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章
第 69 章
賀晴雲的野心終于實現了,然而靈昭還是沒有見到白天蒼掌門。
她咬牙忍受着靈骨被封的痛楚,換下了那套仙鶴振翅的修士服,也不再執行三仙臺派發下來的任務,而是在遠避塵世的一處湖邊蓋了一間木屋,自此過着平靜悠閑的日子。
賀晴雲修行不忙的時候,便會來找靈昭,眉眼彎彎地講着修道途中的趣事。
靈昭每次也只是淡淡地聽着,偶爾附和地笑笑。
二人心照不宣,心知肚明。她引以為傲的師門便是廢掉她半身靈骨的兇手,卻誰都不提。
這一日,賀晴雲隔了許久才來到靈昭的溪邊小院,一來便在院前松軟的草地躺了下來。
她如今也換上了流雲仙鶴的道袍,腰間系帶垂挂一道水墨穗子,長發以一枝烏木簪子松松挽住,眉清目秀,唇角帶笑,很有幾分平淡如水的樣子。
靈昭倚坐在花藤秋千架子上,見她露出來的一截手腕竟有一道傷口,便問道:“怎麽挨打了?”
賀晴雲口中嚼着蓮子,“修為太低,被師兄打傷了,無妨。比劍的時候受傷都是難免的,很快就好啦!”
“哪位師兄?”
“聞仁凜,”賀晴雲的雙眼亮晶晶的,“名列七大親傳弟子呢!很厲害的!”
靈昭輕輕颔首:“略有耳聞。”
草地上,賀晴雲見她态度平淡如水,沉默了一會,便忍不住操心:“姐姐,你今後有何打算呢?”
靈昭垂着眼簾,眉目平和地慢慢剝着蓮子:“沒有打算。我的靈骨都廢掉了,即便再去修行,又能修行到哪一步?幹脆便這樣過下去吧。”
“姐姐,你天賦如此強悍,就甘心過這樣的生活嗎?”
“不然呢,”靈昭輕笑一下,“我如今連一柄劍都沒有,難道還要殺上三仙臺,找白掌門問個清楚嗎?”
她将剝好的蓮子放在一只琉璃碗裏,起身去溪邊洗手,笑着嘆了一口氣:“何況你如今已是三仙臺的正式弟子,我如何能為了自己的仇怨,去與你的師門相抗衡呢?”
賀晴雲捏着蓮子的手一頓,她咬着下唇,有些糾結道:“姐姐,你是責怪我嗎?”
“怪你什麽?”
“我明知三仙臺對你造成那樣大的傷害,卻還是堅持着,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拜入師尊門下,”賀晴雲小聲道,“我沒有顧及你的意願,讓你這樣遷就我。”
靈昭聽到這裏,不禁笑了一下:“晴雲,你有修道的意願是好事,你想要在劍道一途追求卓越,這更是好事。為什麽要對自己的野心與欲.望感到羞恥呢?”
“看到你能去大膽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很開心。”她站起身,立在如火的紅山茶叢中,裙角飛揚,發絲也飛揚,“我不與三仙臺對抗,也并非是為了‘遷就’你。這二者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不要因為我的個人恩怨而放棄你的修道之途。”
賀晴雲頓時松了一口氣,擡起臉問:“真的嗎?”
靈昭歪着腦袋笑道:“我何曾騙過你?”
賀晴雲認真想了想:“從來不曾。”
“這就對了,”靈昭溫聲說,“晴雲你記着,只要你認定了一件事,即便有天大的阻礙也要堅持做下去,不要在乎別人如何作想。我與三仙臺的恩怨與你從來無關,不要因此影響你修行的進程。”
賀晴雲怔怔地看着她帶笑的眉眼,心中頓時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麽。
她站起身手足無措地原地走了幾圈,繞到那株山茶花前,忽然堅定道:“姐姐,今後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
靈昭忍俊不禁:“我何時用得着你來保護?”
賀晴雲一怔,眼中的光彩瞬時黯淡下來,低聲道:“也是,姐姐的天賦強悍,并非我短短幾年可以追趕得上的。”
“你如今都拜入秦修真人門下了,要超越我還不是輕而易舉?”靈昭委婉道,“不可否認,他帶出來的弟子個個修為高強。”
賀晴雲支吾一會兒,垂下眼簾:“可是師尊說……”
靈昭擡起眼,輕輕“嗯?”了一聲。
“他說,你的天賦,才是修真界百年難遇。”賀晴雲的聲音低低,“若你當初拜入三仙臺,說不準如今已成為親傳弟子之首。”
靈昭心中頓時十分不悅。秦修和她說這些沒用的話幹什麽?
她與白掌門第一次見面就被打廢了半身靈骨,事後卻連個說法都沒有。如此不講道理的宗門,她怎麽可能加入?
