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章

第 66 章

靈昭忽然覺得額心傳來一陣涼意。

她睜開雙眼,秦修早已不見了蹤影,漫山的槐樹也消失不見。

此時明月高懸,寂靜如許,眼前所見皆是霧障。冷風吹過,霧障緩緩散去,便現出之後屋舍的斑駁輪廓。

此地似乎是一座村鎮。

此時不算夜深,但不知為何,整條街上卻并沒有人聲、家畜聲,唯有枯敗蜷曲的枝葉刮地而過,好大一座城鎮卻寂靜得仿佛是一處鬼域。

靈昭站在原地,耳邊聽到的只有風吹門窗的吱呀聲,她細細觀察了一下周遭環境,确認自己從沒有來到過這個地方。

風勢過去,濃密的霧障又隐蔽了視線,并且緩緩彌漫成團,層層包裹而來,大有攻擊她的架勢。

這地方邪乎得很,真不知秦修把自己騙來此地究竟為何。如今只有先解決危險要緊,眼見得霧障接近,靈昭下意識地從腰間抽劍抵禦,誰知這一伸手,卻摸了個空。

她猛地一怔。

不應該!她從來是劍不離手,絕不會出現這種外出不佩劍的情況。

濃霧越來越接近,靈昭顧不得思索那麽多,運氣擡袖一揮,一道金光随她衣袖迅疾飛出,當即将那霧障破去了大半。

視線忽地清晰了許多,她壓下心頭的疑惑,擡步快速穿過濃霧,借着月光跑向一處開闊的地方,這才有空打量起自己的穿着。

——一身再普通不過的修士服,樸素、低階,是外門子弟才會穿的樣式,衣袖邊連道暗紋都沒有。

唯一的裝飾,便是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自己何時穿過這樣的衣服?

秦修說要自己看清過去,難道自己的過去便是這樣嗎?

耳邊聽得流水潺潺,她循着水聲找到一處小溪,借月光一照,水中倒映的一張臉雖尚且稚嫩,卻清秀且端莊,瞧樣貌确實是小時候的自己沒錯。

但是她又屬實沒有過這樣的記憶。

包括這座村鎮,她的記憶之中,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沒有過絲毫相關的印象。

靈昭思緒飛轉,很快推測出一種可能——此地根本不是什麽回憶,而是秦修創造出來的幻境。

至于幻境中會看到什麽,秦修為何言之鑿鑿說這是自己的過去,一概不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座空蕩蕩的村鎮。

幻境的陣眼一般都會設在最為危險的地方,但是也會因為設陣者的喜好不同,而有所改變,她不了解秦修習慣将陣眼設在什麽地方,不過前去碰碰運氣也可以。

她沿着石子小路緩步走進村鎮,越走心中越止不住冷笑。

這秦修被她打得只剩一口氣,卻還大言不慚要自己痛不欲生。她如今沒有任何軟肋,倒是好奇他能弄出什麽花樣來。

濃雲移開,清輝遍灑,整個村鎮亮如白晝。她借着月光觀察着道路兩旁的房屋,見各個門窗破敗,灰塵滿布。院內老樹枯死,枝頭零星挂着殘枝敗葉,被風一吹便散去了。

一派死寂的樣子。

秦修要自己來這裏幹什麽?

靈昭忍着心頭的不耐走了許久,邊走邊觀察着周遭景象,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人、更沒有突如其來的攻擊與危險,唯有晚風輕拂。

走了許久,路過一處貼着暗紅對聯的人家,靈昭忽地心有所感一般,頓住了腳步,轉頭看去。

這戶人家似乎過得不錯,房屋幹淨,院落也寬敞。院內東邊一株大槐樹遮天蔽日,樹下還擺了一張茶桌,是戶講究人家。大門頭上挂着水紅燈籠,如今褪了色,變成暗紅,又蒙上一層灰塵。燈籠上題着字,只是墨跡褪色嚴重,又随風止不住搖擺着,根本看不清寫的什麽。

不知為何,靈昭的心跳忽地有些快。

剛要仔細辨認,就聽長街那頭傳來一道女聲:“姐姐!”

她忽地一怔。這聲音清脆悅耳,除了稚嫩些,聽起來竟有幾分耳熟?

轉頭望去,長街盡頭,一個單薄的身影踩着月光奔了過來。那人身影清瘦,手持長劍,穿着與自己相同的月白修士服,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她的尾音也拖得長長:“姐姐——”

靈昭眯起雙眼,待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她的心頭忽地一跳。

師尋?

