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
二十九
車輛駛入加油站,在等候期間,一群人去旁邊的休息區稍作休整。
慕明光心情很好,也不嫌棄休息區那簡陋的設施了。甚至下車之後,還頗為紳士的轉身,遞過胳膊,親自扶着現在他心中的小傻子——蘇萌,下車。
“蘇萌,”慕明光直接叫起她的名字, “我能這麽叫你吧”
“嗯嗯。”
慕明光本是想哄上幾句,穩這女孩的心,但迎上她的雙眸,只覺少女眸光清澈,那圓圓的眼瞳,像是兩顆剔透寶石。
他也不知為何,一時間居然失語,只覺這女孩,真是個……乖巧孩子。
“慕總。”
他沉默時,助理湊過來: “席小姐的車碰巧也在。要去打個招呼嗎。”
慕明光發了會呆,才倏然回神: “席小姐”
他朝休息區眺去,果然看見一群人,被簇擁在中間的是名女子,戴着眼鏡口罩,把臉遮擋得嚴嚴實實。
見他看來,女子站起身,與幾名随行一起迎過來,她摘下口罩,笑意盈盈: “慕總,好久不見。”
慕明光瞧見了她的臉,才總算是想起人來——這名女子,是曾擔任過明光商行代言大使的女星席紫。
“原來是您。”慕明光客氣道, “席小姐容光一如往常啊。”
他對這女人其實沒啥印象,畢竟聘請大使代言人之類都是宣發部的活,他只在最後敲定人選的會議上做了決定。
現在想來,慕明光只依稀記得:雙栖,二線翻紅,性價比高之類的關鍵詞。
女子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張豔麗的臉,或許是美得太具侵略性,她即便是笑着,也讓人生不出親近之心。
“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慕總,”席紫開口道,她的聲音較為沙啞低沉,有種別樣魅力, “這位是”
慕明光順着她的視線看去,便瞧見站在他身邊的蘇萌。
少女默不作聲,安靜旁聽。
慕明光現在把她當眼珠子看,生怕被誰半途截胡,哪怕知道席紫也就随口一問,卻仍是不喜。
他笑容變淡: “我的客人。”
慕明光面上不顯,內心不太情願: “蘇萌。這位是席紫。認識嗎”
蘇萌甜甜的: “姐姐好。”
“姐姐好漂亮,”她贊美道, “我看過你演的飛燕集,特別好看。”
席紫是雙栖影星,既能唱歌,又能演戲。聞言她淡淡的笑起來: “是嗎,謝謝你。你也很可愛。”
“席小姐也是要去海川”慕明光問道。
海川既然要辦珠寶行業最大的展覽,免不了吸引名流富豪來購買,娛樂圈常年受資本操弄,巨星影帝們在常人眼中高人一等,在資本面前卻仍得折腰。
作為珠寶行老板,慕明光見多了周旋在大資本家身邊的各路明星,尤其是珍寶賞的時候,他只當席紫是被誰邀請,也去海川赴會。
“這樣吧,”慕明光道, “我手中尚有幾個VIP席位,席小姐可以讓助理去安排一下。”
他本來不打算理會這女星,但看蘇萌似乎對她挺有好感,慕明光自我建設一番,決定放下身段,讨讨小傻子的歡心。
給這女星一個VIP席位,到時安排在小傻子身邊,讓她跟偶像親近親近。
席紫仍是不鹹不淡的: “多謝慕總。”
慕明光覺得臉上有點幹。
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車終于加好了油,慕明光連忙道: “就不多叨擾了,席小姐。”
兩撥人分開,等明光商行的車駛出加油站,一名跟在席紫身邊的年輕女子摘掉口罩,抱怨道: “姐,你怎麽什麽都沒問啊。”
女子瞧着二十出頭,五官與席紫有些相似: “都還沒問清楚呢,那個突然冒出來跟在慕總身邊的丫頭……”
席紫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席鈴,”她打斷女子的話, “你是覺得當我的助理很輕松只需要整天對着你看中的男人發癡就好,是嗎。”
“……我不是,”年輕女子聲音頓時小去,但她不太服氣, “我……就好奇嘛。”
“姐,”她讨好道, “慕總條件那麽好,年輕,有錢,又帥,勉強也算半個娛樂圈內人,我就是想着,要是跟他搭上關系,對姐你也有好處嘛。”
“我調查過了,他身邊可是從沒女人的。”席鈴繼續道, “連助理都清一色的男人,有人傳聞他可能是GAY呢。突然冒出個小女孩,很奇怪啊。”