何況三仙臺向來內鬥成風,她若拜入,少不了要勾心鬥角。她才不願費心在此。
這個秦修也不知安的什麽心,竟在賀晴雲的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
“連白掌門私下都提到過,姐姐的天資強悍,根本不是尋常的修士可以比拟。”
賀晴雲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豔羨之意,“他們每個人都如此稱贊你,仿佛沒有你,這修真界便索然無味一般。”
“我?”靈昭眉心一蹙,輕輕搖頭,“我不過是個無名之輩,做了将近五年的外門弟子,至今連入門修道的機會都不曾有。好不容易在掌門面前露了臉,卻還莫名其妙地被打廢了靈骨。”
“姐姐,你還不知道吧?自那日你在三仙臺展露身手之後,好多宗門都在議論起你呢。”
賀晴雲扯起一抹笑,笑中卻有悲意:“他們甚至開始打賭,哪個宗門會首先得到你的青睐。”
一般的散修若想入道,能得到個別宗門賞識已經是幸運,哪裏還有挑三揀四的份?除非像靈昭這般天賦、修為實在強悍的,才能掌握主動權,反過來去挑選門派。
這也是賀晴雲心裏極度不平衡的地方。
“可是我又在哪裏呢?拜師許久,師尊從未誇獎過我半句。”她擡起眼,喃喃道,“姐姐,我真羨慕你。為什麽我不能擁有你那樣的天賦?”
靈昭在她眼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立刻安撫道:“晴雲,你如今不光拜入了三仙臺,又是副掌門秦修真人親傳弟子,你……”
“可是我卻比不上靈骨被廢的你!”
靈昭當即心頭一陣煩躁,她壓住怒氣,盡量溫聲道:“我們昨日拆招時,你不是還勝我一籌嗎?你拜師才剛半年,就能取得這麽大的進步,這恰巧說明你悟性極高。用不了多久,你必定會讓他們刮目相看的。”
賀晴雲怔怔地望着她,良久之後,忽地嗤笑一聲:“拆招?姐姐,你當我是看不出來你在故意讓着我麽?”
靈昭一聽她這責怪的語氣,臉色當即也冷了下來。扶着花藤的架子,她慢慢地坐在了秋千椅上。
“當初白掌門衆目睽睽之下一拂塵抽斷了你的半身靈骨,你體內的靈機本就運轉不通,無法繼續修行。我呢,我拜入師尊門下,每日刻苦用功、無比勤懇地修行了半年,才勉強與聞師兄打個平手。我以為自己足夠強大了,可是到頭來遇上你,卻還要靠你相讓!”
賀晴雲扯起唇角在冷笑,眼中卻是憤恨與不甘:“姐姐,你知曉我是什麽樣的心情嗎?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可是這樣的我,竟還要一個靈機受阻的散修相讓,既然如此,那我先前的修行算什麽,一場笑話嗎?!”
靈昭聽她越說越歪,簡直連修行的本心都忘記了,登時忍無可忍道:“你修行難道就是為了與人一較高下嗎?”
賀晴雲噌地站起來,激動道:“不是為了一較高下!我只是不甘心,憑什麽我都努力到了這種程度,還比不過隐居在此的你!”
靈昭端坐在明媚的陽光中,面色比雪還要白:“晴雲,你将我當做了對手?”
賀晴雲一怔:“我……我沒有。”
靈昭伸手撫了撫身旁的垂花,沉默片刻,輕聲道:“晴雲,這世間有許多不公平。單說悟性,人與人便有雲泥之別。有許多人即便耗費了百年光陰,所取得的效果都不及別人的一點靈光。”
賀晴雲別過臉去:“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你以為我天賦很高嗎?可那又如何?如今的我有機會去修行嗎?”
靈昭緩緩嘆了一口氣,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意,“而且,這個修真界真正稱得上天賦強悍的,不是我,而是虞府掌門虞水遙。”
賀晴雲有些訝異:“虞掌門都多少年不曾出面了,怎麽提起她來?”
“虞掌門一生不持劍,也不使任何法器。她成名那一年,才不過十六歲。”靈昭淡聲道,“那時恰逢北域誅魔成功的第七十甲子,雪原封禁松動,人人束手無策,連當時的三仙臺都不敢輕舉妄動。虞水遙掌門呢,僅憑一柄拂塵孤身闖進了雪原中心,半日內将所有封禁加固,還能毫發未損。”
她唇邊含笑:“晴雲,虞掌門這一生都不曾敗過,但是這修真界卻幾乎不會提到過她的修為高低,你可知為何?”
