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章

第 70 章

縱使心裏嘆息,但日子還是要繼續。

此處的氣候總是溫和濕潤,入了夏,便時常下起雨來。靈昭在這種天氣裏便有些犯懶,不愛動,便窩在窗邊的榻上,垂眸翻一本古書。

這本書是前日明含章送來的,說此書是明氏祖師涵清真人親手所錄,內中提到過有關靈氣運轉的法門,她如今靈力運行受阻,裏面記載的功法或許對她有所幫助。

而此時,靈昭蹙眉盯着書上的晦澀文字,一邊嘗試着運轉靈力。

遠處,明含章立在茶桌邊,正手持一枝海棠,将之插.進一只月白的瓷瓶中。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極為認真,眉目舒展,唇角輕抿,神情帶着些許嚴肅,仿佛窗外紛紛擾擾都不能打擾他半分。

靈昭擡起眼,便見那枝海棠花斜斜插着,別具古意。桌邊的人腰間別扇,發束玉冠,笑起來輕煙籠月一般,竟比瓶中棠枝更吸人目光。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輕聲揶揄:“想不到你還會這個?”

明含章聞言笑了笑,将那只瓷瓶挪至茶桌正中。

他一身道袍,領口繡着朵朵白梅,衣袖雪白,人也雪白,立在明亮的日光之中,周身都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靈昭将古書合上,放在榻邊,眼見得他緩步走了過來,便擡起臉沖明含章輕輕地笑:“不許靠近我。”

明含章眉目柔和,腳步堪堪停在她身前,保持着一個安全的距離:“當初答應給我的準許,又要收回了嗎?”

她挑起眉,神情中有一絲無奈:“他們都說你很危險,和你走在一起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所以為了我的安全,你以後不許再靠近我。”

他垂下眼簾,若有所思,好似也很糾結:“可是我一旦得到的東西,便不願再放手了。當初是你準許我坐在你身旁,如今可沒有反悔的餘地。”

靈昭倚在榻上,目光溫和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袍角衣袖滿是流雲水墨,是一門之主的規格,舉手投足間宛如陰陽二氣運轉不絕。

當初是她默許了他的接近,透露了這處木屋的位置,如今又是自己準許了他登堂入室。

這一切都仿佛水到渠成,她自己都想不通,他們明明只是順手相助的恩情而已,究竟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現在要他離開,她倒是有千萬種理由,可是話到嘴邊,卻又開不了這個口。

靈昭內心掙紮了片刻,幹脆放棄了思索,扭頭望向窗外:“我想吃杏,要涼絲絲的那種。”

明含章輕輕應了一聲:“昨日剛摘了許多,都放在溪水裏鎮着了。”

近日天氣熱,摘的果子放得久了便不新鮮。他怕她吃着沒味道,便自山巅天池引了一道溪水下來,清澈微涼的,飲用也可,澆花也可。

她有些訝異:“一道法訣就能解決的事,何必多次一舉呢?”

明含章笑了笑:“法訣只保這杏不壞,天池的水帶有靈氣,你吃着更甜一些。”

他話音落下,便轉身打簾出了門。靈昭依舊倚在榻上,望着那道端正的身影走進綿綿的細雨裏。

外頭雨絲極細,更似水霧,拂在人面上輕柔如紗。窗邊種了一叢竹子,被這濕氣浸潤得愈發青翠起來。

不一會兒,明含章捧着一只琉璃盞進屋來。

這杏咬一口,果真是酸澀中泛起甜來,還帶着股隐隐的清甜氣,似乎是溪水的甜味。靈昭一語不發地吃了兩個,正要拿第三個時,忽地見他正含笑望着自己。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此時垂眸望過來,簡直有幾分眉目含情的味道,連目光都仿佛帶着幾分寵溺。

她忽地沒來由地一陣臉紅,牙齒輕輕咬上果肉,扭過臉去看窗外細雨飄拂。

輕輕咳了一聲,她狀似無意地問;“這雨下起來沒完沒了了,你什麽時候走呢?”

明含章思索一瞬:“再待一個時辰吧。等會你再試着按照書上的功夫運轉靈氣試試,我在一旁為你護持。”

靈昭沒說什麽,過了一會,她忽地開口道:“明日午時我要去三仙臺。”

“去做什麽?”

“秦修請我過去喝茶談事。”她淡淡道,“恰好我也有事找他。”

最近賀晴雲簡直是哪裏都不對勁,靈昭一直擔心她是被秦修“規訓”得心性出了問題,明日她得找秦修好好談一下。

明含章斟酌片刻,他沒有說萬事小心之類的話,反倒問了一句:“賀晴雲到底是什麽來歷?”

靈昭擡眼,眸光清澈:“沒什麽來歷,怎麽了?”

明含章委婉道:“你們是如何相識的?”

“我們自小都在三仙臺外門做雜活呀。”她認真思索道,“晴雲曾說過一次,她是被人遺棄的孩子,自記事起便流落街頭,後來遇到高人點出她的天賦,她便到三仙臺外門做了雜役。我們便是在那時相識的。”

明含章颔首道:“之前的事,她從未提及過?”