“我看得很清楚,慕總親自扶她下車呢。”
席鈴沒說的是,慕明光的注意力幾乎時刻放在那小丫頭身上。
席鈴心底莫名有些泛酸。
慕明光曝光率高,經常被拿去跟娛樂圈的男星比較,席鈴還在上學的時候,就算是他半個顏粉。
等畢了業,她到了席紫身邊,混了個助理,又聽說去年席紫做明光商行的代言,與明光合作愉快,慕總也大加贊賞,不由浮想聯翩。
如果席紫能夠再度出任大使,與明光商行搭上線,她作為助理,不就有很多機會,能接觸到慕明光嗎
那可是有錢,有顏,有實力的慕總啊。
她長得比一般女星也不差什麽,只是覺得娛樂圈肮髒,怕沾染了自己,才不願意真正入行,在席紫身邊做事,也是想看看能否借機認識些名流。
她學歷不錯,長得好看,又清純無暇,實在是與慕明光這樣的人,再相配不過了——
“慕總說了,”席紫冷冷的, “那是他的客人。”
席鈴回過神: “可是姐姐,那女孩一看就是個高中生,怎麽會成為慕總的客人呢”
還有句話席鈴沒說——看她那寒酸的樣子,滿身地攤貨。
席紫輕嗤一聲: “你倒是觀察得很仔細。”
席鈴聽出她話中的譏諷之意,不敢再開口了,心中卻很是不忿。
“走吧。”
席紫一聲令下,她的團隊便忙碌起來,很快幾輛車駛出,女星上了保姆車,席鈴閉嘴跟了上去,等車輛開動,她輾轉片刻,驚喜的: “姐,我們這是要去海川”
按照原定行程,席紫是打算回省會,休息兩個星期。
“慕總剛才已經邀請了我。”
席紫的眼中滿是不耐,語氣也十分冷淡。但席鈴卻沒聽出來,只是雀躍: “對呢,慕總還說要給個VIP。
那可是小內會的貴賓席位啊。”
席紫譏諷的瞥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眸,不再說話了。
席鈴卻沒注意,只是自顧自的開心。
她甚至有點不屑的想——席紫剛才還一幅冷淡的模樣,但轉眼還不是順着杆子往上爬了珍寶展的貴賓,指的都是在正式大賞開幕之前,商行內部舉辦的拍賣會上,特殊的邀請名額。
別看這只是小型的內部拍賣會,最頂級的珠寶,卻會優先在這裏亮相。
而名流富豪們,也一般都是沖着小內會來的。
這也意味着,被邀請參加小內會,就有機會結識那衆多的名流們。
席鈴浮想聯翩,她甚至想到了邵氏——聽說明光商行與邵氏三公子的交情,很是不錯的,說不定,這次小內會,她就有可能碰到那位邵公子呢。
想到興奮處,席鈴一點困意也沒有了,她端坐在車內,眼光不自覺的向外瞟,本只是随意的打發時間,卻沒想到真的給她看到了之前離開的明光商行一行。
既然是同去海川市,碰上再正常不過。
席鈴盯着前方的車輛,已經下了高速,車輛慢慢的降速,過了一會,席鈴問道: “姐,你訂好酒店嗎”
“宴山廳。”
席紫來過海川不少次,每次都是下榻在海川唯一的五星酒店宴山廳,這點席鈴是知道的。
因此她才會奇怪——明光商行的車……好像也是去宴山廳的
明光商行在全國各地都有分行,而慕明光本人的住處也不在市區內,作為半個粉,席鈴很清楚,慕明光在海川的私宅,是鶴山區的別墅。
她心中納悶,等到了宴山廳,席鈴趕緊跳下車。
她繞過衆人,朝大廳裏張望,隐約瞧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擁之下,往電梯間走去,看那泛白的襯衫,席鈴确定了,就是剛才跟慕明光同行的那個女孩。
她轉了一圈,見席紫與衆助理在收拾車裏的東西,席鈴湊到一名保安身邊: “李消,好久不見啦。”
“席鈴”
保安顯然認識她,十分熱絡: “确實,有幾個月了。席小姐也來了嗎。”
席鈴聽保安叫她的名字,卻給席紫敬稱,心裏有點不舒服,但仍是笑着: “當然。”
她不欲糾纏太多: “張常,我來的時候,剛好碰到的明光商行的人,沒想到下了車,遠遠的似乎又見着了他們。慕總今晚在宴山廳住嗎”
“那是巧了。”保安沒有多想, “不過慕總已經走了。”
按照規定,酒店工作人員不能透露客戶信息,但保安與席鈴很熟,也知道席紫與明光商行合作過,在席鈴的詢問下,他很輕易便道: “慕總是送人來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訂下是的頂層的花園套房,派了助理來伺候,酒店的私人管家都被請出來了。”
席鈴的笑容有點端不住。
宴山廳的頂層花園套房!
