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章

第 67 章

此時的明含章尚未及冠,卻已有豐神俊朗、長身玉立的模樣。他微揚起臉,神情是淡然中猶帶幾分真稚,眼中卻是藏不住的在意與關懷:“姑娘今日可是不開心?”

“沒有不開心。”她隔着綴滿桃花的枝頭看他,将手中的折扇遞過去,“這是你的折扇,怎麽在我手裏?”

斑駁的花影拂在他的臉上,明含章眉眼含笑:“姑娘忘了?昨日是你的生辰,這柄折扇便是送你的賀禮。”

靈昭怔然一瞬,輕輕“噢”了一聲。

她十七歲的晚上,明含章送了她一支俗世裏時興的桂枝玉簪,她卻說這種樣式人人都有,自己才不稀罕。不僅如此,還吵着非要一件世上獨一無二的賀禮。明含章手足無措地想了好多靈寶,卻全部被拒絕,最後拿她沒辦法,便将折扇自腰間抽出來,當場為她立了一道法契。

如此說來,此時應當是她十七歲的時候。

靈昭輕聲問:“這柄折扇當真可以為我所用?它不會不聽話嗎?”

“既然立下法契,它今後自然任憑你驅使。”明含章聞言溫聲笑了笑,又垂眸看了一眼,“扇面上還有未消散的靈力,姑娘方才與人動過手了?感覺效果如何?”

靈昭回想方才在賀家莊打碎天穹的那一刻,輕輕颔首:“威力确實不差,用着也十分趁手。”

他扯起唇角,似乎得了誇獎的人是自己一般,眼中也露出一點得意來:“那就好,姑娘用着趁手便好了。”

靈昭聽他一口一個“姑娘”的生疏态度,頓時心生不滿:“明含章。”

他本來一顆心飄乎乎的,正沉浸在喜悅之中。此時忽地被點名,當即愣了一瞬:“……是,姑娘有何吩咐?”

她深吸一口氣:“又來了,你總是叫我姑娘做什麽?我沒有名字的嗎?”

纖長白皙的手指一點:“還有,你至于坐得離我這麽遠嗎?我又不會吃了你。”

明含章怔怔地望着她,一時有些難為情。

她歪着腦袋,發間的滴水琉璃簪子在日光下一閃一閃:“怎麽啦,怎麽不說話?我們之間何時這麽疏遠了?”

“是你不肯告訴我名字,我只好喚你姑娘。”明含章的額前有碎發低垂,更襯得他面容白淨,眉目清秀。

他努力地斟酌用詞,“我坐得離你遠,也是因你不準我靠近。”

“我?”靈昭一時啞口無言。

她從前這麽過分嗎?她自己怎麽不記得了?

明含章輕聲笑了笑:“姑娘是玄門中人,對我心生防備也是理所當然。”

靈昭眉心微蹙,有些愁悶:“可我是真的不記得了。”

他又笑,滿眼的寬和:“無妨。”

然而靈昭卻笑不出來。她發現不只此事,甚至自己許多年少時的記憶都有缺失,宛如被人刻意從腦海中抹去一般。

就好比十七歲那年的生辰,若非明含章親口告知自己,她是絕對想不起來那時發生了什麽的。

但若是涉及到年少時的修煉,那些痛苦又煎熬的情景卻歷歷在目。

怎麽回事,難道自己的記憶真的有損?

此時秦修給自己看到的這些事,到底是真是假?

他從何而來的自己的記憶?

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身邊的淺草地,她輕聲道:“我們之間原本就沒那麽生分,你可以坐在我身旁。還有,我叫陸靈昭。”

明含章忽地得了這樣的準許,心頭忽地劇跳起來,只是面上仍舊是淺淺笑着。他垂下眼睫,盡力掩飾住眼中根本藏不住的歡喜,矜持道:“好,我知曉了,靈昭姑娘。”

靈昭“嗯”了一聲,轉頭對他笑了一下,明媚如三月的春花。

她兀自想了一會心事,轉頭見明含章穩穩地坐在遠處,白皙的面容上似乎飛起一抹淺紅,便起了捉弄的心思,笑道:“不過你也真是大膽,先前都不知我姓甚名誰,就敢将自己的護身法器送我使用麽?萬一我是什麽壞人,搶了你的折扇就此消失不見呢?你該找誰說理去?”

