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所謂父神

所謂父神

麗芙剛剛誕生的時候,是在一間花房裏,四周春光和暖,空氣清新,新枝抽長着嫩綠色的枝芽,她懸挂在嫩枝編織成的一顆矮樹上。呈裝她的,是一個紅色陶土盆,側面繪制着非常鮮亮的花紋。她睜開眼睛看着世界,對一切都很陌生,随後出現的幾個人把她從枝丫上摘下來。

那些人長得一模一樣,她聽到他們彼此稱呼對方“艾希特”,他們只有編號的區分,名字相同,有的人叫艾希特35代,有的叫艾希特458代,但是在麗芙眼前完全一樣,沒有區分。

與溫室花房相連的地方是廚房,麗芙被小推車推進這裏。這地方很大,與其說是個廚房,倒更像一間手術室。不過這些對于麗芙全都沒有意義,她沒有任何感覺,躺在冷冰冰、硬邦邦的鐵盤上,既不會無聊,也不會害怕。

一個艾希特湊近過來聞了聞她,似乎被她的味道吸引,用看待一盤大餐的眼光打量她,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又來了幾個艾希特,他們推着鐵盤下面的小推車,把精赤光裸的麗芙推出廚房,進入了開放寬敞的食堂裏。這裏比後廚又大得多,棚頂的頂光流瀉下來幾點冷光,落在麗芙光潔的皮膚。她有點刺眼,将手心遮擋在眼皮上,再轉開時,發現自己被推到了一張小長桌邊。

西瑪、提贊和他們的艾希特圍桌而坐,各自鋪好餐巾,拿起刀叉,等着開飯。艾希特自覺地拿起剔骨刀,他一邊沿着柔軟的皮膚肌理摸索,一邊用尖銳的刀具切割、分離、剖開了她,鮮紅色的血滴,珊瑚珠子一樣叮叮當當滑落,在柔白的胴體下積累了一層明豔的嫩紅。

幾個盤子擺過來,麗芙瞪着一雙眼睛,無辜地望着上方,她能感覺到自己被逐漸切割,分得越來越小,被分裝進幾個盤子裏,被人分而食之,最後,她失去了一切的感知,沉浸在虛無的黑暗裏。

再次睜開眼,這是新的一天,她從盆栽裏出生,從枝丫上生長出來,艾希特魚貫而入,七手八腳把麗芙從嫩枝上摘下來。她沒有記憶,所以不知道以前發生過的事,這些反複重複的事,對于別人來說是日常,對于她來說,大概是輪回。

再次躺在鐵盤上,麗芙又仰頭看着棚頂的燈,閃爍的星群下,她被推進食堂,放在一張長桌邊。

西瑪和提贊正在交談,沒工夫注意食物。

“你的計劃書應該上交了,最後的空置區還有一輪月相變化,就應該開工了,但是現在我們還沒讨論過計劃的可行性。”

提贊拿着餐叉的手停頓了,他臉上沒有露出不滿,反而是有點迷茫,“如果所有的空置區都建設完了,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是什麽?”

西瑪感受到了他話裏的一些擔心,“不用想那麽多,你擔心什麽?怕一切建設完成後自己被報銷了嗎?我們的世界剛剛步入正軌,接下來才是開始,我覺得你太多慮了,你看看桌上的麗芙,她都沒有怕過。”

提贊對于他安慰性質的話,沒有全盤接受,但是也安心了一些。他看着麗芙,輕哼了一聲,“那當然了,她什麽感覺都沒有,她根本沒有害怕的能力。”

“你羨慕她?”

提贊覺得很嘲諷,“我羨慕她?我可憐她還差不多。”

麗芙慢慢地側過頭,“可憐是什麽意思?”

西瑪覺得很好玩,就和她多聊了兩句,“可憐嘛……就是一種形容,用來形容你的處境。”

“我的處境不好嗎?”

西瑪想了想,“這要看和誰比較,和她一比,你就不算太可憐了。”

麗芙順着他指出方向看,那邊是另一張小長桌,也坐着另一組西瑪、提贊和艾希特。不過他們的餐桌禮儀比較糟糕,他們分配到的那個麗芙被切得亂七八糟、汁水四濺。艾希特用一把鐵錘,沖着麗芙的腦殼猛烈擊打了幾下,她的半邊臉凹陷下去,另一邊的眼珠子暴突着,幾乎馬上會爆裂開。

然後提贊用薄巧的刀片沿着麗芙額心位置刺入,高超的手法将她的一小半腦殼開啓,好像開啓了一顆鮮豔多汁的果實。幾只大銀勺很快伸進了腦殼,再伸出時,勺面上就盛着一汪嫩呼呼紅豔豔的腦花。

麗芙看了半晌把臉轉回來,她依然感到一片荒蕪,但是空蕩蕩的心裏卻多了一種失魂落魄,她還在奇怪:“我怎麽有點……不高興呢。”

提贊呵呵了兩聲,“太正常了,我每天都不高興。”

麗芙看向他,“你為什麽不高興?”

