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
第 64 章
這人着一身雪白的道袍,發絲雪白,皮膚也雪白,畫滿符箓的雙手被鎖鏈捆縛在玉臺之側。懷中躺了一柄玄黑描金的拂塵,拂塵散開,宛如潑了滿身的墨。
他的頭顱微微向後仰着,暴露出來的脖頸之上卻有一道橫貫咽喉、直劃到後頸的深深劍痕。
這劍痕被人以紅線細細密密地縫了一圈,顯然是為了修補傷口。
能夠以這種規格被葬在疏槐山,并且手持拂塵又是這等品級法器,不須多想,此人便是這疏槐山的掌教——秦儀。
靈昭掩飾住眼中的驚訝,“這麽多年過去,秦儀的屍體都絲毫不見腐爛,看來是這寒冰玉臺的功勞。”
明含章思索一瞬,“他脖頸間的這道傷口,應當是七冥草危害爆發的時候,被封殊一劍砍下。”
封殊不滿秦儀對他的利用,心懷怒意一路殺上疏槐山,滅了秦儀滿門修士。這道劍痕,應當就是那時封殊所留下。
更不需要猜測,秦儀如今被安置在此處水池之下,也是他那位長兄秦修真人一手安排。
靈昭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繁複符箓,問明含章:“你認得出這些符咒有什麽作用嗎?”
明含章走近瞄了一眼,眉心微蹙:“留神咒。凝聚意識,鎖住神魂。”
竊取他人的身軀,延續自己的生機。
“秦修想暫時鎖住秦儀的神魂,然後再以別人的身軀将他複生?”靈昭厭惡地皺眉,“這是當時鎖寒林的咒術,怎麽秦修也會使得?”
話音方落,她便忽地反應過來。
秦修當初既然有把握直接派弟子聞仁凜前去鎖寒林,威脅提燈老人為他煉制法器,那麽他必定早已對于提燈的能耐了如指掌。
甚至威脅提燈交出《萬古留神》也有可能。
她懶得再去猜測這背後的彎彎繞繞,勉力忍住內心的厭惡,別開目光道:“如此為非作歹的人,還要他複生做什麽?若真的再活一次,這秦儀能忍住不去欺壓修士、四處作惡嗎?顯然不能。”
秦修真人想要憑借自身力量庇護小弟,這本無可厚非。但是秦儀作惡多端,他卻多年放任縱容,這已經是不應該,如今卻要借助邪術,助秦儀複生……
他是生怕秦儀做的孽還不多麽?
靈昭極為厭惡這種無底線護短的行為,當即扭過臉去,不再看向水池。
明含章繞着寒冰池緩步走了半圈:“這道保護秦儀的陣法還未被破壞,但是已經受到禁陣影響。方才水面落下的時候,秦修應當已經察覺到異樣了。”
靈昭暗暗算了一下時間,自方才打破這疏槐山的禁陣以來,大概已經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她的目光往漆黑夜幕中望去。
秦修也差不多該到了。
就在此時,天際之中,忽地有一點金光湧出,大放光芒,頓時襯得漫天星鬥都暗淡了幾分。伴随着轟隆隆的聲響,周圍千裏之內宛如雷鳴電擊一般,轟天徹地。
靈昭看了一眼天幕中這道金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位秦修真人自百年前北境雪原誅魔一戰之後,便再也沒有現出過法相,如今為了對付我們二人,竟使出這麽大動靜,顯然他已經動了殺心。”
她直到此刻還能有心情說笑,明含章看着她眼中的笑意,一時心中有些無奈。
而此時高空之上,秦修真人穩穩立于劍身,一柄玄黑描金的拂塵搭在臂彎。
他垂目往下看去,只見疏槐山巅的仙閣之下,他費盡心機為秦儀打造的寒冰玉池竟然已被抽幹了池水,連帶着周遭護持的禁陣也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頓時氣得心生殺意,擡手一拂塵揮了過去!
靈昭與明含章眼見得那道金光沖了過來,互相輕輕颔首,明含章轉身往山下縱身而去,而靈昭則是運起靈氣往旁邊閃避。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這道金光接連撞破環繞在疏槐山的層層靈界,法環嗡鳴之聲響徹群山。然而,護山靈界的阻擋卻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那道金光的勢力愈發強盛,眼看着便要将整座疏槐山撞得稀爛——
卻在碰到寒冰池的一瞬間,如墨入水,當即收勢,層層消弭,化作雲霧,将池底秦儀的屍體連帶着寒冰玉臺裹作一團之後,徹底收斂至消失不見。
直到此刻,秦修還在保護着寒冰玉臺。
靈昭有些訝異地挑起眉:“秦修真人,事到如今你又多次一舉轉移秦儀的屍體,你是很有自信能将他複活嗎?”
秦修真人一甩拂塵,揚起下巴,高傲道:“即便不能複生,他也要毀在我的手中,而不是你。”
“秦修真人,你的小弟秦儀早已死了。人死如燈滅,盡早入土為安才是,談什麽毀不毀的。”
她這句話一說出口,秦修的眼神頓時變得十分兇狠:“我小弟本在此安眠許久,你卻忽然來這裏打攪他,我還未算這筆賬,你如今又出言嘲笑他?!”