賀晴雲的語氣有些不自在:“因為她從不出府,行事低調。”
靈昭輕輕搖頭:“不對。因為虞府祖師抱星真人傳下來的法旨,虞府所有親傳弟子必須以蒼生安危為首要,不論何時,不準參與修真界的任何修為比試,更不許參與任何宗門争鬥。所以,虞掌門自十六歲成為掌門以來,便從不與人比試,只是常年奔波在這個世間,誅魔除惡。她的心力早已在年複一年的操勞中耗光了。”
賀晴雲睜大了雙眼,喃喃道:“所以當今世上,誰也不敢對虞府有半分不敬,更不敢随意開口評價虞府弟子的修為高低。”
“正是,”靈昭一點頭,輕聲道,“所以修為高低、天賦如何,重要嗎?答案顯而易見。即便敗給別人又如何?你尚且年輕,今後還有大把的機會去提升。修士的眼界不應當只局限于眼前的勝負,而應當放在更遼闊的天地中。你說羨慕我,殊不知我又去羨慕誰。虞掌門十六歲便可以做出那番功績,此生都在為了天下安定而付出。我十六歲時又能怎麽樣呢?是終于可以将靈力運轉無阻了,重新踏上修行之道,還是仍舊待在這裏荒廢時日?”
她安慰道:“晴雲,這個修真界從不缺少天賦強悍之人,也永遠都有修為更高的修者。若真的沒完沒了地比起來,可還有個盡頭?這世間還有幾人能甘心?”
賀晴雲垂下眼簾,眉心微微皺着:“真的是我錯了嗎?”
“你努力提升修為沒有錯,不甘心也沒有錯。”靈昭和聲道,“但是你太在意與別人之間的差距了,這份不甘心已經影響到了你的心性。你仔細想想,你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
賀晴雲若有所思,片刻後,才猶猶豫豫道:“在三仙臺修行的這段時日,我似乎變得更加急躁了。”
靈昭“嗯”了一聲,心中暗想:若知曉秦修就給她灌輸這種錯誤的想法,自己當初就是不惜任何代價,也要阻止她拜秦修為師。
只可惜沒有如果。
賀晴雲站起身,沿着溪邊走了片刻,再回來時面色已然平靜許多,甚至帶了些笑意。
靈昭靠在花藤秋千上,眯着眼看她走近:“可是想通了?”
賀晴雲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擡起眼剛要說些什麽,忽見得靈昭發間插着一枝流蘇短簪子,訝異道:“姐姐,這支發簪也是那位明府主送你的嗎?”
靈昭淡淡颔首:“是,聽聞是俗世裏時興的樣式,他順手買來一支。”
賀晴雲“噢”了一聲,糾結半天,又道:“姐姐,你以後還是少與他往來。”
“怎麽了?”靈昭唯恐她再次發作,輕聲問,“你認識他?”
“也談不上認識。只是三仙臺中有幾次開法會時,我聽師尊和掌門提及過這個人,”賀晴雲努力斟酌着措辭,“他們的言談之中,似乎對這位明府主極為防備。姐姐,他可能很危險。”
靈昭并未放在心上:“他雖承接府主之位,卻不幸患有心疾在身,平日裏連靈力都極少動用,修為還不如靈骨被廢的我。他能有什麽危險?”
賀晴雲也不太确定:“總之師尊的意思是,以後見到明府的人都繞道走。”
“哪有這麽誇張?明府主待人溫和有禮,進退有度,沒你們說得那麽危險。”
靈昭笑着搖搖頭,給她倒了杯熱茶,主動轉移了話題。
過了一會,見她歪在藤椅上不動,似乎是賴着不走了,便過去催促,“你不是只有半個時辰的空閑嗎?現在時間差不多到了,快回你的師門吧。”
“哎呀,我得走了。”賀晴雲猛地一個激靈,連忙起身整理衣袍,急忙道,“若誤了時辰,我可又要挨罰了。”
靈昭挑起眉:“什麽是‘又’,莫非你時常挨罰?”
“沒有的事,我在門中可乖了!”賀晴雲抽劍出鞘,運起靈力踏上劍鋒,不忘喊道,“對了姐姐,師尊叫我說一聲,他想邀你一同喝茶談事,問你三日後午時是否有空。”
靈昭的臉色登時有些難看。
秦修找她決計沒什麽好事,她本想一口回絕。但是秦修這人就聰明在這個地方,他本人不出面,卻安排賀晴雲過來傳話。如此一來,自己若是拒絕,便是賀晴雲的辦事不利。
她思索一瞬,礙于賀晴雲的面子,還是颔首答應道:“好。”
賀晴雲笑着應了一聲,禦劍飛上雲端,隐沒不見。
眼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雲海深處,靈昭輕輕嘆了口氣:“晴雲啊晴雲,你可是着實給我帶來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