師尋怎麽會在這?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靈昭宛如被人點住了穴道一般,怔在原地。

“姐姐,說好的一起完成任務呢,你怎麽一聲不吭地跑來這個地方啦?害我找了你好久!”師尋跑得急,有些臉紅氣喘,“我從山腳下一路感知你的氣息,都沒有感知到呢!”

靈昭有些怔然地望着師尋的臉。

眼前的人眉目生動,眼中帶笑,額上因奔跑而覆了一層薄汗,眉尾處的那道疤痕便顯得尤為深刻。

說實話,她還真記不清師尋年少時是什麽模樣。她們初次相見是在鑒心院的紅楓林中,那時師尋不茍言笑,神情嚴肅,仿佛和誰都有天大的仇怨一般。

可眼前的師尋,看來年紀要更小一些,也更加活潑天真。

靈昭回過神來,不動聲色道:“你方才去了哪裏?”

師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雙眼亮晶晶:“後山呀,是你叫我去搜查那裏的情況的,你忘啦?”

靈昭輕輕蹙起眉頭,決定先不動聲色,觀察片刻。于是笑道:“剛才在想別的事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話音落下,冷風逐漸止息。門上燈籠敲擊木柱,篤篤輕響。

靈昭循着聲音擡眼看去,那高高挂起的燈籠緩緩停止了搖晃,慢慢轉過來,現出上頭褪色的四個大字:“賀氏糖人”。

師尋絲毫沒有起疑心,“噢”了一聲,随即順着她的視線擡頭看向燈籠,輕輕念道:“賀氏糖人。他們賀家莊的人還真是什麽都能幹呀,方才我還見到那邊有個賣香飲子的推車呢!”

賀家莊?

靈昭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腦海中隐約有些思緒,只是一時卻抓不住。

她的神色不變:“你方才去後山察看,可有發現什麽異常嗎?”

“沒有呢,後山的禁陣挺牢固的,十年之內無須再加固了。”師尋想了想,“那裏的幾個村鎮也還是老樣子,安靜、祥和。唉,說到底人都被那個姓封的害得死光了,數十座城鎮全都變成了空城,還能有什麽變化呢?”

話音剛落,靈昭的心頭忽地一跳。

被姓封的害得死光了?

她再次擡眼看向懸挂的燈籠——“賀氏糖人”。

當初虞山遠與封殊為了解決病疫,是在一處名為賀家莊的地方落腳行醫。

而封殊私自動用七冥草之後,第一名當街暴斃的人,恰好是在賣糖人。

風吹葉落,院內那株大槐樹枝葉沙沙作響,吹得她渾身止不住發冷。

這裏難道是疏槐山?

這只是巧合,還是秦修有意為之?

她警惕地擡眼環顧四周,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最後眼光放遠,落在遠處山巅的檐角。

那檐角飛翹峥嵘,是白鶴振翅的樣式,似乎是有意承襲三仙臺的規格,宛如一柄利劍直直刺破月色——正是疏槐山掌教秦儀的仙閣!

只不過此地雲遮霧繞,無法判斷情況,又沒有清晰的标志,才導致她許久被蒙在鼓裏。

她收回目光,眉心微蹙。

疏槐山。

秦修讓自己來到這裏幹什麽?

師尋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思,笑吟吟道:“只是聽說這家‘賀氏糖人’技藝極為高超,不僅能做動物、花草,還會做許多神仙呢!姐姐,我曾聽師尊說過一次,他們的姑射女神做得特別美,宛如仙人親手點化一般。真是可惜呀,若是我能親眼一見就好啦!”

靈昭壓制住心頭的不安,淡聲問:“那你還記得他講過的,姑射女神的故事嗎?”

師尋笑道:“記得,怎會不記得?”

靈昭微垂下眼簾,眼中的笑意已逐漸冷了下去。

師心禦性情沉悶嚴肅,是個固執的老古板,從不會和她們講什麽故事、傳說,更何況是天資靈秀的姑射仙子。

眼前的人真的是師尋嗎?

她收起思緒,借着月光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這位天真無憂的“師尋”,心裏只覺得十分不對勁。

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了解師尋。師尋從不愛笑,即便笑起來,也總是似乎包含着萬千愁緒,笑意從不達眼底。

她何時像眼前這位冒牌貨一樣,笑得這麽沒心沒肺?