那可是連她姐姐,當紅女星席紫也沒住過的。
她本以為,那小女孩就是慕總哪個窮親戚家的孩子,被帶着來開開眼,沒想到會被如此高規格的招待!
難道真的是慕總的‘客人’
……
宴山廳的主體不算高,頂層也就三十多層,與蘇萌之前去過的冠世沒得比,但論豪華程度,卻勝過冠世不知多少倍。
具體這個花園套房的面積,蘇萌沒去計算,反正上下幾層算在一起,估計已超千坪,室內種植了不少植物,甚至有個半圓形的露臺,以透明的穹頂籠罩,下面是各色熱帶植物,而花木簇擁之中,則是階梯式的無邊泳池。
酒店原配的私人管家已經被打發出去,兩名商行的助理則等候在屋內,加上慕明光臨時增派的三人,一共五人,為蘇萌服務。
“……”
她走入屋內,助理已經迎上來,殷勤的: “是蘇萌嗎”
“是呢。”
蘇萌笑眯眯的應道。
“您來的匆忙,慕總吩咐過,有什麽需要可以盡管告訴我們。”助理道, “給您介紹下,我是……”
蘇萌眨眨眼睛,露出一點疲憊的神色。
助理很有眼色,當即打住。
“是我疏忽了,”他微笑道, “天色已晚,就不打擾您了。我們都在外間的附屬套房裏。有什麽事您按一下呼叫器就行。”
等幾人退出屋子,關上門,蘇萌的微笑淡了下來。
“哎。”
她嘆了口氣。
——跟着這慕明光一路了,怎麽看,他也就是個普通人啊
她去洗了把臉,把頭發重新紮了一下,打開套間的窗戶,從三十六層一躍而下。
夜色如霧,遮掩了她的身軀,蘇萌如一縷風,無聲無息的落入一旁的小巷。
她翻過牆,走了一段漆黑的小路,拐出去後就是燈火通明的街道。
雖然暫時搞不清楚慕明光的底細,但蘇萌也不着急,決定趁機在海川市逛逛。
海川與柳培是鄰市,但發展程度天上地下。
海川臨海,自古就是對外貿易的港口,歷朝都是繁華之地,它還有許多傳說,類似于外國使臣上京朝貢,一條運送貢品的船卻在江口沉沒;鼎食之家為躲戰亂,舉族搬遷海外,卻在出海後遭遇風暴,船隊全沒。
總之,在各種傳聞之中,海川近海那一片海域,有無數沉船寶藏。
事實上,沉船還真的有。當然寶藏什麽的早被搜刮幹淨了。
可這些浪漫的傳說,以及貿易都市那特有的萬國彙聚的風情,讓它在如今的時代,也是個極富魅力的城市。
并且,催生了各種大大小小的跳蚤市場。
這些跳蚤市場大多在夜晚開辦,假貨滿天飛,九流遍地跑,別的城市這樣的市場,一般被叫‘鬼市’,但因為海川的傳說,這裏的被名為:海市。
而臨近珍寶展,海市更為熱鬧了。
蘇萌走了一段路,就撞入一片鋪滿地攤的區域。
起先她以為是普通夜市,過了一會發現不對勁,來往的人個個都壓低聲音交談,手裏還都拿着照明設備。
地攤上賣的東西也都五花八門,瓶瓶罐罐,石子石塊;什麽都有。
光線昏暗,蘇萌停下腳步,正打算折返,便聽身邊有人道: “你也是誤入了海市嗎。”
她轉過頭,便見一名纖瘦少年,站在一側,見她看來,少年微笑起來,有些腼腆。
海市燈影憧憧,蘇萌笑眯眯的: “你好。”
說完之後,便是沉默。
少年似是不太習慣這種冷場,主動道: “我是出了商場之後,走了相反的路,穿過一個公園,就到了這裏。”
“這樣啊。”
“雖然氛圍挺特別,但這裏的東西其實大部分都挺常見,據說以前海市上會有不少珍品亮相,現在都被分流了……”
旁邊一名攤主怒瞪少年。
“這個多少錢”
蘇萌撿起一串玉珠,打斷了少年的話。
雖是來了生意,攤主仍沒什麽好氣: “200.”
