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如果能好好活着, 沒人願意去死,尤其還是這種死法,滄浪寺有沒有問題不知道,但慧1明一定有問題。只是, 查不查的到,來不來得及查, 就不一定了。

這是雲起給秦毅的答案。

然後秦毅若有所思的留下一大堆從宮裏順來的東西, 快馬離開。

他動作極快,第四天,消息就傳了回來。

滄浪寺只有二十多個和尚, 清苦的很, 有問題的不是滄浪寺, 而是離滄浪寺不遠的青雲寺——兩者看似全無關系,查過之後才知道, 青雲寺的主持, 是慧1明大師的私生子。

差不多又是一個明鏡寺。

青雲寺裏, 被查出正在轉移中的數目驚人的財富、女人、逃犯、兵器、屍骨……

于是佛會的第九天傍晚,張成帶着潛帝口谕來到皇覺寺, 通報過青雲寺的情形之後, 面無表情、一字不漏的傳遞着潛帝的話:“朕陪國師逛了一次廟,就不小心捅了一個明鏡寺,朕命人查查死掉的明1慧,又不小心捅出了一個青雲寺!

“你們告訴朕,到底是朕的運氣實在太好, 還是天下的佛寺,早已個個都淪為魔窟?!”

所有人噤若寒蟬。

一直以來,潛帝對佛門,态度尊敬的過分,手段溫和的過分,讓某些人忘了咱們這位皇帝到底是什麽樣的脾氣,産生了潛帝不敢把自己如何的錯覺,以為死一個聲望不小的和尚,就可以讓潛帝縮回那只試探着伸向佛門的手。

可誰也沒想到,慧1明死了,卻還沒來得及掀起波浪,就被那位少年國師一手壓了下來,而潛帝,不僅沒有息事寧人,反而轉身就滅了和慧1明有關的青雲寺。

這樣的雷霆手段,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前有明鏡寺,後有青雲寺。

便是涵養再高的僧人也坐不住,目光中有難以置信,有憤慨,有震驚,有不安,也有……恐懼。

張成或者說潛帝的話還在繼續:“肅清佛門之事,勢在必行!只是這話,是出自朕的口,還是出自爾等之口,你們自行決定!”

一句話說完便轉身離開,留下面面相觑的衆僧。

有的搖頭嘆氣,有的皺眉沉思,有的已經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潛帝說,肅清佛門,勢在必行。

前有明鏡寺,後有青雲寺,都是駭人聽聞的大案,此時此刻,哪怕潛帝直接下旨,說要清查所有寺廟中的不法之事,百姓們會反對嗎?

最起碼真正的百姓不會。

倘若天下的寺廟果真個個清白,他們大可對潛帝的話嗤之以鼻,硬氣的說一句:“陛下盡管去查!”

可是他們清白嗎?

人常說,富不過三代,何也?無非是堕落二字。

足足上百年,哪怕原本是清清靜靜、本本分分的寺廟,經過一百年“法外之地”的縱容,也會滋生出不知道多少罪惡來,更何況這麽多年,新的寺廟如雨後春筍般源源不絕的冒出來……這些寺廟,到底有多少是因信仰而修建?這些和尚,到底有多少是因信仰而剃度?

有錢了,修個廟,既能掙錢,又可養望,還方便做點見不得人的事,藏點見不得人的東西。

當然也可以反過來,專門為了做見不得人的事,藏見不得人的東西,而修幾個廟。

做和尚,可以不納稅、不拜官,且人在廟裏坐,念念經喝喝茶,就有人上趕着送錢,為什麽不做和尚?有些寺廟甚至連喝酒吃肉睡女人都不耽誤,怎能不讓人趨之若鹜?

犯了案的惡徒,剃個光頭朝廟裏一躲,就算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逃稅離鄉的盲流,投身寺廟,就算當不了和尚,只要能給和尚們種地,也算是前債全消了。

自家有田有地的富人,只要想辦法将田地挂在寺廟名下,從此以後就不必再納一文錢的稅了。

有了這些,這些寺廟怎麽能不變成為藏污納垢之所?

歸根結底,自從朝廷給予佛門種種特權之日起,就注定了會變成這個樣子。

僧人中有二三人,默默對視一眼,而後黯然搖頭。

如今這件事,只怕已經回天乏力!沒想到犧牲一個慧1明,卻是搬着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事到如今,肅清佛門的事已經成了定局,只是這話從誰的嘴裏說出來,區別很大。

如果由潛帝來說,那麽明鏡寺和青雲寺的惡行,無疑會被官府告知天下百姓,而後每查出一處,都會被大肆宣揚,直到百姓對佛門徹底失望、厭惡為止,佛門的根基說不定會被徹底摧毀。

但這樣過于強硬的翻臉,很可能會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挑起混亂,甚至是戰亂。

而如果由僧人們自己提出來,這件事的性質就變成了佛門“自查”,那麽不管最後查出來的結果是什麽,總能保有一點顏面,百姓們的信仰也不會動搖太多,且參與此事的高僧的聲望,還會進一步提高。

而潛帝下手,多少也會留幾分餘地。

看似很容易的選擇題,但是要下決心,對某些人來說卻沒那麽容易。

就如同被關在牢獄之中,不招是死罪,招了是活罪,可若是萬一硬扛着不招,就會被無罪釋放呢?