明含章的唇角仍舊挂着一抹笑,他擡起眼,眉目柔和得像蒙了一層水霧:“我知曉你不是壞人。即便你是壞人,也絕不會騙我。”

靈昭忍不住笑:“誰說我不會騙你?我可未必是善人。”

她托着下巴,眉目間滿是嬌俏生動:“若我趁機将你的折扇占為己用,或者幹脆動手将之煉化,重塑為另一樣法器,你又能如何?”

明含章的神色依舊平和,甚至帶了些羞澀之意,一雙眼定定地望着她:“不如何。若你真要這麽做,我也拿你沒什麽辦法。只要你不會因此恨我,還肯見我就好。”

靈昭聽了這話,當即怔住了。

這個明含章怎麽回事?明明及冠之後那麽心機深沉、手段狠辣,怎麽年少時卻是一副腦子沒長全的笨蛋模樣?

難道人真的可以在短短幾年之內就發生這麽大的改變嗎?

她頗為不解,也有些不确定這幻境裏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思索一瞬後,她決定套一下他的話:“明含章,其實以前有許多事我都忘記了,包括與你之間的事。”

明含章颔首:“我都還記得,你若有話,可以問我。”

“那好,”她決定從頭問起,“你還記得我們認識多久了嗎?”

這個問題雖簡單,卻極為難答。畢竟修道之人萬事萦身,才不會閑到去記住與旁人相識的時日長短,可誰知明含章只是短暫思索一下,“算上今日,已有一百七十三天。”

靈昭睜大雙眼:“如此确定?”

“嗯,那日是白露。”

“噢。”她點點頭,又問,“那我們是如何相遇的呢?”

明含章聞言,有些無奈地笑笑:“說來慚愧。那日我在此地習劍,卻因舊傷複發導致行氣時卻出了差錯,心痛難忍。你路過此地時察覺到異常,便順手将一股靈氣導入我的心脈。”

他垂下眼簾,神情十分認真:“是你救了我的性命。若非你出手,我早已心脈受損而死。”

靈昭聽到這裏,倒是認為他的說法頗為可信。畢竟自己一向慈悲心腸,助人為樂這種事她經常做。

她随口笑道:“哎呀,原來我對你還有救命之恩呢。”

明含章無奈地嘆了口氣:“是啊,可是你卻忘記了。”

但是這也不能怪她,靈昭掩飾地清咳了一聲,盡量自然地繼續這個話題:“那你後來是如何報答我的呢?”

“你那時态度十分堅決,無論我說什麽,都不要報答。”明含章的語氣溫和,“可我心中總想着這件事,總想着……連習劍都顧不得了。後來聽你無意間提到望海之中有一孤島,名為雙環。島上竹冷花疏,水寒煙輕,靈氣充沛,适宜修行。你說你想去那裏看一眼。”

“我怕島上有危險,便自己先去探路。之後,待你何時有了空閑,我們再一同前往。”

他垂着眼簾,神情之中并無任何喜悅。

後面的話也不必說了,她心裏已經了然,必定是自己未答應與他一同前去。

明含章輕聲道,“你出身三仙臺,時常忙些也沒什麽。”

不必再說了,他越是大度,越是縱容體諒,她便越覺得如今罪惡感滿滿,連自己為何出身三仙臺都忘記問,只喃喃道:“那我到底在忙什麽啊?”

明含章的面上依舊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這笑意帶着些許失落:“或許是三仙臺門內之事,我不能問。即便是問了,你也不肯告知我。”

她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睛。

明含章,修真界三大世家的親傳子弟,出了名的面善手狠、難以招惹。而自己竟将他的脾氣磨得堪稱溫順起來。

她都有些佩服自己。

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站起身,拉住明含章的衣袖,堅定道:“走,我們去雙環山。”

明含章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她好久,才扯起唇角。

她也在笑:“走呀。這就當是我們的一個約定吧?現在我們去履行這個約定,好不好?”

