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說我讨厭還每次巴巴的湊過來?
雲起很不禮貌的翻了個白眼, 問道:“去哪兒吃?”
反正川味閣他是不想再去了,茗苑估計皇帝陛下不想再去……除了這兩家,京城還有什麽好吃的店?
潛帝詫異的發現,自己心情差到了這個份上, 居然還有閑心欣賞雲起的白眼:這小孩兒,明明是和尚窩裏養大的, 偏生儀态出衆, 連從小被嚴格教養的皇子公主們也少有能及,卻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壞毛病,喜歡翻白眼……偏偏那一雙眼睛又漂亮的出奇, 黑眼珠多, 白眼仁少, 翻起白眼來絲毫不讓人讨厭,反而顯得淘氣又可愛, 越看越招人稀罕。
可惜再招人稀罕, 也不是自家的。
“還沒到飯點兒呢, 咱們先去喝茶,”潛帝嘆了口氣, 招手道:“過來, 上車。”
雲起“嗯”了一聲,幹淨利索的登上馬車,待馬車開始行動後,又掀開車簾,悠閑的看路邊移動的街景。
潛帝邀人同車, 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被他邀請的人大多再三推辭,勉強上車後還要表達一下受寵若驚的心情……第一次第二次潛帝覺得有些動容,第三第四次感覺真是膩歪,第五第六次就習以為常了。
也唯有顧雲卿那個小子,才從不将他的“殊恩”當回事兒,是以他雖然很不待見顧雲卿那張破嘴,但每次高興或難受的時候,也只能找他喝幾杯痛快酒,說幾句暢快話。
後來因為顧雲曦的死,顧雲卿和他翻臉,三五年都難得回一次京,見到他更是沒一句好話,害得他越發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這還真不是他犯賤,就喜歡別人不把他當回事,而是面對着一張張誠惶誠恐的臉,看着那些個把他的每一句牢騷都當成聖旨,連他嘆口氣就要掰碎了琢磨半天的臣子或兒子們,你讓他怎麽好好說話?
好在現在又有了個只把他當成一個“人”,而非聖君的雲起。
“雲起啊!”
雲起“啊”的應了一聲回頭,就看見潛帝眯着一雙眼睛跟瞅賊似的瞅着他,愕然道:“怎麽?”
潛帝有點尴尬,他其實就是無意識的叫了一聲,哪裏什麽事兒?不過臉上卻一丁點兒都不露,道:“你這什麽相術,連朕妻不賢子不孝都能看出來……不會是有人已經告訴過你,發生了什麽事了吧?”
雲起再度翻個白眼,無奈道:“我說陛下啊,您在外面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把自己疑神疑鬼的‘好習慣’收一收?您當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也跟您家裏似得,閑着沒事兒就一家人坐一塊,玩一局勾心鬥角小游戲?”
“你算哪門子的小老百姓?”潛帝氣樂了:“你說朕以前怎麽就沒發現你嘴巴這麽損呢?”
雲起道:“陛下不是說我讨厭嗎?我敢不遵旨?”
潛帝盯着他看了一陣,下結論道:“你今天心情果然很好。”
以前可沒跟他這麽貧過。
“當然好啊,”雲起毫不掩飾心中的愉悅,道:“這次來的高僧,大潛各地都有,陛下只需再下一份聖旨,将條件放寬許多,與高僧的折子一起送回原籍,昭告百姓,百姓們自然會有感高僧大義、陛下隆恩,旁人再如何挑唆,都無濟于事。
“民心既穩,剩下的事就可以快刀斬亂麻……如果我沒算錯的話,最多兩個月,這件事就能徹底解決。
“到時候京城就再沒我什麽事了,連幌子都不必再當,或者陪師傅回苦度寺悠閑度日,或者滿天下的逍遙快活,怎麽能不高興?”
潛帝卻高興不起來,嘆氣,道:“原來你是真的不喜歡京城。”
雲起看着街上往來的行人和一處處攤販,漫不經心道:“是京城不喜歡我吧?至從我進京,這裏就風波不算,弄得陛下也好生頭大……如今我好不容易要滾蛋了,陛下難道該不拍手稱快嗎?”
潛帝不理他的調侃,冷哼一聲,唬着臉道:“京城有哪裏不好?連朕都不敢招惹你,朕的幾個兒子對你畢恭畢敬,太後你說不見就不見……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雲起道:“沒有人對我不好,只是京城太累。”
“累?”潛帝幾乎想學這小子的模樣翻白眼。
進京兩個月,除了陪他逛了一次廟,大年三十赴了一次宮宴,佛會前後各露了一次臉以外,他做過一次正事兒嗎?就這樣還嚷累,真不知道他以前過得是什麽日子,整天躺在床上被和尚們當豬喂嗎?
