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沈舒年被方硯知坦誠而言的“心中有愧”打了個昏頭轉向, 他暗地裏壓住了自己的手心,強忍着心上澎湃,像是壓着一座不知何時會爆發而出的火山。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 想來是因為激動。沈舒年掐了自己手腕一下, 疼痛給他帶來了些許清醒, 讓他能夠裝出一副古井無波的姿态來。
沈舒年的聲音不複往常的清冽溫柔, 在昏暗燭光下帶了一點難言的啞。他壓低了嗓音,用目光描摹着方硯知的眉眼, 堪稱魅惑地一步一步引誘他道:“硯知, 你因何有愧?”
沈舒年目光灼灼, 幾乎将方硯知整個人盡收眼底, 飄飄然的心思像是膨脹着的氣球,幾乎要将他帶到天上去。
言盡至此,方硯知也不好臨陣脫逃。他嘴唇嚅嗫幾下,眼睛不住地亂瞟,不敢落在實處來。方硯知發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哼唧聲, 音量細小,也不知到底有沒有說話。
沈舒年見方硯知猶豫不決,決定親自上手下一劑猛藥。他眼神一瞥, 看到了方硯知猶豫不決摳着桌角木料的手, 将自己的手直接覆了上去。
他手上用力, 壓住了方硯知的手,掌心溫度源源不斷地透過相疊着的雙手給方硯知輸送熱量, 讓他能夠更有些底氣:“硯知, 你這幾天為什麽非要躲着我”
方硯知明白沈舒年是在套自己的話, 甚至可以不惜為此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美色代價。平日裏沈舒年總喜歡逗着他玩,方硯知也不惱, 只當是相處之中調劑的一點樂子。
沈舒年明明知道自己總是心軟的,只要他擺出這樣一副溫和柔軟的姿态來,自己是絕對不會在一件事上拒絕他三次的。
也正是因為沈舒年知道拿捏方硯知的技巧,所以他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他的底線,精準地摸清楚方硯知的容忍程度,最大化地獲得自己想要的利益。
方硯知深呼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他的氣息悠長,像是合了這幾天的彷徨無措。方硯知反手向上,将自己的掌心抵住沈舒年的掌心,仿若霸王破釜沉舟般直視着沈舒年的眼睛。
“我做了個夢……”
方硯知像是被撬開一條縫的蚌殼,終于打開了一絲縫隙能夠讓人窺見他的內裏。他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後就噤了聲,神情糾結,像是對接下來的話難以啓齒,不肯繼續說下去了。
沈舒年眨了眨眼,打算更進一步,非要問出個水落石出來。他向前探着身子,二人之間只隔着一張小小的桌子,沈舒年甚至能夠清楚地數清楚方硯知眼皮上到底有幾根睫毛。
他像是話本故事裏引誘書生的鬼魂,非要讓人和他坦誠相待不可:“硯知,你做了什麽夢?不妨說來一聽。”
聽到沈舒年這樣問,方硯知的記憶再度開始複蘇,又想起來了前幾天的晚上那個荒唐詭谲的夢境。其實夢的內容他早已經記不清了,可是自己和沈舒年的兩張臉倒是歷歷在目。
那天晚上他做賊心虛,竟然讓沈舒年鑽了空子,進入了自己的夢境中。
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所幸屋內昏暗,橘黃色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将臉上紅暈完完全全地掩蓋了過去。他不知道怎麽和沈舒年說自己的夢境才能顯得自己是個正人君子,可是讓好友入了自己的夢,這件事本身就不是君子所為。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方硯知雖然稱不上是什麽正人君子,可是倒也是行得正坐得直的三好青年。他和沈舒年的交往該是淡泊如水,高風亮節像是秋風裏挺立的竹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手足無措地被沈舒年堵在屋內,而對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非要讓自己給出一個明确的答案來。
方硯知自暴自棄地想,就算不告訴沈舒年也沒有什麽損失,對方又不能探查到自己心中真實所想。怎麽說他也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再怎麽樣也不至于偷偷摸摸進自家屋子。
可是若是告訴了沈舒年那個绮麗夢境裏的內容,方硯知禁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對方定會惱羞成怒不可置信,非得将自己打死不可。
電光火石之間方硯知就下定了決心,打算将此事瞞個徹徹底底,無論沈舒年是何種姿态,自己都不能如實奉告。否則這段相處良好的親密關系,非得被自己親手毀了不可。
他試探性地開口,放在膝上的手掌緊張地摩挲着布料:“夢裏面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剩下的我就沒必要說了,說出來也怕是髒了你的耳朵。”