西瑪幹咳了一嗓子,提醒提贊注意場合和他自己的身份,提贊只有遵從,不尴不尬地回答:“因為我累了,今天的工作太多了。”

“工作?”麗芙又陷入了沉思,“我的工作是什麽?”

“你的工作就是這個。”艾希特嫌她說得太多了,一刀封喉,結束了麗芙今天的一生,“你的工作就是被我們吃掉。”

她睜開眼睛,茫然看着這個世界,今天又是晴好的一天,眼前是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周圍馥郁芬芳,春意融融,花房裏溫暖和煦,充斥了幸福美好。

她垂挂了一會兒,覺得無聊,自己輕微掙紮了一下,竟然從嫩枝上跌下來,噗一聲,像是蝴蝶跌進花叢,跌在光滑的白色瓷磚上。

麗芙一臉茫然,手腳笨拙地爬起身,光着腳踩在冰涼地面。她忽然聽到一聲嫩嫩的呼叫,尋找聲音找過去,看到的是一張銀亮鐵盤,大鐵盤中央是一具……美豔胴體,四肢都被利器切掉了,頭顱失去了一半,只剩下半個鼻梁和一張兀自在說話的嘴巴:

“請用,請您享用,請用……”

“你在這裏幹什麽?”麗芙問她。

“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讓別人吃掉。請把,請享用我。”

麗芙看着那一具熟悉的軀殼,她看起來和……和自己很像。她還伸出手,在洇濕的鐵盤上抹了一下,鮮豔嬌紅的汁液粘在手指尖,麗芙舔了舔,嘗到十分甜美的口感,紅色的蜜汁吸引着她,讓她拿起盤中的餐刀,叉起一塊柔滑的肉塊,剛剛用舌尖舔了舔,就忍不住滑進喉嚨,伴随着甜蜜的味道,洶湧而來的還有無數陌生記憶。

嫩枝、春光、花房、後廚……大量的零碎片段湧入大腦,麗芙驚呆了,站在原地不能動。她好像看見了另外的一個麗芙的一生……或者說一天。她們只有一天,因為到了傍晚,她們就會被吃掉。被吃掉,就是她們的工作,就是唯一的結局。

麗芙看着手裏的餐刀,又看了看自己,忽發奇想,在自己雪白的上臂,和背脊胸肋間比量着,最後她把刀尖刺進手心,另一只手攥着刀柄旋轉,從瑩白的手心上剜下來一塊瑩瑩如玉的血肉……

頭頂的陰影呈現條狀,籠罩着整條狹長通道,拉斐爾走在她身側,不住地小聲提醒她,“要小心,更要尊敬,注意自己的行為和語言,千萬不要觸怒了父神。”

諾裏注意到他在輕微發抖,“你很害怕?”

拉斐爾馬上搖頭,他搖得很猛,短短的淺棕色頭發被甩得亂了形狀,打在臉頰上。

“你不害怕,為什麽在發抖?”

拉斐爾猛地用左手包裹住右手,“我發抖了嗎?沒、沒吧。”

眼前霍然變亮,在極暗和光明間迅速轉換,閃得兩個人睜不開眼睛。因為他們停住了腳步,後面押送的安保員推了一把,讓麗芙近乎是飛進門的。她啪叽一下貼在地上,擡起頭來時,看到眼前一顆小樹,它栽在這間堂皇的白色房間正中央,那裏有一捧土,小樹從土裏抽出,挺直往上,撐開一頂弧形的綠傘。

麗芙爬起來,順着白色石階上到一處小高臺上,風景瞬間變化,她看見整間巨型的禮堂,被彩色拼接玻璃包圍着,透射進來的光穿透玻璃變得十分華麗,在地面上照出彩色夢幻的影子。

兩旁的白色石階在中央彙聚,小平臺上有一套沙發組合,正中間坐着一個幹瘦的小老頭,他的頭發和胡須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密密匝匝的褶皺一直堆積到禿了一塊的顱頂。兩邊卻坐滿了容貌美豔的少女,紅發的嬌豔妖魅,金發的仙氣飄飄,環繞在老頭身邊,有的侍奉他,有的跟他調笑。

麗芙有點懵,“你、你就是父神?”

“噓——”小老頭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前,他有一雙灰綠色的大眼睛,因為眼皮疏松,顴骨高聳,更顯得眼睛奇大,咕嚕嚕轉動時有種神經質。

麗芙屏氣凝神,一邊仔細捕捉周圍的聲音,一邊到處張望,想找到什麽不尋常的東西。

在寂靜當中,一線走調的聲音,從小老頭的撅起的胯部後面洩露出來,那明顯是一個屁……

他斷斷續續放了幾秒鐘,長舒口氣,舒緩地往後一仰,倒在沙發上,閉着眼睛快要升天的模樣,嘴唇微微掀起,問:“瑪拉,你覺得怎麽樣?”