況且,師尋的師尊,便是自己的義父師心禦。義父那樣嚴肅正經的性情,怎麽可能為她們講姑射女神的故事?

“師尋”對她冰冷的目光渾然不覺,只是自顧自說起話來:“或者待我征得師尊的同意,可以再去拜師,學一手這畫糖人的本事!”

靈昭聽這位冒牌貨在旁邊廢話,冷眼旁觀之餘,心裏竟忍不住有些感慨,若師尋真是這樣活潑的性格也不錯,至少會比如今活得輕快許多。不過她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師尋就只是師尋,即便沉悶無趣,肆意沖動,那也是師尋。

她長舒一口氣,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她真是受夠了。什麽賀家莊,賀氏糖人,她根本不感興趣。秦修制造出這樣的幻境給自己看又有什麽用?難道自己還會一時手軟放他一命嗎?做夢!

這空蕩蕩的長街,破敗的庭院,多少百姓死于秦儀的一己私欲。可秦修竟還妄想複活他,自己更該阻止秦修才對。

靈昭淡聲道:“師尋,時間不多了,你帶我走出這裏吧。”

誰知,“師尋”聽了這話,卻忽地頓住了。她眨眨眼,目光帶着疑惑地看向靈昭:“姐姐,你在和誰說話?”

靈昭道:“此地并沒有其他人,我自然是在與你說話。”

“師尋”笑道:“那你方才說什麽‘師尋’來的?我又不叫‘師尋’。”

靈昭眉頭一皺,心中警鈴大作,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一只手已經探過去用力掐住她的脖頸。

她目光冷冷,拇指抵在“師尋”的咽喉,質問道:“你既不是,為何用師尋的面目與我說話?!”

“師尋”猝不及防,頓時被掐得臉色漲紅。她幾乎要窒息,神色極度痛苦地将劍丢在了地上,兩只手徒然地抓住靈昭的手腕。

她痛得眼角流下淚來,自唇間擠出破碎的字句:“……姐姐,你放、放開我……”

靈昭看到她頂着“師尋”的相貌向自己求饒,明知眼前的人并不是真的,卻仍有些于心不忍。她微微放松了力道:“你不是師尋,那你是誰?”

“師尋”用力抓着靈昭的手腕,臉色痛苦道:“姐姐,我叫賀晴雲,你不記得我了嗎?”

賀晴雲、賀晴雲……

師尋自始至終都是師尋,她可從來沒用過別的名字,更沒有叫過什麽賀晴雲。

靈昭努力回憶着這個名字,她的目光落在賀晴雲的臉上:“你是賀晴雲,那我是誰?”

賀晴雲輕咳:“你是靈昭,是我的姐姐!”

靈昭緊緊盯着她的雙眼,看她不是敢說謊的樣子,片刻後松開了手,又問道:“你與賀家莊是什麽關系?”

賀晴雲的雙腿當即便軟了下來,跌坐在地,劇烈地喘息着。

靈昭垂着眼,靜靜待她緩過了這口氣。皎潔的月光潑灑而下,映得她眉目愈發清秀,也極為冰冷。

賀晴雲怯怯地有些不敢與她對視,低着頭喃喃道:“我與這裏沒有分毫關系。這世間姓賀的大有人在,又并非都是賀家莊出身。”

靈昭冷哼一聲:“你一直都叫賀晴雲?”

“行不更姓,坐不改名。我自然一直是賀晴雲。”

她擡起眼,臉頰憋得通紅,眼中還有蓄滿的淚:“姐姐,你這是怎麽了,為何突然懷疑起我來?我們一同來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還說好回去要一起向白掌門禀報呢?”

靈昭一聽這話,頭腦嗡的一聲,簡直要炸開。

鑒心院哪裏來的白掌門?!

賀晴雲又委委屈屈地說:“姐姐,只要我們完成這次任務,白掌門就一定會答應将我們收為記名弟子的,到時候我們便有資格換下這身醜衣服,去穿那件流雲仙鶴的道袍了。”

她抓着靈昭的手腕站起身來,輕聲央求:“姐姐,你不是最喜歡那件道袍嗎?”

靈昭當即甩開她的手,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的修士服,赫然見到領口竟繡了一只振翅欲飛的白鶴。只是用色極淡,不仔細瞧,根本無法發現。

三仙臺外門修士的統一校服。

思緒越來越亂,心頭的怒氣也愈發重。她什麽時候成了三仙臺的人?這個賀晴雲怎麽會和師尋長得一模一樣?還口口聲聲喚自己“姐姐”?秦修果真早已無藥可救,自己瘋癫不說,竟連制造出來的幻境也離譜至此,還大言不慚地說是她的過去!這樣的瘋子,怎麽擔得起三仙臺副掌門的大任?

