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
二十六
“蘇小姐,”助理道, “其實邵公子還有些收藏品,是合作商送的,裏面有不少稀奇的貨物,應該也在這。”
祈昌環顧一圈,便打開黃金堆旁一個半人高的櫃子: “您看。”
蘇萌順着他的示意看去,居然還真的發現了點不尋常。
“咦”
櫃子裏琳琅滿目,甚至有不少古董,少女伸出手,在祈昌期待的目光下,拿起了角落裏一個沒甚特色的玉雕。
“這個是誰給邵元的”
祈昌簡直懊惱,但仍是恭敬的: “這應該是明光商行贈予的。”
平心而論,這玉雕其實不錯,底料是冰種翡翠,但剔透如水,雕刻成蟲戲白菜狀,若是估價,至少百萬往上。
可這屋子裏比它貴重的多了去。
“您喜歡玉器”他只能這樣道, “若是喜歡,有比這玉雕更好的。”
蘇萌沒說話,只是反複摩挲着白菜玉雕。
她在這玉雕上,發現了一點熟悉的氣息——與她在王冼身上捉下來那只咒蟲同源。
“你剛才說,這是明光商行送的”蘇萌問道, “能跟我說說嗎。”
“這……”
祈昌稍微遲疑。
“明光商行是做玉器買賣的,近年也拓展了其他珠寶業務,但主營還是玉,翡翠之類。據說他們在緬光附近有私人礦坑,所以一直能有穩定的原石來源。”
明光商行也算是個老字號了,在玉器行當中算是首屈一指的品牌,但對于邵氏而言,也就是個小作坊,祈昌實在是沒什麽可說。
蘇萌記下了這個名字,把玉雕收起: “出去吧。”
見助理躊躇着,蘇萌又笑眯眯的抓起一把珍珠。
“走吧。”她将珍珠揣入口袋, “這麽多東西一時半會也看不完,先放着好了。”
祈昌頓時如釋重負。
這女孩只要不是真的視金錢為糞土就行。
“是我疏忽了。”
他神采奕奕: “請随我來。”
返回一樓,蘇萌遠遠的看見門口站着一道人影,走得近了些,才發現是裴文。
他站在別墅的大門外,背對着蘇萌等人,似乎在看天空不斷飄落的雨。
聽見腳步聲,裴文轉過身,表情複雜難言。
“蘇萌。”
裴文喚了一聲,又閉口不言。
他此刻很是狼狽,西服沾滿塵土,又開了不少口子,頭發也亂了,臉上灰撲撲的。
“在呢。”
蘇萌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仍是甜甜的: “怎麽了”
“……”
裴文的表情,忽地就沉靜了下來。
“我跟邵元認識有六年了。”他微微垂下頭, “雖說來往并不頻繁,但也算是從高中時代,就相處至如今的朋友。”
邵元大概已經死了。
裴文回想起剛才陸斯年的話:
‘蘇小姐很有原則,他們也不像有私仇的樣子,雖然你不愛聽,但邵公子或許不冤。’
‘這件事情你還是別管了,裴文,你覺得要是她想殺你,你能從邵園走出去’
是啊。
一個能無視槍械,徒手拆解建築的人,已經完全超出裴文的認知範疇。
但——
他注視着蘇萌,眼中居然沒有害怕: “我要親眼見過證據,否則……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蘇萌: “好呀。”
答應了!