他身邊那個火紅色長發的少女明顯緊張了,她應該就是瑪拉,明眸大眼,青春蓬勃,白皙的皮膚明晃晃亮堂堂的。她下意識用一只手輕撫着下颌,看起來正在飛快地轉動腦筋,想出來一些溢美之詞:“父神的方方面面都是完美的,即使是……五谷輪回之氣,也一樣暖如春輝,芝蘭芳馨,使我等如沐春風……”

“是嗎?”父神雙臂撐在茶幾上,右手将一把小刀抓在掌心,忽然斜過身子,猛揮出去,幾聲撕裂聲伴随着噴濺的熱血,還有兩旁的尖叫聲,他的暴怒在瞬間被點燃,也像一顆炸彈爆開一樣,輻射了鄰近的幾米距離。

瘋狂發洩了一會兒後,他丢開瑪拉,她已經被割得七扭八歪,失去了生機。父神将小刀在另一旁的金發少女胸前擦了擦,把刀刃抹幹淨,她被吓得強忍尖叫,但還是洩露半聲的氣音,自己手腳并用地往後挪動。

“我讨厭別人說謊。”父神随意把刀丢開,正式看向了麗芙,那張皺紋層疊的笑臉,沾了一泓飛濺的鮮血,顯得邪氣四溢,“你覺得呢?剛才那一幕精彩嗎?”

麗芙張口說話了,“我不知道,父神大人,我沒有感覺,什麽也感覺不到。”

他看來似乎挺滿意,赤着腳晃悠着身體,順着石階走過來,越靠近麗芙,越能清楚感覺到,他并不高大,只比嬌小的麗芙高一拳。身體幹瘦,四肢就像一根木杆子套着塑膠皮套,肚腹倒是軟塌塌隆起一個小肚腩。他搖搖晃晃地圍着麗芙繞了一圈,撓了撓下巴,有點不解地評價,“你……也就那樣吧,是怎麽變成拉斐爾手上最受歡迎的一張牌的?”

拉斐爾終于說話了,他恭恭敬敬,埋下頭看着地面回答:“觀衆喜歡她的冷靜沉着,父神,這種類型的角色只有她一個。”

老頭貼上來,他離麗芙只有幾公分遠,甚至能看到他油乎乎的棕色頭發,灰綠色的大眼珠子快速地轉來轉去。他的聲音又興奮起來,戲谑地跟麗芙調笑,“我可以随意改變自己的外形,其實只要我想,我可以變成任何模樣。”

說着,他就搖身一變,變出來一副相當美麗的外殼,金發垂肩,流光一樣柔順。高眉深目,鼻梁挺直,金燦燦的眸光璀璨奪目,像兩汪融化的琥珀點綴其中。

“但是我就不。”他展示了片刻,又變回了原來皺巴巴的小老頭模樣,一副無賴的樣子,“那我不就便宜那些小妞了嗎?到底是誰在占誰的便宜呀?”

麗芙安靜地看着他搖搖晃晃又回到淑麗環繞的沙發上,張開雙臂,“我還可以變得更醜。”說完,他就展示起自己精妙的魔法,渾身扭動着,四肢蛻化,身體粗隆起來,褶皺增多,堆積成一環一環的,最後變成了一條超級巨大的肉蚯蚓。

那條可憎的大蟲子,在美女佳麗之中扭動着,舒展地枕着玉臂,享受溫香軟玉。

麗芙感覺旁邊的拉斐爾忍得很辛苦,他好像快要吐了,身形僵硬,兩只拳頭攥得緊緊的。

大蚯蚓拱來拱去,拱到了一邊歪扭的瑪拉身上,父神好像才想起她來,恢複了平常的模樣,沖着瑪拉勾了勾手指,她抽搐了一下,體表的傷痕逐漸愈合,人從扭曲的狀态裏恢複正常。忽然一個深呼吸,像從噩夢裏驚醒了一樣,從挺直到佝偻,捧着自己的雙臂猛喘。

父神又溜達了一圈,最後回到麗芙身前,“他們都争着讨好我,你倒是挺淡定的。”

麗芙想了想,“他們都是您創造的吧,那他們的讨好也都是您設定的。”

“對,他們都是我造出來的,所有都是我設定的。”灰綠色的眼睛轉過來,他打量了一遍麗芙,忽然好奇,“你覺得我怎麽樣?”

麗芙簡短地想了想,“一個無恥混蛋,還有點變态?”

拉斐爾忽然覺得自己馬上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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