“這并不是真玉,”少年擠過來, “應該是通透性較好的石頭打磨水洗之後,染色而成,勸你不要買。”
蘇萌在攤主打人之前把少年拉走了。
“這塊翡翠通體剔透,酷似玻璃種,但真的玻璃種不會出現在這種小夜市的,這是水沫石,誰買誰上當。”
“這對玉镯色澤翠亮,但翠得太均勻了,很顯然,石英染色。”
“這根本就是玻璃。”
他一路走,一路點評。針對玉石發言,往往能讓攤主迅速蓄滿怒氣。
站在海市人潮中央,少年搖搖頭,惋惜道: “傳說中的海市,原來就是個假貨市場……”
假貨市場的老板們看起來想将他痛打一頓。
蘇萌: “你對玉石很了解嗎。”
“也算不上,”少年謙遜道, “只是跟着長輩們稍微學了點。”
他腼腆的笑笑,那犀利得宛如專業鑒賞師的氣勢迅速軟化下去。
蘇萌不由仔細看了他一眼。
燈影朦胧,迎着她的目光,少年本來在微笑,漸漸地臉卻有點發紅。
“咳……”
他不自在的偏開頭: “你很喜歡玉嗎要是喜歡,我給你介紹個正規商行,比在這買要強。”
他打起了精神: “鼎金商行,聽過嗎”
“謝謝。”蘇萌細聲道, “不過好的玉都很貴吧我買不起啦。”
“可以打折。”少年脫口而出, “去看看吧要是喜歡,給你一……”
蘇萌伸出手,在他忘我說出‘一折’之前,扯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往旁邊一帶。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惡意的道: “哪來的攔路狗。”
少年一怔,轉頭看去,只見三名男子堵在後方,見他看來,為首之人嗤笑: “喲,有錢人啊能逛得起鼎金呢。”
又去看蘇萌: “還是帶着馬子出來逛呢”
少年的臉上浮現羞怒: “這位朋友,你說話太難聽了。”
他剛說完,蘇萌便拉着他,又往後退了一步。
便見那男子呸出一口痰,要不是蘇萌退得快,他兩就要被呸一臉: “小孬子敢還嘴”
他揚起胳膊,就要暴起,身側另一人卻拉出他: “成哥,算了算了。”
成哥一怒,卻見那人附耳說了幾句,他的表情便轉怒為喜。
“行了行了,”再轉回頭,成哥已是笑嘻嘻的, “看在我兄弟的份上,就不為難你們了。”
三人隐晦的對少年投來貪婪的目光,重點在他的手表上打了個轉,接着便陰陽怪氣的丢下幾句話,三步一回頭的走了。
蘇萌安靜的看着,見那名成哥,走到數十米外,回頭瞧了一眼少年,又看向她,那目光裏閃動的,她很熟悉,是——惡意。
“……什麽人啊。”
她回過神,便見少年撫着胸口,略顯不适。
“是附近的小混混吧。”蘇萌随口道。她在地攤上買了兩串貝殼,遞給少年,微笑道, “能幫我拿一會嗎。”
“哦哦,好。”少年接過貝殼,有點受寵若驚,又疑惑的, “你要去哪”
“我去附近看看,”蘇萌對他揮揮手, “一會就回來。”
她循着剛才那三人離去的路,一路綴着痕跡過去,漸漸的,周圍的攤子零星起來,又穿過一片綠化林,遠遠的,蘇萌見剛才那三個混混聚在樹蔭下。
這裏燈光稀疏,他們又站在陰影裏,壓低聲音交談,但蘇萌聽得很清楚:
“幹,怎麽不幹,你們剛才沒瞧見那小子手上戴着的表,百達翡麗啊!媽的光搶個表,都夠我們幹幾年的了。”
“管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呢,做幹淨點,抓不到我們的。”
“還有他帶的那個馬子,哎喲那小臉,帶勁,搞上一把肯定爽死了,海市這麽亂,什麽人都有,戴好套別留下痕跡,抓不到我們的,以前不都這麽幹的嘛……”
成哥說得起勁,忽然被撞了一下: “成哥。”
他停下話,就見預定計劃裏那公子哥的‘馬子’。就站在他們身前。
“喲。”
幻想的對象突然出現,成哥激動得口沫亂飛: “妞,怎麽一個人呢來跟哥們耍耍,包你爽。”
“哎。”
蘇萌笑眯眯的: “這就來了。”
……
返回海市的地攤,少年還站在原地,左顧右盼,似乎有點不安。
他躊躇的捏着那兩串貝殼,低頭自言自語的說着什麽,蘇萌走過去,剛好聽見一個尾巴: “……要是直接邀請她,會不會很唐突呢。”
“什麽”
少年差點跳起來。
他慌張的轉身: “你,你回來啦”
蘇萌将手串從他手中搶救出來: “抱歉,稍微花了點時間。”
“沒沒,”少年趕緊道,又腼腆的, “你喜歡貝類”
“這是給朋友帶的。”
蘇萌收好手串: “他們沒能來海川市,有點遺憾。我想給他們帶點禮物回去。”
“這樣啊。”
少年聽到‘朋友’二字,不知為何有點在意,他躊躇半晌,追問道: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蘇萌。”
少年眉目舒展開來,他有點羞澀的笑笑: “很好聽的名字。蘇萌。”
他似乎也想介紹自己,但才張開口,一聲驚喜的: “俞少!”