裴文把有些顫抖的手背到身後,他跟在少女身邊,漸漸地,一股清香飄來。
這是少女身上的香味。
即便是現在,聞到這氣味,裴文還是覺得精神一振,可跟來時路上相比,他卻是兩種心境了。
……
蘇萌帶裴文去了二樓書房。
把屋子裏各種制品一一指給裴文看以後,裴文雖臉色蒼白,但尚且鎮定。
等他們去了閣樓,裴文就無法控住情緒了。
說是閣樓,其實是別墅主宅右側一棟獨立的附宅,有三層高,第一層鎖着,蘇萌暴力拆解,幾人爬進去,從二層開始,就是人類制品加工現場。
那書房裏的各種制品,大概都是在這完成加工的。
裏面有大型刺繡機床,縫紉臺,不同型號的切割機,還有一排大冰櫃。
祈昌當場吐了出來,踉跄着退出屋子。
蘇萌用手機拍過現場之後,也離開了閣樓,她把門原樣裝回去,回頭一看,裴文呆呆的站在雨水之中。
“祈先生說還有個倉庫,”蘇萌撥開劉海, “要一起去嗎”
良久,裴文才顫聲道: “……去吧。”
祈昌已經吐得站不起來,指了方向之後,蘇萌拿起一塊薄木板: “沒找到傘,給你。可以擋雨。”
然後自己披了塊窗簾布。
兩人抄的近路,下了雨,地面泥濘,裴文深一腳淺一腳,走到一半居然還摔了一跤。
他趴在泥地上,手腳顫得厲害,一時間居然爬不起來。
那塊可笑的木板也早不知摔到了哪裏,裴文從出生開始,從未這樣狼狽過。
接着香味飄近,而後一雙柔軟的手駕住了他的肩膀。
“沒事吧,大哥哥。”
裴文只覺視線一轉,而後他被打橫抱了起來。
“……”
裴文,身高一米八四,在他已經26歲時,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個來自異性的,公主抱。
偏偏抱他的人是個看起來才十幾歲的少女,不到他胸口高!裴文甚至感覺自己的腳尖快拖到地上了。
“我抱你過去吧。”蘇萌提議道。
雨還在下,蘇萌稍稍低頭,手臂從裴文的肋下穿出,用指尖勾着布料邊緣,将它往前拉扯,也遮住裴文。
布匹籠下,将少女的體溫,與她身上的香味,一并在這柔軟而狹窄的空間中醞釀。
過了片刻,蘇萌好像想到了什麽,後知後覺的: “沒事,你不重的。”
“……”
雨絲細細綿綿,約五分鐘後,蘇萌終于看見祈昌所說的倉庫。
只看了一眼,蘇萌就覺得,這倉庫應該沒什麽異樣了。
有了屋檐遮雨,她将裴文放下,拆開鐵門,裏面果然空蕩蕩的,只堆了些舊家具,令蘇萌欣喜的是,裏面有傘。
她把傘從雜物裏撿出來,出門一看,裴文仍站在屋檐下,沉默的看着雨幕,不知在想什麽。
蘇萌撐開傘,傘骨斷了一根,她扭好之後,便舉到裴文頭頂: “大哥哥。”
“我們回去吧。”
兩人又朝別墅回返,這次不趕路,便從鋪設在園林中的鵝卵石小道走過。
裴文走得很慢,四面都是雨幕,令他生出一種天地間唯有他與少女兩人的錯覺。
他腦海中亂糟糟的,一會想起邵元,一會又是那兩個房間裏的情景。
一會……又是蘇萌的眼睛。
“沒事啦。”
忽地,他聽見細小的安慰聲。
身旁少女輕輕的道: “都過去了。”
……
走近水閣附近,蘇萌遠遠看去,卻發現被她拆得七零八落的建築,居然恢複了原樣。
這番變故讓裴文也停下腳步,表情驚訝。
建築當然是不可能恢複的,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是蛛奴釋放了幻劑。
但這麽大範圍的幻劑,馬上就讓蘇萌擔心起來。
“這是我朋友做的,”蘇萌囑咐道, “只是表面看起來恢複了,其實沒變哦。小心腳下。”
提醒了裴文一句,她就急急忙忙的朝水閣走去,卻見裏面沒半個人影。
等蘇萌折返別墅,才總算知道了原因。
——先前邵元訂下的晚飯,被送到了。
邵氏公子請客,當然不會随便糊弄,這園林裏又埋藏着太多秘密,沒有設置多少常駐人員,也就沒有廚師。
因此,晚宴是從外面訂的。不過檔次也很高,訂的是四星級酒店的私宴套餐。還預約了兩位大廚。
此刻酒店方面的人,已經來了。
別墅大廳的燈光全都打開,蘇萌才進門,便見祈昌換了件衣服,頭上的血洗掉了,還緊急擦了層粉,正在跟人談話。
