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章

第 61 章

答非所問。兩個人各有心思,互相試探,明知語氣都柔和得宛如情人低語,話裏話外卻藏着機鋒。

靈昭和他委婉夠了,便開始直來直往。仿佛上演一出好戲,明含章也配合地擡起頭,俯視着她輕聲笑道:“并非是你的事。查清老院主的死因究竟為何,也是我的分內之事。今日若是三仙臺和虞府的人在場,也會毫不推诿,出手相助。”

靈昭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隐隐加深了:“可是他們都不如明府主一般,身體力行。”

明含章垂着眼簾輕輕嘆出一口氣:“前幾年在府中沉寂太久,我自覺有愧,所以總想做出一番事來。鑒心院的事,我不好出言幹涉,但若能幫上幾分,便也知足了。”

“能遇到明府主這般熱心的人,也算是我的幸運了。”靈昭擡手将茶杯輕輕往他那裏推了推,“看來你沉寂在府中的日子,屬實有些無趣。”

“靈昭。”他忽地叫她的名字,“你就沒想過,我在府中養傷的那些年裏,還有你時常來探望我麽?”

靈昭回思片刻,“有嗎?沒有吧。”

她前世從不糾葛于愛恨貪癡,自站在劍道巅峰之後,便一心追求大道。所謂的“那些年”,于她而言,也只不過是修道途中的風吹花落一般,尋常得不能再平常。

明含章低頭看這張臉,氤氲的茶霧掩住她的面容,遙遠而模糊。她的眼中是誠懇而善意的微光,根本沒有故作不知。

那曾經的相處在她眼中到底算什麽?短短幾年過去,就被她忘得這樣幹淨?

窗外的微風還帶着些許潮氣,吹進屋中涼絲絲的。靈昭琢磨一番道:“若明府主是因為念着往日的情誼,才出手相助,那我更該感謝明府主了。難為明府主拖着病軀千裏奔波,我實在過意不去。”

她表面言謝,實則句句都似乎藏了針一般,對他的敵意簡直要溢出來了。明含章好脾氣地笑笑,勸慰道:“你不必這樣,我對你從來沒有惡意,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永遠都不會有。”

靈昭有些訝然道:“這……好吧,想不到你還是這樣誠懇的人。”

又來了。明含章笑着垂下眼簾,這次沒有再出聲。他本就對她有所隐瞞,也并不奢望她會全然信任自己。

只是他沒有想到,她對自己的猜疑來得這樣晚。是突發奇想,還是醞釀已久?

他眼中帶着淡淡的笑意:“靈昭,你我既然各有隐瞞,便不必再這樣試探了,總歸最終不會有結果的。我如實相告,殺掉秦修,也只不過是我計劃的一環。所以我才會參與聞仁凜的案件,并與你一起調查疏槐山之事。”

這次她是着實驚訝了:“你與秦修也有仇怨?”

他笑笑:“否則你認為,我怎麽無緣無故染上心疾的?”

“秦修對你出手?”她思索一瞬,“莫非也因為封龍山莊一案?明府出言反對圍剿封龍山莊,所以秦修對你們心懷怨恨?不對,那時你尚且不是府主,他即便要下手,也不會傷你。”

“那時是我父親執掌明府,”明含章颔首道,“秦修首先要打擊的人,便是他,其次才是我。”

靈昭算了一下時間,明府上上任府主退隐的時日,似乎正是封龍山莊被圍剿後不久。

而明含章患上“心疾”的時間,便只在他接掌明府的第二年。

“他很懂得斬草除根的道理。”明含章閉了閉眼睛。

靈昭暗暗思索,怪不得修真界無論是誰都要尊他一聲“秦修真人”,不僅輩分高,他的修為竟也高到這種地步,連傷明府前後兩位府主,還能全身而退。

明含章有仇在身,對自己有所隐瞞也是正常。只是着實沒想到,這秦修竟這麽膽大包天,滅了封龍山莊還不算,竟還有膽量對明府的人出手。

胡作非為,也該有個度吧?難道偌大的修真界,就沒有一個人能約束住他嗎?

茶已涼透,明含章擡手潑到窗外,道:“那時,秦修的百年修為尚且還沒被廢掉,整個修真界中,能與他一較高下的只有三仙臺的掌門白天蒼。然而白掌門為了平衡門內各方勢力,并不能對秦修出手。”

“秦修的修為這麽厲害,虞清瑛當初毀掉他一具肉身的時候,也并非是自己出手吧?”靈昭思索道,“那時,你是否也在?”

她聰慧至此,倒讓明含章有些不知所措了,笑道:“人在那裏,可是修為被鎖,也并不能親自動手。”

明府與虞府同為三大世家,他們的祖師還曾有同修的情誼,因此明含章與虞清瑛肯定是相識的。

靈昭心知既然他曾經親眼見過秦修出手打鬥,那麽必定也清楚秦修有哪些弱點。她輕輕笑了一聲:“那明日呢?你既然‘心疾’已經痊愈,可否親自出手?”