接着一群人湧來,把少年團團圍住: “總算是找到你了。”
蘇萌往後退了一步,便見數名助理模樣的人,将少年簇擁着。
一時間,蘇萌耳中都是聲音。
“出了商場就不見了您的蹤影,可把我們吓壞了。”
“您沒事吧,這裏人太多了。”
少年被他們擠在中間,好一頓詢問,才終于脫身,一看蘇萌居然已經走到一邊,連忙道: “蘇萌!”
他氣喘籲籲的追上來: “抱歉,是我家人來找我了。”
家人
蘇萌看了一眼圍攏過來的人——顯然這些都是這少年的助理,随行之類的人吧。
她沒說什麽,只是笑眯眯的: “你要回家嗎”
少年似乎有點依依不舍,他應了一聲: “我叫俞岫,很高興認識你。”
他想了想,湊到一名助理身邊,過了片刻,他塞給蘇萌一張名片。
“海川市馬上就有玉石展覽了,”他對蘇萌腼腆的笑笑, “你要是感興趣,可以來看看。”
蘇萌低下頭,只見手中的名片用燙金紋了個商标。
這個商标她在查奇珍賞的時候見過——是同為這次展覽的舉辦方之一,明光商行的老牌競争對手,鼎金商行。
這個少年,是鼎金商行的人
返程之時,蘇萌順手在便利店買了新的換洗衣物。從窗戶翻進套房之後,她左右沒有睡意,就去洗漱一番,将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
然後坐在椅子上,看着海市買來那兩串貝殼。
習慣了有毛茸茸(蜘蛛)和冰涼涼(幽靈)在身邊,驟然少了他們,有點想念啊。
她自言自語: “希望明天就能有線索。”
雖然晚上過得還算愉快,但蘇萌還是決定,盡快把慕明光的事了結,返回柳培。
她看了一眼時鐘,距離天亮還有4個小時,蘇萌打開手機,決定趁這段時間,再仔細查查明光商行的資料。
……
同一片夜色之下。
鶴山區的別墅裏,慕明光把從蘇萌那得到的‘玉石’送去做礦物質檢測後,仍是心緒難平。
他已經換上了睡衣,但一閉上眼睛,不知為何,眼前就浮現那個他認定的傻子,蘇萌的臉。
“……”
慕明光烙了半小時的餅,終于還是又爬起來了。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在屋內走來走去,一會又異想天開,打電話給派去宴山廳伺候蘇萌的助理。
等那邊瞌睡朦胧的接了電話,慕明光問: “蘇小姐在房裏嗎”
“慕,慕總”助理的聲音都發飄, “蘇小姐……現在,應該睡了吧……”
“我當然知道現在該睡覺。”
慕明光不悅的吼了一句,接着就挂斷電話。
他愣愣的看着手機,捂住額頭: “我這是怎麽了……”
他把發絲撸上去,一雙眼中浮動着迷惘。
他回憶着今晚每一個細節,怎麽看都是無懈可擊,玉石也拿到手了,那小女孩也被捏在他掌心,安排得明明白白。但他怎麽就這麽心慌呢。
他想了一會,只能歸咎于玉石的歸屬還沒最終敲定。
“算了,”慕明光自言自語, “欺負小孩子也不好,價格給她提到五百萬吧。”
轉而又擔心起來,那女孩才高一,驟然拿到這麽多錢,會不會有影響
“算了,”慕明光接着道, “從開戶到理財,我都幫她辦好。”
啪!