卻聽雲起悵然道:“我在山上時,也一樣吃飯喝茶,可吃飯就是吃飯,喝茶就是喝茶,肚子餓,所以要吃飯,口渴自然要喝茶。但到了京城,有人要請我吃飯喝茶時,我便忍不住想,不知道又有什麽事……這還不累嗎?
“最讨厭的是,不僅別人如此,連我自己也漸漸變成了這般模樣。”
潛帝沉默下來。
這世上的人,誰不是從純真稚童,漸漸被打磨的圓滑世故,偶爾夜半驚醒,才會想起那顆不知道何時被自己弄丢了的赤子之心,恍然若失。
而有些人,弄丢的何止是一顆赤子之心。
潛帝神色漸漸黯了下來,想起那一攤子事,那一窩子人,簡直恨不得将眼前看到的、碰到的所有一切,統統砸個稀巴爛!
就在他幾乎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時,忽然聽見雲起“呀”的一聲,欣喜的站了起來:“停車停車!”
卻在車還沒停穩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
潛帝愕然看着剛才還憂郁深沉的少年,雀躍的沖到一個小攤前,一臉贊嘆的拿起一個竹編的鳥籠。
這鳥籠雖然編織的極為精巧,卻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裏面的兩只小鳥也是用竹子編的,簡直惟妙惟肖。
潛帝看着少年爽快付了錢,将小攤上各色竹編都買了一份,交給他家那幾個不合格的小厮,搬到自己車上去,末了卻還不肯走,和攤主啰啰嗦嗦的不知道說了什麽,又從荷包裏掏出一錠碎銀子交給攤主,這才回車。
其實雲起行動還算迅速,一來一去也不過片刻功夫,只是潛帝不習慣等人,又心情煩躁,才覺得有些久了,不過也沒有責怪的意思,道:“原來你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雲起坐好,和外面車夫招呼一聲可以上路了,才答道:“我還好,雖然覺得新奇,卻也談不上有多喜歡,這些是給莫急他們買的。”
又道:“前些日子,莫急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個草編的螞蚱送給我,還信誓旦旦說他學會了,要天天給我編……結果他自己的螞蚱沒編出來,還把原來那個拆的七零八落,怎麽都拼不回來。
“那小家夥一個人哭的稀裏嘩啦的,還不敢跟我說。
“我先拿這些去哄哄他,還和攤主說好了,等他有空的時候,就去山上教莫急編小鳥兒,省的他一天到晚對着那只螞蚱抹眼淚。”
所以為了買東西回去哄小和尚,就讓他在馬車上幹等着……
潛帝忽然有點自暴自棄,一時間連憋在心裏的那些爛事兒都忘了,差點忍不住問這小子,心裏到底把他這個一國之君排在第幾位,不過幸好理智尚存,沒将這個虐心的問題問出口。
好在雲起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動續起最開始的話題開始聊天,道:“陛下既然并不相信我的相術,那為什麽要讓秦将軍來問我滄浪寺的事兒?”
潛帝道:“滄浪寺不是你暗示朕要去繳滅的嗎?自然要派人去問問你的意思。”
雲起微楞,而後恍然。
他的确提示過滄浪寺可能有問題,不過提示的卻不是潛帝,而是劉欽。
顯然劉欽明白了他的意思,否則他看似随口問的一句“滄浪寺離這裏多遠”,不會傳到潛帝耳朵裏,想來劉欽雖聽懂了,卻不願承擔風險,不肯明白說出來,卻又擔心瞞下來會耽誤了大事,才索性藏拙,将這句話原封不動的傳給潛帝。
這個人在皇覺寺時,也是如此,既不肯出頭為普泓開脫,又拖着不許順天府尹定案,直到他趕來接手為止。
如此謹慎的行事風格,倒讓雲起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和劉欽之前也接觸了幾次,劉欽都沒給過他這種感覺……也許是到了京城,才變得格外小心?
不過不管是怎麽回事,都和他沒什麽關系就是。
喝茶依舊在一笑樓,環境亂哄哄的,茶也絕對談不上好,不過坐了一陣之後,雲起倒是有點明白潛帝為什麽會對這裏情有獨鐘了。
地方大,人多熱鬧,坐在所謂的“雅間”,喧鬧聲隔着一層薄薄的木板和布簾傳入耳中,仿佛就在身邊,而一低頭,就能看見樓下擠擠攘攘的茶客……人間百态,盡在眼中。
雲起和潛帝其實并沒有多少話題可聊,宮裏的事兒,潛帝不愛說,雲起也不愛聽,山裏的事兒,雲起不喜歡說給外人聽,潛帝也酸溜溜的不愛聽。
兩個人雖然不怎麽說話,但誰都不覺得尴尬或無聊,因為他們兩個都有同樣一個毛病——愛聽牆根兒。
潛帝且不說了,訪查民情嘛,至于雲起,聽牆根,看熱鬧,那是他研習相術的方式之一。
不過雲起覺得這次的牆根有些無趣,翻來覆去都是聊那幾件事兒,幾乎件件都和他有關。
忽然有“順天府尹”四個字入耳。
順天府尹被查辦很正常,皇覺寺的時候,是個人都察覺他有問題了,但負責這個案子的人是劉钺,卻有些出乎雲起的意料。
他記得上一世,劉钺主要管的是工部,在水利、農耕這一塊立下許多功績,這才順順當當擊敗所有人,當了太子——如今怎麽放着上一世的陽關大道不走,反而插手刑獄之事了?
