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攢兒亮04

攢兒亮04

六月仍排了演出,豆禦林還是會去小劇場。

相聲演員這一行,想掙出名聲是很難的。不像現今的班主鹿先生和鶴先生,一年僅演出一場,每三年才一個新作。到了他們第九代演員,只是每天都在演,就像上班工作,生活方式不常改變。

北澤的街道延續從前四平八穩的棋牌格局,豐沁園這條街在百八十年前,算得上北澤最繁華的地段,商賈雲集,戶盈羅绮。這兒是當年着名的“梨園之鄉”,徽班、梆子班等多結親,百年來居住着數以百計的梨園世家。

豆擇安穿着一件藍布長衫,單手提着鳥籠在小公園裏遛彎。這段路從前常走,今次頗有些舍近求遠的意思。

邊上一道的,是宋拂曉。

她剛準備出門吃早點,碰巧遇上了乘興遠行的豆擇安,然後就被拐帶到了這裏。

養蟲養鳥都是一門學問,這養鳥也有“鳥兒經”。

畫眉食蟲豸,在這春秋天喂的就是馬蛇子。此外,每天還得給它洗澡,“行籠”[1]串入“洗籠”,讓畫眉撥水自浴。豆擇安淡淡地念,忽然停下,問:“我這麽說,能聽懂嗎?”

宋拂曉實話實說:“不能全懂,但聽您講話,挺有趣。”

她穿着一件豆綠印花綢旗袍,藕色夾金線繡花鞋。難為早上有耐性,一頭卷發還用絲緞帶子束住。

豆擇安遛鳥這麽些年,卻少有這樣的同伴。別說是公園裏這些老友,便是自己走一道,還要轉一轉再看她兩眼。賞心悅目。

“你早上起挺早。”

她卻說:“豆霖晚上睡太晚。”

演出完還要再總結,再寫本兒,通宵都成了常事。雖然是有一搭無一搭地聊着,但宋拂曉總能把話題勾回豆禦林身上:“豆姥爺,豆霖為什麽和您一個姓?”

他聞言笑了:“你不也姓宋嘛?”等等,這筆帳好像有點算不過來,“不是,拂曉啊,你怎麽姓宋?”

“我媽媽在家裏排行三,上頭兩個姐姐,她就随了母姓。我也是随她。”

“豆芽也随他媽。”

豆擇安成名于半個世紀前,從評書轉學相聲,也會唱京劇、河北梆子,輾轉梨園多年。年少學藝,沒能上幾年學,這一直是他的遺憾。本以為子孫輩能出個狀元,又遇上豆芽菜。

“我這外孫,是個雜才。什麽都能學,什麽都好學。”姥爺的語氣有些無奈,“他十四歲那年說他要學相聲,我是真高興。你看,我有五個兒子女兒、七個孫子外孫、兩個曾孫,這麽多年要說相聲的,獨一個。他倒好,要退學——連初中他都不想上完。要知道,那年期末他還是年級第一。”

“他沒有和我說過。可是他現在過得也很好。”

豆擇安呵笑:“我一直就沒想他能有多紅,也不需要成個角兒。人活一世,都不容易,我一希望他健康,二希望他快樂。有這些,就夠了。”

宋拂曉抿嘴笑起來,溫腔暖語:“我也是這麽想的。”

“你這個丫頭,說話怪老氣。”

“我不小了。”她說,“他和我在一起,挺高興的。”

豆擇安一頓,而後朗聲大笑,嘆着:“還真不知道害臊。”

“豆姥爺——”

“我看你叫我姥爺挺習慣的。”他笑得很樂呵,“你自己還有姥爺嘛?”

宋拂曉很認真地答:“我們那裏叫外公。我有過三任外公,但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表情如此真摯,又不是在罵人。

十七八,覺得年紀小,不讓他找女朋友。等到二十出頭,又覺得成天吊兒郎當,怕他找不着女孩兒。現在好了,找是找着了,還是個這麽厲害的。

豆擇安沉痛地閉了閉眼,噓一聲:“走吧,和姥爺喝豆汁兒去。”

“我不太喝得慣,臭哄哄的。”宋拂曉又說,“我們還是吃馄饨吧。”

他說好,然後自己意識到:“我這出門一趟,怎麽樣樣都聽你的了……”

豆擇安與宋微光相識于上個世紀,彼時北澤市只怕是無人不知七七小姐芳名。

她是北澤大學較早招收的幾批女學生,又因着生日為七月七,年年在校辦party,便被大家稱作七七小姐。

宋拂曉的童年在一個開明、前衛的家庭中度過,七七小姐對她的影響最大。她記得哪怕是因病住院,七七小姐也可以用流利的英文同醫生護士自如交流,因此還得到了非比尋常的尊重。

她曾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官,卻又不糾結往事,只向前看。

宋拂曉自小學理,因為她萌生了從文的念頭。

晚上去小劇場,帶她們上樓的是小結巴:“宋姐姐,位子留好了。七七小姐,您喝些什麽呀?”

宋拂曉說:“你給我們買瓶冰鎮可樂。”

七七小姐補充:“一人一瓶。”話剛落他便驚恐地睜大雙眼,她一下笑出來。

今天這場還是《托妻獻子》[2],她也看了許多回,在豆禦林說完一句後,都能和大塊頭同步接上。七七小姐笑得越發玩味,聲調卻很平靜:“你每天都來?”

“不是。”有時候幾周都不會來,有時候天天都來。完全看心情。她有些怨的口吻:“你同我說的,做題的時候也要多沾些煙火氣。結果呢——”

“沒有用。”異口同聲。

宋拂曉神情寂寥:“這回再不過,我就當了第三回了。”

文科從來不是她的強項,七七小姐放任她自由。“你自己講,要做外交,結果變成了撲克女王,以為你會參加協會,結果仍然是在讀書——小曦,你想過自己到底要什麽嗎?我同你媽媽說過,希望你今後能過自己滿意的生活,做自己滿意的事,拿着滿意的薪水。總之,不要将就。”

她問:“讀書也不好嗎?豆老很喜歡我的。”

宋微光顯得很包容:“有學歷不代表有文化,每個人實現夢想的方式都不一樣。豆芽會退學然後專注自己喜歡的事情,這是他的。而你,更願意一步步循規蹈矩,來按照自己的軌跡生活,這也沒有錯。”

我們都沒有資格,評判別人的對錯。

“你因為自己少年老成,所以現在才會那麽喜歡更鮮活些的生命。”意有所指,七七小姐的視線投向臺上。

歸根結底,因為從前沒得到,所以現在才會貪。

宋拂曉點頭,道:“宋微光女士,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聽你講話嗎?因為你說的每一句,都是我想聽的。”

臺上正演到最精彩的部分,豆禦林右手掰着左手五指算數:“我家裏幾口人?我爸、我媽、我、我媳婦兒——”

念到最後一個稱呼,平空殺出來一聲“唉”,是最前排的女觀衆。

總是被調戲,豆禦林愣了一下,然後捂着臉半跪在了桌前,大塊頭在桌後樂不可支。

宋拂曉微微彎了下嘴角。

七七小姐敲敲她的腦袋:“你怎麽不答應?”

她就說:“那下回吧。”

這是只屬于她們的玩笑。

沒過幾天,上一期的考試成績出來。豆禦林在劇場準備着下一站演出的材料,接到宋姐姐的電話:“怎麽樣啊?”

她開口就是陰森森的一句低罵:“又沒過!”

[1] 出行時所帶的箱籠。

[2] 傳統對口相聲節目。主要表現了對友誼的思考。

姥爺的話,其實有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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