下一秒,慕明光摔了手邊的枕頭。
“真是的,真是的。”他煩躁不安的走來走去,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但最終,他仿佛洩了氣,拿起了電話,一臉古怪的給他的私人秘書致電。
“賀意,”他叫着對方的名字, “我不管你現在是不是在床上,馬上起來,給我拟定一份行程。”
“……慕總”
“沒聽見嗎”慕明光不耐煩的, “明天!所有邀約都給我推了,然後拟一份行程,你有個妹妹對吧我記得她是高中生,你參考你妹妹的喜好,給我定一份高中生會喜歡的游玩行程來。記住,檔次跟娛樂性都要有!做好後發到我郵箱裏。”
他甩下電話,發現自己終于舒坦了。
慕明光一臉古怪的爬回床,躺下之後仍是有點難以置信——讓他睡不着的原因,果真就是那個小傻子嗎
他為什麽會這樣想讨好對方
慕明光不知不覺的摸到了胸口。
哪怕讓羅師咒殺了三福閣的地區總監,他也沒有半分後怕,只有興奮,若說是因為騙了那小傻子而愧疚,那絕對不可能。
于是懷着種種疑惑,快天亮的時候,慕明光才小小的眯了一會。
等他霍然睜眼,已經是天光大亮。
“為什麽不叫醒我!”
慕明光手忙腳亂的洗漱收拾,又對助理咆哮一通,吓得整個別墅的人都噤若寒蟬,才匆忙的沖進車庫。
“慕總。您要出門”
“走開走開。”慕明光黑着眼圈,揮開了迎上來的司機,他環視一圈,選了個最光鮮的車,自己鑽進了駕駛位。
上了車,慕明光才敢打開手機,浏覽郵箱裏助理給他發的行程——他要去讨好一個傻子的事,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
所以,慕明光決定,今天的行程,就由他自己親自操辦!
然後他在車庫裏花了五分鐘,仍沒能出來。
“慕總,”司機在一邊看得心顫, “要不還是我來吧”
慕明光想了想,确實不該為細枝末節浪費時間,于是不太情願的: “好吧,你來,開車去宴山廳,送我到了之後你就可以走了。”
半小時後,慕明光站在宴客廳的大堂,确認司機已經滾蛋,才整整衣衫,走入電梯。
他來的時候,已經給花園套房那5個助理發了信息,叫他們避讓,于是等他踏入頂層,只有蘇萌一人。
“蘇小姐。”
慕明光恢複了平日的從容: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嗎”
一邊說着,他打量着蘇萌,旋即有些不滿——這穿的什麽
雖然是換了一套,但還是廉價地攤貨!他不是都吩咐了那5個廢物,不管這女孩提出什麽要求,都盡力滿足嗎
“早上好。”蘇萌笑眯眯的, “慕總怎麽來了。”
“是這樣的,”慕明光收回思緒, “我想請蘇小姐一起吃個早飯。”
“早飯”蘇萌眨眨眼睛, “可是快十點了诶。”
“……”
慕明光在心裏把助理又罵了一通,才開口道: “沒關系,找個地方喝喝茶也是好的。”
他引着少女出了門,剛走出宴山廳的大門,一股熱浪湧來,差點讓慕明光轉身回酒店。
盛夏七月,早上十點就已豔陽如火,慕明光出門又從來都穿得嚴嚴實實,襯衣,西服外套,領帶,一個不缺。
在空調照拂下當然沒問題,來時司機直接将他送到了酒店門口,也沒問題。但現在,他得頂着烈日,步行去停車場提車,那就很有問題了!
慕明光還是第一次感覺宴山廳的停車場那麽空曠!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車旁,額頭已經是滲出了汗珠。
“蘇小姐,”慕明光勉力維持着對外的形象, “上車吧。”
然後開出去不到一千米,他就被交警攔下了。
慕明光: “……”
他站在無遮無掩的馬路邊,聽交警一通數落,并給他一口氣扣掉了十二分,只覺襯衫已經快被他的汗水濕透。
更糟糕是的,除了熱,他還感到了餓。
他沒吃早飯就出了門,這會腸胃都在對他發出饑餓的信號。
“說夠了嗎”慕明光不耐煩的低語, “我趕時間,有事找我助理,明光商行賀意……”
“不好意思,”交警打斷他的話,鐵面無私, “我們不接受代理人。”
于是慕明光就被太陽烤了快五分鐘。
等他終于拿到了罰單,腳步發飄的回到車內,一陣香味抵近,接着一個肉包遞了過來。
“給你。”
慕明光轉頭,就見少女笑眯眯的: “剛買的,我請客。”