“從未。”靈昭問,“怎麽了,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他沒說什麽,只溫聲道:“明日午時,我送你前去三仙臺。”

她忍不住笑:“不必,三仙臺即便對我有天大的意見,也不至于殺了我。”

“保險起見,”明含章很堅持,“明日我會一直在外面等你,你若遇到危險,不要猶豫,直接念訣。”

他的目光溫和而堅定:“哪怕是遠隔萬裏,這把陰陽扇也會毫不猶豫去救你。”

***

再次來到三仙臺第二峰的時候,靈昭的心境與第一次完全不同。

秦修依舊挽着拂塵端坐在上座,垂眸含笑望着她:“許久不見。”

靈昭的目光落在蓮池:“省去客套,有話直說。”

“你連半分耐心都不肯給我嗎?”秦修微笑道,“當初若非我出手阻攔,掌門師兄可就當場将你打死了。”

靈昭擡起眼,神情冷冷:“所以,我該感謝你?”

“謝倒不必,只是希望你不要對我有太大敵意罷了。”

她冷笑道:“你們師兄弟本就是一丘之貉,便不必在我這裏裝模作樣了。”

“你誤會我了,我對你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觀點。你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人罷了。”秦修垂眼撫了撫拂塵,“殺你,一直是掌門師兄的命令。而我,只能服從。”

靈昭輕哼一聲:“聽你說話的語氣,你們師兄弟是面和心不和咯?”

她本是随口一談,即便挑撥離間不成,也至少能讓秦修心裏不自在。卻不想秦修當即微笑着點頭認了:“你說得對。”

靈昭挑起眉,有些意外。

“你可知當初掌門師兄為何在法會上,用拂塵抽斷你的半身靈骨?”秦修道,“因為他忌憚你。”

靈昭失笑道:“忌憚?我?”

她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堂堂三仙臺掌門白天蒼,怎麽可能忌憚我一名外門弟子?”

秦修擡手指了指天:“這是天意。在天意的面前,即便是掌門師兄也無能為力,唯有俯首。”

“什麽天意?與俗世裏那些擺攤算命的一樣麽?”

秦修笑了笑:“你忘了,整個修真界唯有我懂得如何推演天象。”

“沒有忘。不過秦修真人不是早已封卦了嗎?說這種窺視天機的事會折損壽命、帶來劫數。”

“有的時候,壽命與劫數在大道面前不值一提。”

靈昭只覺荒謬,“那天意注定我會怎麽樣呢?竟讓白掌門如此忌憚我,不惜廢了我的靈骨,徹底斷送我的修道之途?”

秦修輕笑道:“你只需知道,以掌門師兄的手段,他必定會因為這份天意而一刻不停地追殺你,直到将你打得形神俱滅、不入輪回,他才會徹底放心。”

靈昭直到此刻才擡起雙眼,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秦修。

“至于這樣嚴重?我是犯下什麽颠覆三仙臺的大錯了?”她出聲問,“你說他要追殺我,但我如今在溪邊住得好好的。這半年裏,不曾見到三仙臺之人的身影。”

“那是因為門中出了一件大事,逼得掌門師兄無暇分心,才會暫時對你放松。”秦修道,“這件事想必你也聽說過,師兄的幼子白君竹在燈會上走丢,至今不見蹤影。此等大事,掌門師兄必須親自處理。”

他頓了頓:“而且,有一個很厲害的人,他一直暗中保護着你。”

“誰?”

“鑒心院院主,師心禦。”秦修道,“也是你今後的親人。”

靈昭對這個名字非常熟悉,據說鑒心院乃是這修真界唯一敢對三大世家挑刺的門派,而師心禦便是當今的院主。

她淡聲道:“這位院主我久仰大名,但是親人什麽的便算了吧,我對認親沒有任何興趣,更不想無緣無故多個長輩。”

“但是你若想躲過掌門師兄的追殺,唯有進入鑒心院,否則憑你現今的修為,無論你今後到了天涯海角,師兄也會有辦法将你打殺。”

“進入鑒心院我便安全了?”

“鑒心院獨立于修真界的所有宗門。即便是掌門師兄,也不能随意對鑒心院出手,那裏是最為安全的地方。”

靈昭笑了笑:“說了這麽多,仿佛你是真的是設身處地為我着想一樣。你是這樣心地善良的人嗎,秦修真人?”

“我不是,”秦修坦誠地搖了頭,“這世間的人對我來說只有兩種——可以利用的,與不能利用的。而你恰好是第一種人,所以我選擇告訴你這麽多,并且想方設法保護你的安全,希望你可以為我所用。”

話說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靈昭嘆了口氣:“你想利用我,殺了你的掌門師兄。”

秦修一笑:“你果真悟性極高。”

靈昭冷冷道:“省了吧。秦修真人的贊譽,我一點都不想要。”

她無法知道秦修口中的天意到底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引得白掌門如此忌憚,但是總歸可以聽出來這“天意”,會對白掌門、三仙臺,甚至整個修真界都大為不利。

而秦修此人對于修真大道早已癡迷,對于門派權力也十分渴望,他不會坐視她對這個修真界或者三仙臺造成任何威脅。

因此,那個“天意”,只可能是針對白天蒼一人的。

她的存在,對白天蒼造成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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