靈昭無語地看着他,心說方才哪句話有嘲笑的意思?她也并未解釋,只是繼續激怒他。
“這天下嘲笑秦儀的人絕不會少,你能如何?”靈昭冷笑道,“當初既縱容他犯下種種大錯,事後又毀屍滅跡、以權壓人,今日便不要奢求這個修真界對他有半分寬容。”
秦修真人“哈!”地一笑:“犯下大錯又如何?我作為兄長包庇又如何?我小弟可從沒有招惹過鑒心院半分吧?你又來指責什麽?!”
靈昭之前從沒與秦修打過交道,從沒想過他是這樣不講道理的人。
她冷聲說:“秦修真人,你怕不是忘記了我們鑒心院是做什麽的?若你們從不招惹任何門派,我何必在此出現呢?你就這麽篤定當年疏槐山一案中,秦儀毫無過錯嗎?”
秦修垂下眼睫,水墨長袖在狂風中飛揚,仿佛雲霧:“既然如此,那我便與院主好好講道理。”
“好,我洗耳恭聽。”
“當年疏槐山發生了什麽事,院主不會不知曉吧?那封龍山莊的逆賊封殊自己濫用七冥草,害了百姓性命,事到臨頭不反思自己的過錯,卻将罪責都推脫在我的小弟身上,院主你說,他這種人是不是該死?”
靈昭擡手制止,冷冷道:“秦修真人不必在此颠倒黑白了,我既然來到這裏,便對疏槐山發生的事一清二楚,你不用再說謊。”
“我知曉院主所謂的‘一清二楚’,不過是封殊所使用的七冥草,全部由我小弟提供。可是院主反過來想一想,若非封殊自己心中動了歹念,想要借疏槐山百姓的性命去驗證他的一個猜想,又怎麽會發生之後的事?!”
靈昭淡聲道:“秦修真人的意思是,那件事全部是封殊的錯?”
“不然呢?封殊此人我是了解的,為了試驗各種靈草的藥性不擇手段。當初虞山遠收他為徒之後,雖已經對他嚴加管教,但是一個人的劣根性并不會因為後天的引導而被改變。疏槐山百姓的死,怎麽不是他的錯呢?”秦修冷笑道,“至于我小弟,他只不過受封殊要挾,迫不得已才将七冥草交出啊。他又有何過錯?”
無可救藥。
靈昭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這幾個字。
她緩緩搖頭:“真人,當初秦儀為了煉制法器,是否污染了疏槐山的地氣?這污染的地氣是否危害到山下百姓的性命?”
秦修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她會知道得這麽多。他思索一瞬,神情嚴肅道:“僅憑鑒心院的記載,你絕不會知曉這麽多內情。你到底與誰接觸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用手段限制了鑒心院的卷宗記載,難道還能堵住悠悠衆口嗎?”靈昭道,“你只管說是或不是。”
她雖不明白堂堂鑒心院為何對疏槐山一案這麽諱莫如深,又為何抹去秦氏兄弟所犯下的罪孽,但是這個問題在此刻并不重要。
現在的關鍵,是定下秦修的罪名。
秦修皺着眉盯她半晌,暗暗嘆了一口氣:“是。”
“那好,真人既然知道自家小弟都做了什麽惡劣的事,便不必在我面前拼命維護他了。我們彼此都亮出目的,省些功夫吧,秦修真人。”
秦修抱着拂塵沉思片刻,眉心微蹙,明白确實并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他也早已看出她對自己起了殺心,于是冷聲道:“既然如此,什麽也不用說了,動手吧!”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所處的法相忽地光芒大盛,無比刺目。
靈昭見狀當即抽劍出鞘,運起靈力縱身一躍,劍身扶搖直上萬丈高空!
她心神一動,閉目掐訣,霎時間,一道道裹挾着清銳劍鳴的劍光沖天而起,化作萬千利刃,橫貫漆黑的夜幕,在秦修動手之前,便對着他那尊金光法相直直砍了下去!
秦修見那劍氣來勢洶洶,眼中着實露出一抹驚訝,當即擡手掐訣,那金光法相随他意念緩緩擡手抵擋,手臂在夜空中化出萬道金火的光芒。只聽“砰!”地一聲刺耳的劇烈撞擊聲響,這尊法相的手臂竟被她的劍氣硬生生
他有些憤怒地想:當初若不是虞清瑛太過心狠手辣,硬生生将他原本那具肉身的脊柱與頭骨打得粉碎,他何至于重塑肉身、重修功體?何至于這幾十年來連尊法相都不敢輕易凝聚出來?又何至于到了如今這種地步!
百年前,他可是不憑借任何法器,孤身闖進望海深處還能毫發無傷的!
此時此刻,他若是放棄争鬥,趕回三仙臺療愈傷口,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然而他卻并不輕言放棄,一手負在身後,指尖微動,一點熒光便散入夜空中。
“這才到哪一步了?”他挺直了身子,袍袖輕甩,唇邊再次露出一抹冷笑,“總歸只是一尊法相而已,算得上什麽失敗?總歸我秦修還是身為三仙臺的副掌門,我的小弟也在我的保護之內安全無虞。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