話音剛落,方硯知便不自在地別過臉去。他想了想,為了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又将腦袋轉了回來。
他強迫自己去看着沈舒年的眼睛,不能露怯不能游離,這樣才能顯得自己正直誠實。方硯知試着想要将被沈舒年壓着的手抽出來,剛一動作,就被沈舒年攥得更緊。
從沈舒年的面部表情上來看,他半點兒都不信自己的說辭。
方硯知心裏頭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想着沈舒年這人這麽聰明,為什麽這個時候不能難得糊塗一下。與人相處該進退有度,如同推杯換盞喝酒慶賀一般,為何非要杯杯幹淨見底呢。
正在方硯知煩惱于如何應對沈舒年接下來的追問時,沈舒年倒是先退開了一步。他将握着方硯知的手收了回來,寬大的袖袍落下,遮住了他手上的動作。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說些什麽。只希望日後,硯知不必時時刻刻避着我。”
他看着方硯知清泉一笑,笑容裏有着溫暖人心的溫度,讓方硯知不由自主地靠近,不由自主地被其所吸引:“我雖不知道硯知這幾日心中所想,但也不希望成為你心上負累。若是硯知不願見我,不必這般躲躲藏藏,你告訴我,我定會自己離開,絕對不會糾纏半分。”
方硯知聽着沈舒年這樣溫溫柔柔的話語,雖然理智上知道這人只是以退為進讓自己心生愧疚,可是到底還是将他的話幾分聽進了心裏。他難得地慌了神,就連話語都變得急促起來。
“不,我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方硯知剛一開口聲音拔高,想讓沈舒年知道自己絕無此意,後來便漸漸歇了音量,聲音越來越小,仿若底氣不足。他有些窘迫,目光閃躲,不與沈舒年對視。
自己不是這個意思,自己到底是什麽意思呢?方硯知有點迷茫,不知道該怎麽從這個混亂的思維漩渦中脫身出來。他只是迫切地想讓沈舒年知道,這一切不是他的問題,是自己看不破紅塵紛擾,反而畫地為牢。
沈舒年沒有繼續說話,只是這樣笑着看着方硯知,好像能夠包容他一切的無理取鬧和繁雜心緒,并恰到好處地給予讓人如沐春風的反饋。
“我只是這幾天心裏有點亂,腦子裏面暈暈乎乎的。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在你面前出糗,所以這段時間都為了面子躲着你。”方硯知一鼓作氣地挑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內容說與沈舒年聽,雖然話語內容沒有什麽信息量,可是字字句句都是發自肺腑。
“硯知。”沈舒年刻意地長舒了口氣,半是無奈半是調笑地說道,“你是怕我會笑你?我何時笑過你。硯知,你若是為了此事躲我,我倒是要覺得傷心了。”
說罷,沈舒年整理衣袖打算起身離去。他深谙進退有度的道理,知道不能将方硯知逼得太緊,不然物極必反,反而與初衷背道而馳。
果不其然,方硯知一聽這話更覺急迫,直覺自己不能将人放手,不然日後必定麻煩不斷。
他伸手向前一把撈住沈舒年的袖子,臉上倒是更紅了些,不知是急的還是被這燭火照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生氣。”
沈舒年扭過頭去不讓方硯知察覺自己臉上神情,他唇角挂了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轉頭又擺出一副黯然神傷的姿态來。他盯着方硯知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沒有言語,等着方硯知為他而來。
“你這人舌燦蓮花!又奸詐狡猾。”方硯知恨恨地瞪着沈舒年裝模作樣的表情,也不知道看沒看出來這人面具之下的調笑。他手指再度攥緊,不肯放手,而沈舒年也不急,站立身邊好整以暇地等着方硯知開口。
雖然他對方硯知給予自己的評價敬謝不敏,甚至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在這般推心置腹的關頭,深究這些細枝末節也毫無意義。沈舒年微微挑眉,看着方硯知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吃了的表情。
“我知道你裝出這樣可憐的姿态來是想讓我愧疚,讓我能夠主動地對你坦白。”方硯知手上用力,把沈舒年攥的有些疼,卻壞心眼地不肯放手。他執拗地揚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倒讓沈舒年覺得自己是個負心薄幸辜負真情的浪人。
“我知你心中所想,本來不會被你诓騙了去。”方硯知嗚咽一聲,竟是生生憋出了一聲泣音,聽起來好不可憐,“可是聽到你說難過,我卻仍舊會為此感到惶恐不安。”
他扯着沈舒年的袖子将人往自己身邊拉進一步,明明是個主動姿态,做出來卻是可憐可愛。沈舒年一邊聽着他對自己的控訴,一邊心裏面因為方硯知說的話而軟成了一塌糊塗。
方硯知一把抱住了沈舒年的腰,将自己的臉埋在他的腰側,甚至還不知死活地蹭了蹭。沈舒年這人清瘦如竹,長身玉立,腰部勁瘦卻不柔弱。他吸了一下鼻子,将話音裏的哭腔忍下去,最後一錘定音。
“沈舒年,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