聽說這是個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全然不像劉鉞會做的事。
耳中有異樣的聲音傳來,雲起一回頭,就看見潛帝手裏被捏的稀爛的桔子,再看他面前一堆的桔子皮,不由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除夕夜他多了一次嘴的緣故,潛帝今天竟然不吃桔子了,但剝桔子的毛病卻沒改,他自己不吃,于是剝一個,朝雲起遞一個,雲起接一個,就吃一個,不知不覺,竟然吃了這麽大一堆……
忙道:“陛下您可別再剝了,再這麽吃下去,明天我還不起一嘴的泡?要不你剝給張成吃吧!”
張成正侍候潛帝擦手呢,聞言吓了一跳,道:“國……雲公子可莫要玩笑,小的怎麽擔的起?”
潛帝将帕子扔回給張成,道:“不吃桔子吃什麽,說出來朕給你剝。”
雲起随手從盤子裏撿了個核桃扔過去,道:“那就這個吧!”
潛帝看了眼仿佛奸計得逞的雲起,搖頭失笑,手指收緊一握,手裏的核桃“啪”的一聲粉碎,又瞥了雲起一眼,眼中不無得意。
雲起一撇嘴:“糟踐東西。”
不再理他,繼續趴在欄杆上,看樓下拉胡琴唱小曲兒的一老一少。只看周圍鬧成這個樣子,雲起就知道這兩個一定技藝平平,那少女容貌也是一般般,不過還是想聽聽他們在唱什麽。
“雲公子。”
雲起聽到張成的聲音回頭,卻見潛帝竟然一五一十從剛剛捏碎的核桃裏,将果肉一點點挑了出來,放在碟子裏遞了過來,雲起有些意外的看了潛帝一眼,很給面子的抓了幾塊放進嘴裏。
“我說雲起啊!”
“嗯?”
潛帝拍拍手裏的碎末,看似随意道:“你就真不問問朕,到底遇到了什麽不高興的事兒?”
到底還是來了!
雲起幾次不接話茬兒,就是不想聽這些事,結果還是沒躲過。
于是端起碟子,邊吃邊道:“猜也猜到了,還用問嗎?”
潛帝一看雲起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就來氣,指尖點點桌子,道:“你猜到你說!”語氣中怨念滿滿。
雲起指指被扔在桔子皮堆裏的爛橘子,道:“首先肯定和順天府尹有關,讓陛下不快的,或者是他,或者是他攀扯出來的人。
“但順天府尹不過是外臣,不管他做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兒,陛下大不了将他誅九族,不至于這般憋悶,所以當然是後者……想來是順天府尹招出了哪位皇子,或者娘娘。”
潛帝糾正道:“不是哪位。”
雲起微楞。
潛帝淡淡道:“是哪些。”
雲起挑眉:原來不止一位,不過想想也正常。
順天府尹是京城的地方官兒,京城裏發生的事,大多繞不過他去,若他清正廉明也就罷了,那些人自會想方設法将事情做得更隐秘些,但若他其身不正,那麽一些原該瞞着他的事兒,就會變成通過他的手去做……
如今這位順天府尹,當然屬于後者,所以理所當然會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不過他真正知道多少,其實關系不大。
關鍵是劉鉞想讓他“知道”些什麽。
劉鉞原就手段了得,又兩世為人,有先知先覺的優勢,這世上誰能比他知道秘密更多?
而他若想讓人知道什麽事,還有比通過順天府尹的嘴更合适的嗎?
在雲起的沉默中,潛帝低沉疲憊的聲音響起:
“老大私扣軍饷,前後近百萬兩銀子,被他拿去賭馬輸的一幹二淨;
“老二截留河堤款,在江南買了一座園子,養了五六個戲班子;
“老三已經不在了,他的事不提也罷;
“老四在外面私開了幾座銅礦鐵礦,出産的東西,不知道是變成了銅錢還是兵器;
“老五強買田地、強買店鋪,逼死十幾條人命,還睡遍了京城所有樓子裏的花魁,連男人都不放過,現在在外面還養着幾個戲子;
“老七府裏這幾年暴斃的丫頭下人,都是他親手殺的,他還喜歡殺貓殺狗殺雞殺猴……”
雲起聽得心中發寒,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第一個念頭是,這些皇子,果然一個個都不是好東西。
第二個念頭是,這個人到底是怎麽教兒子的?他是不是該稱贊他不愧是做皇帝的,兒子個個都是人渣,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第三個念頭是,劉钺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