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第二天一早, 方硯知魂不守舍地從床上掙紮着爬了起來。他後半夜确實結結實實地睡了個好覺,不過禍福相倚,他睡得安穩, 卻做了一晚上的绮夢。
這夢還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東西, 夢裏面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妖精打架, 更可怕的是居然有幾場還長着自己和沈舒年的臉, 簡直是駭人的很。讓他醒來後都疑心近日天幹物燥的,自己是不是上火了。
他一腦門子官司地從床上起來, 趿着拖鞋打算去整理整理自己這堪稱凄慘的儀表。方硯知眼神朦胧, 好似沒睡醒一般, 睡眼惺忪迷迷糊糊, 一手抓了抓自己淩亂的頭發,一手拉開了木門。
四目相對,他猝不及防地被門口端着東西的沈舒年吓了一跳,率先尖叫出聲。
沈舒年仿佛也被他吓到了,小步後退了一步拉開自己和方硯知之間的距離, 手上端着的東西倒是穩穩當當,半點沒有灑出來。
這吓唬人的罪魁禍首非但沒有對此感到抱歉,甚至還嗔怪地說他:“一大早就冒冒失失的, 硯知, 你倒是越來越貪睡了。”
方硯知本來還困着, 現在倒是徹底給吓清醒了。看着夢裏的人現在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方硯知有點分不清今夕何年。
他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腦袋上, 掌跟揉了揉額頭, 不大高興地道:“沈舒年, 你吓死我了你,誰能想到一開門視線裏就闖進了一張人臉。”
“已經快日上三竿了, 硯知,你倒是第一次睡到了這個時辰。”沈舒年沒理方硯知對他的責怪,反而挑起了眉,示意他給自己讓開一個位置,好讓他能夠帶着東西進去。方硯知沒想那麽多,直接側身放了沈舒年進來。
沈舒年熟練地将端着的東西放在了桌上,然後自然而然地給自己拖了把椅子,端坐自成一派風流:“約莫着你大概醒了,給你送了一碗粥來。”
方硯知這才發現,沈舒年手上端着的東西是一個托盤,托盤上還放着一碗看起來味道還不錯的小米粥。
昨天晚上晚飯吃的太早,半夜又爬起來折騰了一番,現下時間已經不早。方硯知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有些不自在地扭開了臉。
可惡,他真的有點餓了。
沈舒年看出來了他的窘迫,卻沒有直接道破,只是催着方硯知快去收拾自己。他朝方硯知眨了眨眼,用一種調侃的語氣道:“方大少爺,現在我吃食都給你送上門來了,快去洗漱吧。”
他眼神忽而一轉,看起來像只狡黠的狐貍:“這粥可是我一大早上特意熬炖的,要是再磨蹭下去,待會兒涼了的話可就不好喝了。”
方硯知“切”了他一聲,忿忿地想着沈舒年這只老狐貍,總是喜歡誇大其詞。可是這話到底還是起了些作用,他面上雖然看起來仍舊還是不以為然,腳下動作卻是不停,麻利地朝外面走去。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臉收拾幹淨,對着銅鏡笑出了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很好,很帥。除了昨天熬夜産生了一點黑眼圈外,不過瑕不掩瑜。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方硯知花費了幾分鐘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這才施施然地坐在了沈舒年對面。他将那碗粥端了起來,用勺子給自己舀了一口,卻驚喜地發現味道竟然還不錯。
“今天這粥味道居然還行。”他面上仍舊是淡淡的,卻不敢擡起眼睛直視沈舒年,只是垂下眼皮一門心思地喝着粥。
沈舒年沒有答話,只是笑意盈盈地将目光放在方硯知身上,頗有趣味地看着他喝粥。方硯知沒有擡起腦袋,卻能感受到沈舒年那不可忽視的視線,仿佛将他架在了火上烤。
要命!這人是不是知道昨天自己潛入他房間的所作所為啊!