他身邊的人穿着酒店員工服,但似乎經常為邵元服務,跟祈昌很熟,正在閑聊一般: “怎麽沒見着邵公子”
“邵總跟尚先生在樓上,”祈昌背着手,十分有精英風範, “很抱歉,我們也不好去打擾。您要預約嗎等邵總忙完,我會提醒他回複。”
“不不,”來人連忙道, “我哪敢打擾邵總,就是随便一提。”
祈昌保持着精英助理的完美微笑,不置可否。
再一看,陸斯年倚在沙發上,假裝自己還能動彈,超模米菲坐在他身邊,陸斯年手指都疼得打顫,還要時不時與她說笑兩句。
其他人也都各司其職,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真是群厲害人物啊。
蘇萌心中感嘆,看祈昌三言兩語的打發了酒店經理。
等酒店人員從大廳離開,暫時去後廚等候,蘇萌走進大廳。
陸斯年一見她,表情便是一松: “回來了嗎,蘇小姐。”
又見到滿身是泥的裴文,陸斯年聲音一頓,但什麽也沒說。
他示意米菲走開,将位置讓給蘇萌。
“蘇小姐,”陸斯年微笑着,聲音低低的, “來的人是瑞豪酒店的人,兩名廚師,三名配菜員,五個服務生。不過不用擔心,祈助理說交給他周旋。”
他注視着蘇萌: “您有打算了嗎”
“什麽”
他們說話的時候,祈昌走了過來,背手立于一旁伺候。
便聽陸斯年道: “我聽祈助理說,您發現了一個地下金庫”
陸斯年聲音壓得很低,旁邊又沒人,應該不會有第四個人聽見。
但祈昌還是有點緊張,未經蘇萌同意,他就将這個情報告訴了旁人,在祈昌看來,那金庫反正是遮掩不住的,而這位陸總,眼看着是要糾纏上蘇萌了。
那麽他跟陸斯年,就算是同事了。
若蘇萌真的不打算要金庫裏的東西,祈昌只有讓陸斯年拿去。這樣好歹算是在‘自己人’手裏。
但他沒想到,他以為心照不宣的事,這陸總居然會在蘇萌面前說出來。
“我聽祈助理的意思,您好像不打算要。”陸斯年笑道, “确實,那些東西處理起來也挺麻煩的。”
“不如這樣,”陸斯年提議道, “交給我來處理,可以辦個基金。”
“基金”
“是的。”陸斯年微笑道, “現在企業有不少自己辦基金的,大多用來做慈善事業,例如邵氏的理學資金,還有幫助貧困山區留守兒童的。”
當然,大部分企業或富豪,辦基金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避稅,慈善只是避稅名目,這點陸斯年就不會說了。
反正只要蘇萌同意,他怎麽操作都行。
他跟祈昌的想法一樣:這等天降橫財,不拿對不起自己。但要是為了這些東西搞得蘇萌不愉快,陸斯年是不願意的。
所以他用了慈善基金的名目,反正邵元也快活了這麽多年,幹的那些破事,陸斯年聽祈昌稍微透露,都覺得惡心,就當替邵元去還債了。
“好厲害,”蘇萌小幅度的拍起手, “陸叔叔真好,我也想做點社會公益,但我就連獻血都不行,哎。”
這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陸斯年捉摸不透。
他只好換了個話題: “聽祈助理說,您還擔心我們接下來的去路”
實際上,祈昌只是隐晦的透露自己對未來的擔憂。
陸斯年自動引申,但他覺得自己沒猜錯。
“我跟裴文自不必說,”陸斯年自信道, “雖然邵氏能量龐大,但我也能應付得來,米菲小姐也不必擔心,她已經訂好機票,今晚就走。”
“其他的男仆們,我會跟中介機構溝通,早日送他們回去。”陸斯年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 “至于今天發生的事,誰也不會對外透露半個字——”
“陸叔叔。”
蘇萌打斷了他的話: “上菜了哦,要我扶你過去嗎”
陸斯年頓時語塞。
他思索起來,覺得自己為蘇萌預備的善後方案,還是很完美的:金庫裏的東西拿走,米菲等人遣散封口。再把一些遺漏的痕跡掃清,一時半會,邵氏絕對找不到蘇萌。
難道這個方案蘇萌不滿意
他還在思索着,耳中聽蘇萌道: “差不多了。”
陸斯年擡起頭,只見男仆陸續将菜品端上來,而幾名酒店服務員,也跟着男仆們一起在上菜。