他顫抖的拿過肉包,只覺手中接過的是一份恥辱,但那香味太誘人了,慕明光還是一口咬下去,只覺滿口劣質的香精味,油膩膩的,包子皮也沒發好,總之爛得要命。
然後他吃完了這個包子。
“我們還要去喝茶嗎”蘇萌問道, “快十一點了哦。”
慕明光飛快的看了一眼手機。
“……不,”他咬牙微笑, “我們接着去新光大道。”
新光大道是最大的購物中心。有不少商廈。
按照賀意給出的流程,早餐去最好的避風港吃早茶,接着逛新光大道購物,午餐就在大廈內吃點年輕人喜歡的快餐食品,吃完可以順道去看個電影。
看完電影出來再逛逛,差不多就晚上了,晚餐在頂級法餐店,吃出格調。
完美滿足慕明光的需求。
但現在流程被打亂,慕明光踏入商廈的時候,因為疲憊,冷熱驟替,餓,腿都差點打顫。
導購迎上來,這種高檔店鋪的導購素質都十分到位,見慕明光面有疲色,便替他端了杯檸檬水。
然而慕明光卻有點不自在。
他不由自主的轉動拇指,習慣性想要捏住什麽——但抓了個空。
只要出門,慕明光都不會帶手杖。
他盯着導購,總覺得對方在看他的腿,心裏那股不自在的情緒無端發酵。
‘……幸好命是救回來了,但後遺症免不了。’
‘沒關系,頂多有點不協調,走路慢點別人就看不出來了。’
慕明光抿着唇: “你在看什麽”
導購不明所以: “先生”
“走開,”慕明光皺眉, “你的教養呢”
刷——
店裏的人都朝他投來目光。
慕明光心中情緒湧動,就要發怒,卻感覺有人拖住了他的手臂。
他偏過頭,就見那小傻子走到他身邊: “走吧。”
慕明光不由自主的起身,順着少女的力道走出了店鋪,他的手臂被托着,少女的步伐又小,慢慢走來,竟仿佛是一個再平穩不過的手杖,正支持着他的身體。
慕明光一時怔然,等回過神,他已經被拖到了大廈的天井裏,面前還擺着一杯冰西瓜汁。
“咳。”
他回過神之後,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抱歉。”
蘇萌笑眯眯的: “沒關系。”
慕明光語塞。
半晌,他居然神使鬼差的: “其實,我不太習慣被人靠近……”
說到一半,他猛然住了口。
任誰都不知道,明光商行現任當家,坐擁百億身家的慕總,其實,很少與異性接觸。
他長得好,有錢,出身好,也就格外不能容忍自己的小缺陷。
慕明光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悄悄按在了腿上。
從青春期開始,他萌發了朦胧的兩性意識,然後就再也沒讓自己靠近過異性——因為害怕在對方眼裏看見嫌棄。
哪怕是年齡漸長,這種無端的自我嫌棄被他化解,習慣卻保留了下來,因此他的助理都是男性,為此還曾傳出過閑話。
回想起來,跟這小傻子接觸這麽些天,居然是他跟異性最親近的時候了。
“喂。”
慕明光突然道: “小傻子……”
蘇萌擡起頭: “慕總在叫我”
慕明光在脫口而出‘小傻子’的時候就想把舌頭給吞下去,見蘇萌居然看來,他支支吾吾: “不……沒有,我在——”
“蘇萌。”
慕明光聲音一頓。
他循聲望去,便見一個眼熟的人,正帶着一點驚喜,朝他們走來。
等他走近,蘇萌也認出來了: “啊,你是那個……”
“原來是俞岫。”慕明光颔首, “好久不見。”
少年在桌前站定——正是昨晚蘇萌在海市遇到的那個人。
“蘇萌,”慕明光為她介紹, “這位是鼎金商行少東家。”
蘇萌雖然猜到這少年非富即貴,尤其他還塞了張帶有鼎金商行标簽的名片,但沒想到居然是玉器行少東家。難怪對玉器那麽了解。
“慕總。”
俞岫跟慕明光打過招呼,便腼腆一笑,去看蘇萌: “又見面了。好巧。”
慕明光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他明明叫人盯着的!那幾個廢物,鼎金的少東家接觸了蘇萌這麽大的事,居然沒跟他彙報!
慕明光最擔心的就是珍寶展開幕之前,蘇萌被其他幾家截胡,她本來年紀就小,沒監護人簽合同問題重重,而他出的價格,實在是不公道。
萬一被這俞岫攪合進來,就麻煩了。
他酸溜溜的: “原來兩位認識。”
慕明光心中思量,正想采取措施,把蘇萌跟俞岫隔離開,但一時間卻想不出什麽好辦法,只好又去看那小傻子: “蘇萌……”
他剛開口,卻見俞岫一臉驚訝的看着他,少女也微微睜大眼睛
怎麽——
慕明光心中浮現疑惑,下一刻,他的視線好像在旋轉,接着,咚!