明含章擡起眼:“院主這話,是允許我跟去了?”

“多一位同道,便多一份助力,我有什麽理由阻止你呢?”她起身撫了撫發間的簪頭,籠着袖子笑起來,“現在,還請明府主說一說,秦修到底修為如何。”

……

封絕穿過長長一段風雨連廊,邁進一處極為隐蔽的青瓦小院中。

這小院青石鋪路,院中好大一株銀杏樹,樹下一只大水缸,缸中錦鯉戲水,荷葉亭亭。門前當值的執役俯首道:“堂主。”

封絕目光淡淡:“今天如何?”

執役恭敬道:“清醒許多了。只是吵着要接續筋脈,說再不叫他下地走路,他雙腿便要廢了。”

封絕聞言冷笑,揚聲道:“廢便廢了,一雙手腳而已,誰會在乎?他還真把自己當成個少爺了。”

話音方落,屋內之人忽地大叫:“封絕!你敢這麽看不起我?!”

封絕一掌将門推開:“否則呢,你留着這雙手腳有何用?再去賭場賭一把麽?你鐘府有多少家底可以叫你這麽敗?”

稀薄的日光透進屋內,微塵飛舞中,鐘天棋形容狼狽,歪倒在竹榻上。

他的袖口寬大,稍一動作,便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手臂。手臂上斑斑疤痕,淤血難消,皆是他發瘋時自傷留下的。

他才不在乎這點疼痛,高聲叫嚣道:“那也是敗我們鐘家的錢,與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憑什麽這麽關着我?!”

話音剛落,忽見得封絕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登時吓得語氣軟了下來。

他梗着脖子道:“要關也是我姐姐關!我姐姐呢?我要見我姐姐!”

封絕緩緩踱步至榻邊,居高臨下道:“正是晚晴托我看管你,否則只憑你這四肢不全的廢物,我留你又有何用?”

鐘天棋狼狽地趴在榻上,費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恨。

那晚的三支短镖,一瞬之間将他手足筋脈全部挑斷。那痛楚太過劇烈,他當即昏死過去,不省人事。再次醒來便發現自己竟已身處這方小院,手腕足腕的傷口也已被包紮好。他以為是鐘晚晴徹底動了怒要将自己關起來餓死,吓得當即大喊大叫,也顧不得傷勢了,邊摔邊爬去房門口,用力拍打着房門。

卻不想,這房門根本沒有上鎖。

他稍一用力,木門“吱呀”一聲,入眼便是一株金黃的銀杏古樹,映襯着遠處澄澈的天。

院門口站着的執役見他趴在地上,倒是有些驚訝,不過也并未說什麽,甚至淡定地禀報了一番,才過來将他扶起,像丢垃圾一般将他丢回榻上,然後轉身離去,重新關好房門。

這房門一閉,窗外寒暑春秋,再也與他無關。

許多年不見天日,鐘天棋的性情早已變了許多。早年的嚣張驕橫也被磨砺得不見了。

此時他的心中露出怯意,始終不敢與封絕對視,只好垂下眼簾,臉色蒼白無比:“你關了我這麽多年,既不叫我和姐姐見面,又不給我醫治筋脈,叫我成天像個廢物一般在這裏躺着有什麽意思!你還不如殺了我!”

“你太自以為是了。”

鐘天棋一個激靈,不敢再反駁,只在心中暗罵兩句,恨恨地哼了一聲。

封絕根本不理會他,只是擡手在他肩頭灌了些真氣:“你這些天可是覺得手足有力了?”

鐘天棋忍住胸口的翻湧,狐疑地看着他:“是,但那又如何?我的手腕是筋脈都斷了,不接上還是無用啊。”

“半個月之後,我會派人過來接續你的筋脈,屆時,你便可以離開了。”

鐘天棋一怔。

封絕擡眼看了看窗外:“出了這座院子一直向西,從此以後,你與平煙渡再無瓜葛。”

鐘天棋臉色有些僵硬:“是我姐姐的意思嗎?”

封絕輕輕點頭:“是,也是棠姑的意思。”

“真的?”鐘天棋眉頭緊皺。

這麽多年相處下來,雖見面不多,但他卻清楚封絕的個性,絕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也正因如此,他的心裏忽然一慌。

“不可能!”鐘天棋有些煩躁,“她眼睜睜地看着我變成殘廢都面不改色,怎麽會讓你給我治好?她才見不得我好呢!她就是巴不得我成天在家待着念那些臭書才開心!自己離開?我才不!分明是嫌我累贅,才找個借口将我打發走!”

他見封絕不答,頓時更語無倫次道:“……況且她、她都要趕我走了還不舍得現一次面,我看她根本就沒有把我當成弟弟!我不走!除非她自己開口,否則我死也不走!有什麽事叫鐘晚晴親自來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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