賀晴雲大睜着淚眼,被她唇角的冷笑吓得動也不敢動。一輪孤月高高懸在天際,清輝遍灑,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眼前的人也十分陌生。

靈昭怒極反笑,想了半天都想不出答案,幹脆放棄思索。有時候以武力解決問題反而更簡單,她擡起手,掌中運起靈力,便要硬生生打碎這幻境。

她身上并無佩劍,但是以她此時的靈力,純靠掌力要離開這裏也是足夠了。

指尖凝出一點玄光,纖柔的手腕翻轉舉過頭頂,靈昭心中默念一道法訣,霎時間,狂風大作!

滿街槐樹頓時狂擺起來,一道道彌天劍光在她的掌中凝聚成形,只一眨眼便彙聚為一道刺目的清銳劍氣。靈昭一甩袍袖,那劍氣便直直向漆黑的夜幕刺去!

賀晴雲被狂風怒卷得差點站不穩,慌張撲過來抓住她的衣袖:“姐姐,你要做什麽?”

靈昭壓下心頭的怒氣,轉過頭道:“你認錯人了,我并不是你的姐姐。我要去見真正的師尋。”

她撥開賀晴雲的手,心中卻莫名傳來一陣微痛。

就在此時,靈昭手腕上那串玉镯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激動地嗡鳴不已。她還未收手,這道玉镯忽地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利劍緊随其後,勢不可擋向天幕殺去。

同時,一道輕柔溫和的玄光緩緩包裹住靈昭的全身,将她保護好,與外面的邪風魔氣隔絕開來。

靈昭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根本不記得自己何時有過如此威力巨大的法器。

先前她刺出的那幾道劍氣已将天幕捅出蛛網般的裂縫,待到玉镯劍氣殺過去時,更是承受不住這浩蕩的氣勢,只聽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疏槐山,天幕——塌!

四周隐約傳來轟天徹地的劍吟之聲,聲勢浩蕩,似乎連足下的大地也開始震顫。

賀晴雲還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勢,此時她整個人一動不動,連身影也随着幻境的打破而逐漸虛化。

靈昭眉目平和地向她道了聲“永別”,擡起眼看向天穹。

漆黑的夜幕如琉璃一般碎裂開來,現出晴日明朗的天際。天幕的碎片沉沉砸向地面,一砸便是草木枯折,天崩地裂,這駭人的景象,饒是她也不由得擡袖遮擋。

過了許久,漆黑的夜幕才徹底被晴空朗日所取代,周遭的環境也逐漸改變。

靈昭放下遮掩的袖口,靜靜地打量着四周。

流水潺潺,楊柳依依,和煦的日光篩過枝葉,在滿是淺草的河岸上投下斑駁的影。

好一派和煦春光。

她踩着柔軟的草地走了幾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拂面而來的春風輕柔溫和,帶着青澀的草地清新與花香。

似乎是某一年的春日。

此時的靈昭依舊穿着那件月白修士服,領口還是那只振翅欲飛的白鶴。

看來此時的自己還是三仙臺的外門弟子。

“嗡”的一聲,那道劍氣也随之回歸,懸落在靈昭的眼前,而後搖身一變,竟變作一柄折扇。

這柄折扇見靈昭伸出手來,立刻乖乖地落在她的手心,渾然不似方才那毀天滅地的法器。

這折扇,看起來竟有點熟悉。

她心中隐隐有預感,半是訝異半是期待地展扇而開。

此扇精鋼作骨,天絲織面,大邊以極細的金線镂刻一圈符箓。正面老樹白梅,反面枯葉白骨。

正是陰陽扇。

她的目光落在扇面的那株梅樹,一時思緒紛亂。

為什麽她此時會有明含章的法器?她已經打碎了幻境,為什麽又會來到這裏?

秦修到底為什麽要讓自己看到這些?

正疑惑間,不遠處忽地一陣窸窣的足音,花影搖曳,一人繞過花樹緩步走過來,迎着輕柔的春風對她淺淺一笑。

靈昭的心緒紛亂許久,此時驟然見到他,頓時仿佛卸下了心頭的重擔一般。

她将折扇收攏,握在掌心,輕聲道:“明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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