相像?為什麽性格會差這麽大?

一切,就都有了解釋。

替換秀女,是欺君之罪。

她回頭,再看了眼華麗的芙華宮,仿佛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這一世,失了先機,毀了容貌,她以為會很艱難,沒料到,老天給她送了份大禮,伸手摸了摸額間的疤痕,眼裏閃過一絲狠厲,重來一世,朱家人,她依舊一個都不會放過。

——

同一時間,宮中各處風起雲湧,暗流湧動。

有人吩咐身邊的掌事大宮女:你去安排。

清陽宮裏,楚麗妃愣了下。

重華宮裏,許昭媛當場砸了個花瓶。

唯有鳳儀宮中,劉皇後望着面前的棋盤,左手落下一粒白子,右手又迅速落下一粒黑子,笑盈盈道:“本宮就知道,她一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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