明含章唇畔的笑意愈來愈深,他珍重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珍寶一般,輕易就會碎了。

他放輕聲音:“好。”

然而,在他們掌心相貼的一剎那,雲海翻湧而起。

再次睜開雙眼時,靈昭正沿着一道玉階向上行去。

眼前景象轉變得這麽突如其來,她的腳步當即頓了一下,險些跌倒。

這玉階搭在磅礴雲霧之中,周遭狂風怒卷,鶴唳聲聲,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跌落萬丈高空。

靈昭擡頭看去,一座巍峨天宮正浮在雲端之上,靈氣充沛,霞光萬丈。

不同于先前的幻境,靈昭非常訝異地發現,這一次自己竟無法自主地開口說話,只能被動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是“幻境”的控制力逐漸強大了嗎?

此時的她,宛如被困在了軀殼之中的靈魂一般,對外界的感知只能被動地接受。

身旁一名少女眼中帶笑,邊笑邊跳上玉階:“姐姐,這次我們終于完成任務啦,師尊定會收我們入門的!”

靈昭轉頭看她眉眼彎彎的神情,心裏便清楚眼前之人并非是師尋,而是賀晴雲。

她聽到自己輕聲笑道:“既然都叫了師尊了,怎還有不收你的理由?我保證,待會秦真人聽到你喚這一聲‘師尊’,必會心軟的,說不準還會收你做親傳弟子呢!”

秦真人?

靈昭打量着周遭的景物,認出此處乃是三仙臺第二峰的仙殿。她有些訝異地想,莫非這位秦真人便是秦修?

自己苦苦追尋的所謂“入門機會”,竟是拜入秦修的門下?

這是什麽“回憶”?

她的一顆心砰砰直跳。另一邊,賀晴雲卻是笑得連手中劍穗都在抖:“姐姐你好讨厭,慣會開我的玩笑!”

賀晴雲撫了撫耳邊碎發:“不過,姐姐你倒是為何總不願拜入秦真人門下呢?秦真人修為高深,教導有方,據說他座下弟子随便選一位都是這修真界中的翹楚。我們如若能有幸拜在他的座下,說不準過幾年也會像聞師兄那樣,成為名揚天下的修士呢!”

翹楚?先是為了任務随手滅人滿門的芸娘,又是為煉制法器不惜殺害結契道侶的聞仁凜,若這樣的修士便算得上“翹楚”,那這個修真界還不如徹底完蛋了。

靈昭當即嫌惡得一陣惡心,暗道可別再硬誇了。

她聽到自己冷聲道:“我志不在此。并且我與秦真人向來對付不來,即使有一天我能成為三仙臺的記名弟子,也不會是秦真人門下。”

賀晴雲有些不解:“姐姐想拜入白掌門的座下嗎?可是白掌門對姐姐你做出那樣過分的事……”

靈昭冷笑道:“是啊,他當着三仙臺全門上下萬千弟子的面,打廢了我的半身靈骨,我不殺他已是忍讓,怎麽可能再拜入他的門下?”

“晴雲,走上劍道巅峰并非拜師這一條路可以走,更并非拜入三仙臺這一種途徑。”她踩上最後一道玉階,輕輕舒了一口氣,“一名修士,只要有足夠的天賦與努力在身,無論拜入哪個門派都會大有作為。”

賀晴雲認真思索片刻,疑惑地搖搖頭:“我始終不懂。”

很快到了殿門前,還未進殿,便覺得一股溫和輕柔的靈機自裏頭緩緩撫來。兩人站在殿外的空曠地,心中登時湧起一陣說不出的舒暢。

靈昭暗暗心想:三仙臺果然是占據了修真界最充沛的地氣,僅僅一處偏殿所蘊含的靈機,便是尋常宗門難以企及的。

她定了定心神,緩步走向殿門。走過一段幽暗清冷的蓮花池後,到了殿內,擡頭便見一名豐神俊朗的道人端坐在上座。

此人眉眼含笑,手持一柄玄黑描金的拂塵,面容端正,發挽道髻。

正是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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