沙發一輕,男子回過神,便見少女站了起來。
她朝大廳外走去,很快推門而出,又繼續向前。
等瑞豪的酒店經理跟着廚師一起過來,打算問問反饋,才跟祈昌打了個招呼: “祈助理……”
便臉色驚愕的: “那是什麽”
只見別墅外的連廊,此時已經天黑,雨幕未歇,只有從別墅廳中射出的燈光,驅散一點夜色。
蘇萌就在光影交錯之中站着。她大約距離別墅有十米遠,足夠衆人看得見她,但看不清她的臉。
接着,只是眨眼間只見,整個連廊的幻象被撤掉,于是在瑞豪酒店衆人看來,便是水閣突然就崩塌了。
“怎麽回事!”酒店經理愕然, “祈助理,水閣塌了”
下一秒,他驀然倒退,砰一聲撞上桌子,發出一聲驚叫。
只見少女的身上,冒出如雲氣蒸騰的黑煙。
這些黑煙轉瞬就覆沒了半個人工湖,接着繼續朝別墅主體覆蓋而來。
起先這煙霧還很緩慢,但下一秒,陸斯年只覺自己整個人都沒入其中。
他顧不得疼痛,掙紮着起身,心中既惶恐又不解,但随後他便察覺,這些黑煙好像對身體無害。
陸斯年松了口氣,但緊接着,他聽到了巨大的響動。
這聲響猶如春日的驚雷,而後他看見人工湖中的水柱沖天而起。
若是陸斯年能站在高處向下俯瞰,他便能發現,不僅是人工湖,整個邵園,邵元的私人園林,都在劇烈晃動。
土地裂開,樹木倒下,建築塌陷,除了衆人所在的大廳,還有保存證據的書房,閣樓,或許還有金庫,其他所有的建築,都在消融。
巨大的聲響之中,陸斯年看見裴文躍起,沖到門口,抓住玻璃的門框,朝那身影喊着什麽。
但響動太劇烈,裴文的聲音被遮住,陸斯年只能通過他的口型判斷:
‘蘇萌——’
‘蘇萌!’
啊……
這可真是。
陸斯年看着朋友那失态的樣子,沒發覺自己也苦笑了起來。
他真的完全猜錯了啊。
這位蘇小姐,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遮掩啊。
他也總算明白剛才看見瑞豪酒店員工,蘇萌那奇異的眼神了。
——這些人來得正好,可以當目擊者。
現在,他陸斯年也好,祈昌也好,這個別墅大廳中的人,全都是與瑞豪員工一樣,倒黴被襲擊的受害者。這麽大的動靜,也休想再隐瞞過公衆耳目。
這個邵園中所發生的一切,将會呈現在媒體上,接着無論是什麽發展,祈昌這些露過臉的人,邵氏是不會輕易動了。
而至于她本人……
陸斯年在劇烈的晃動之中,勉力擡起頭,便看見數十米外,蘇萌依舊穩穩的站着,只是已經不在地面,而是踩在半空。
她渾身似乎閃着暗紅的光芒。仿佛一個懸于天地之間的醒目标記。絕對會被所有人記住。
毫無疑問了。
她在用這種方式,直白的告訴邵氏:
‘我非常人’。
漸漸的,響聲漸止。
翻騰的湖水落入池中,蘇萌跳下來,環顧四周,除了她所站立的地方,入目是一片平整的地。
別墅中的人基本都暈了過去,不過沒誰受傷,大廳的燈也熄滅,唯有她站的地方,還有一杆路燈,在散發着搖搖欲墜的光。
蘇萌将口袋中的珍珠掏出來,她松開手,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寶,便都落入水中。
然後她轉過身,笑眯眯的道: “莫煙。”
“喬安。”
“走吧。”蘇萌道, “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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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萌:我頭鐵。
陸斯年等人暫時下線啦。後面會接上我前文埋的明光商行的線索,他們要過段時間才出來了。
我感覺我克服了行文啰嗦的毛病,換過去這章的劇情我大概能寫到一萬。現在5Q搞定哈哈哈哈還覺得多了……
不過寫得斷斷續續,邊寫邊改了一些設定,大概會回頭修一下。僞更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