明光商行慕總裁,終于因為中暑,暈了過去。
……
‘慕總真的決定了我羅師出手,不死人絕不收手。’
放心。
慕明光想,只要能幹掉競争對手,什麽方式他都不介意。
在玉器行的聚會上,三福閣的地區總監,那個陰沉的中年男人,突然捂着心口倒了下去,幾分鐘內就因心髒衰竭而死。
慕明光記得他當時與衆人說着惋惜的話,心中卻狂喜——甚至不止是他,所有在場的人,除了那個死人的同事,都在暗喜。
後來死者家屬沖進現場,慕明光從衆人零碎的交談中得知,三福閣這位總監有一雙年幼的兒女,父母一個癱瘓一個有慢性病,妻子則剛與他離婚。
他又當爸,又當媽,要照顧孩子,還要照顧父母,其實才三十出頭,因為太過操勞,才會早衰,甚至有了半頭的白發。
現在他那疲憊的雙眼永遠閉上,慕明光記得,當時他看着對方的母親嚎啕大哭,明明想着的是,這樣的人過勞死,不會惹人懷疑。
現在他卻仿佛心尖發顫,一種似愧又似怕的情緒,籠罩着他。
愧疚
害怕
“不!”
慕明光大喊一聲,驚醒了過來。
他驚魂未定,大口的喘息着,只覺渾身發顫。
過了半晌,才後知後覺的回神,擡頭只見一片紅光,慕明光發了會呆,才看清那是從窗口射入的夕陽。
他環顧四周,入目是熟悉的擺設——是他在鶴山別墅的房間。
慕明光的記憶還停留在中午時他與蘇萌逛新光大廈,半路殺出鼎金的少東家,他皺眉喊了一聲: “賀意”
“賀先生被傳伯伯叫走啦。”
一個甜美的聲音回答了他。
慕明光一怔,循聲看去,卻見蘇萌居然在他房間裏,就坐在床邊的沙發上。
“蘇小姐”
“哎。”
蘇萌笑眯眯的,仿佛心情很好: “我在這呢。”
“慕總,你中暑暈了過去。”她站起身, “幸好俞岫認識你家,把你送了回來。不過因為他來了,大家似乎有點忙。”
慕明光稍一沉吟,就搞清楚了來龍去脈,不由懊惱萬分。
——在這種關頭,他怎麽就暈過去了!甚至還讓俞岫來了鶴山別墅!照這驅使,他晚上必須得留人吃飯了,那小子跟蘇萌接觸的機會又變多了。
慕明光想着事,冷不防聽少女道: “慕總,我在你家看到了很多奇怪的擺設,那是風水陣吧”
“是的。”
慕明光随口道。
“我找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人問清楚了,據說是個叫羅多·基利曼的術師替你擺的,對嗎。”
慕明光原本漫不經心的聽着,等‘羅多’的名字落入耳中,仿佛在他耳邊落下驚雷。
他倏然擡頭,驚愕的看向少女,便見她轉過身,手中松開了什麽,接着‘咚’一聲,一個昏過去的人,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
慕明光的呼吸都快停下了,他死死盯着地毯上的人——那是他吩咐藏在附近的閣樓裏,羅師還沒來得及回國的弟子!
“真是讓我好找。原來線索是在你家裏面呀。”
伴随着這句愉悅的聲音,慕明光只覺一道陰影猛然籠罩住了他,接着是一股力道,猛然将他推到在床上。
慕明光連一點反抗的餘力也沒有,整個人便陷入了床榻: “蘇萌”
“你幹什麽!”
只見少女站在他身邊,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拿出了一尊玉雕。
慕明光凝神看去,只覺這玉雕萬分眼熟,他還在驚愕,便聽少女道: “這個是我在邵園裏找到的。”
邵園
“就是柳培那個邵氏的園林。”
慕明光的心忽然急促的跳動起來——那不是……那不是邵元的私宅嗎!
這玉雕他也想起來了,這是他送給邵元的東西!
為什麽會在她的手上
“我在這玉雕上發現了一點熟悉的氣息,”蘇萌不緊不慢的道, “跟我在王冼身上捉到的咒蟲一模一樣。”
轟!
慕明光只覺頭顱炸開。
“王……”
他艱難的吐出那個名字: “王冼”
他倏然間想起羅師死前留下的線索。難以置信的看着少女。接着慕明光渾身都戰栗了起來。
是女孩。
年齡不大……
“是你”
他愕然的: “那個……讓羅師——”
讓羅師咒術反噬,死得極為凄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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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總戲份這麽多,顯然不是一般炮灰。不過他也不是男配男主這種角色。畢竟他很壞嘛。不要站他哦。
他的定位有點奇特。你們下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