想到這裏,方硯知心更虛了。他越想越覺得瘆得慌,舌尖舔了一圈嘴唇,撇了撇嘴,胡嚕着将粥喝完,然後輕飄飄地落下一句“我去洗碗了”,就從房間裏面落荒而逃了。
沈舒年饒有興趣地看着方硯知匆匆逃去的背影,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窗外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戶,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他的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着已經漸漸涼爽起來的秋風。沈舒年的身上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暖金,在方硯知這間不大不小的房間內,沒忍住笑出了聲。
經此一役後,方硯知這幾天都在躲着沈舒年,不敢正大光明地在人眼前出現。原先他總喜歡纏着沈舒年,像是小學時候在喜歡的小姑娘面前刷存在感一般,非要讓人眼中看見自己。他打擾人看話本的視線,在人做飯的時候繞在身邊,惹得沈舒年總是招架不住地來笑罵他。。
現如今,自己沒有讨嫌地去找沈舒年的麻煩,好好地給人放了幾天清閑自在的假。而沈舒年卻是不知道犯了什麽毛病,非要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還經常在大門口堵着自己。
遙遙地看着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門口等着自己回來的沈舒年,方硯知的心裏既糾結又熨帖。他一邊煩惱于自己對沈舒年的心虛和逃避,一邊看到沈舒年這麽關心自己,又沒來由地有些驕傲。
他扶着樹幹,指尖碾碎了一片飄落的枯葉,幽幽地嘆了口氣,打算另辟蹊徑進家門。
這回方硯知本想趁人不注意從院子裏面翻進來,沒成想剛一落地,就看見了不遠處雙手抱臂,斜睨着自己的沈舒年。
“好巧啊哈哈。”方硯知不知道沈舒年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這邊的動靜的,還恰到好處地堵住了自己。他尴尬地要死,卻只能強撐着不先在人面前落了氣勢。
他拍了拍翻進來時沾染上身的土灰,一邊整理着一邊還不忘和沈舒年打着哈哈:“我還以為你在大門口坐着呢,沒想到居然還能在這裏碰得上你。”
“沒想到我們方大少爺如今倒是出息了。”
沈舒年裝模作樣地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細白手腕來,一張口就是熟悉的調笑的語調。方硯知卻敏銳地覺察到了他這開玩笑的語氣裏有一絲冷嘲熱諷以及淡淡的憤怒:“進自己家門不走正門也就罷了,居然還翻牆進來。方硯知,你這是鬧得哪一出啊?”
方硯知“啊”了一聲,嬉皮笑臉地往沈舒年身上貼,想要插科打诨将這事直接糊弄過去。沒想到沈舒年面容嚴肅認真,仿佛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就連眼睛都沒有動一下,冷聲冷氣地道:“少來,我不吃這一套。”
方硯知被沈舒年不留情面地拒絕了,面上挂着的笑意搖搖欲墜,可是卻不能先敗下陣來。他不在意沈舒年的冷漠,反而拉着他的手走進屋內,還絮絮叨叨地數落道:“開始入秋了,夜晚風大,你穿的單薄,可別着涼了。”
沈舒年還是沉默,卻任由方硯知将自己引進屋內。他不動聲色地微垂下腦袋,目光看向自己和方硯知交疊着的雙手上,一時之間思緒萬千。
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軟,要是這回讓方硯知逃過去了,日後還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風波來。
沈舒年掙脫出來方硯知圈住自己的手,大步流星地越過他朝前面走去,衣袖衣擺在夜裏甩出獵獵風聲。方硯知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看着沈舒年不再回頭的身影,預感今天或許會有一場大的争辯。
他坐在沈舒年早已準備好的椅子上,二人相對而坐面面相觑。正在方硯知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氣氛時,沈舒年先發制人,率先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這幾天為什麽躲着我?”
方硯知別扭地移開了臉,用指節蹭了一下鼻子,恢複心态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我沒有躲着你,這不是看天色已經晚了,不好意思打擾你。”
“方硯知,或許你自己都沒有發現。”沈舒年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語氣不鹹不淡的,好似不是和方硯知對峙,只是和他讨論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你緊張或者不自在的時候會有一些小動作,會控制不住地摸鼻尖,敲額頭。”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方硯知,不肯放過面前人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你若不是特意躲着我,為何會這般緊張無措。”
沈舒年向前探出身子,拉近自己和方硯知的距離。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眼睛裏仿佛落了無數的星子,看起來亮晶晶的。
方硯知忽然覺得自己卑鄙的很,明明是自己一些莫名其妙的心思造成的孽,最後卻讓沈舒年不高興了。他垂下眼睛避開沈舒年看向自己的目光,一手放在自己膝上摩挲着布料,一手不住地摳着桌腳。
“我……”
方硯知欲言又止,沈舒年卻不着急。他知道自己幾乎就要成功了,只要方硯知今天能夠對他敞開心扉,之後的事情就能好辦得多。
他隐隐約約猜得到方硯知近來反常的原因。那天晚上夜深人靜,沈舒年被方硯知撞上桌角的聲音吵醒,于是将計就計地想看看方硯知大半夜不睡覺到底想折騰些什麽。
也許就是那天晚上,心神蕩漾的或許不只是沈舒年一個,或許方硯知也困惑其中。他不着急去追問方硯知的答案,他知道,方硯知最終會願意和自己坦白的。
方硯知掀起眼皮,腦袋卻還是微微垂着,腦後束着的頭發散了一些下來,發絲如瀑擦過眉稍。他下定決心仰起頭來,看着沈舒年說道。
“我心中有愧,這幾日總是不敢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