……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也是佛會最後一日。

即使上百位高僧齊聚一堂,也未能使氣氛變得平和,反而在凝重中透出幾分陰沉。

所有人翹首以盼中,身着玄色繁複長袍的少年緩緩而行,身後跟着劉均、劉欽兩位皇子,再後一步,是幾位大臣,再後面,是氣勢凜然、甲胄森然的禁軍護衛。

少年步履從容,無限風采,也無限風光。

只是幾乎所有人眼中都露出失望之色,即使雲起等人已經登上高臺,還是有人忍不住向後張望。

“不用再看了,我師父今天不會來。”

高高在上的少年聲音清澈平靜,目光寧靜柔和,在陽光的青睐下,這個氣質風華宛若神子的少年,仿佛真的變成了天上的仙人,耀眼的令人不敢逼視。

沒有什麽開場詞,雲起平靜開口,直入正題:“各位大師都是大智大慧之人,如今佛門是什麽模樣,諸位比我清楚。

“再這樣繼續下去,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後,佛門會變成什麽模樣,諸位還是比我清楚,所以道理,我不再多講。”

他頓了頓,才又開口,卻轉了話題:“我在苦度寺十年,師傅的本事只學了皮毛,唯有占蔔之術青出于藍,連師父都自愧不如。

“當我初登國師之位時,曾心血來潮,起過一卦,既為國運,也為師門氣運,然而卦象顯示……如不能當機立斷,百年之內,大潛與佛門,二則将僅存其一!

“各位大師或許覺得我在危言聳聽,但這無關緊要。”

他說完,并不理會底下驚疑的目光,目不斜視道:“四皇子殿下,請。”

“是,國師大人。”

劉欽應一聲,大步上前,從袖中掏出一個折子,直接就開始念了起來:“其一,徹底清查所有寺廟……”

随着他的聲音,所有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折子不長,僅二三百字而已,劉欽很快念完,又退回雲起身後。

底下依舊安靜的落針可聞,但各種無聲的反應,卻制造出一種喧鬧的錯覺來。

雲起再度開口,聲音平靜依舊:“這是我寫的。”

劉欽訝然看向雲起,這東西,分明是潛帝拿給他的初稿……既然是初稿,就意味着裏面留了很大的修改餘地,同樣也意味着,各個條款都苛刻之極。

在他的另一只袖子裏,還放着另一份折子,那才是潛帝真正的底線……他已經準備好了和這些高僧們漫長的談判,好一點點将它敲定。

可是現在,雲起竟然直接說,這初稿是他寫的……這樣苛刻的東西,他就不怕壞了名聲?

果然雲起話音一落,底下的“喧鬧”變得更加劇烈。

雲起冷冷道:“這不是菜市場買菜,不需要讨價還價。”

他的聲音冷淡,态度果決:“稍後會有人,給所有人一份副本和空白的折子。若同意,便将它一字不漏、一字不改的抄一遍,交上來。若不同意,那就一個字都不必寫。

“沒有人需要你們每個人都上折子,即使一份折子都交不上來,也沒關系。”

他向一側伸出右手,劉欽上前,将剛剛念過的折子放進他手心。雲起側身,将它輕輕放在侍衛手中鋪着綢緞的托盤中,道:“有此足矣。”

一時間,是真的靜了下來。

這些僧人,昨天晚上才剛剛挨了潛帝當頭一棒,整夜無眠,想着自請肅清佛門的折子,到底是上,還是不上。

上的話,該怎麽個上法?

肅清佛門,怎麽個肅清法?肅清到什麽程度?

将所有寺廟都搜查一遍?将裏面的逃犯都揪出來?那帳要不要看?人要不要查?地要不要清?

不上的話,又該如何

聯合所有人一致反對甚至威脅潛帝?又或者求度海大師出頭?

莫說那些個心中有鬼的,便是真正的佛門高僧,也在不斷思索其中細節。

這下好了,誰都不必再考慮什麽、讨論什麽了……要不就一字不改,要不就一字不寫。

誰能想到,這位少年國師,竟然強硬至此,霸道至此,還有……蠻不講理至此。

上,那就一個字都別改。

不上,沒關系,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他們該怎麽做?

硬頂着不上?

沒有任何意義,少年身為國師,又是度海大師高徒,且本身聲望不低,正如他所言,有他一個就夠了。所以不上不僅于事無補,而且還可能讓自己所在的寺廟首當其沖——慧1明大師就是一個很好的榜樣。

上?可這些條款……拆廟,還俗,收回土地,限制出家……這和滅佛有什麽區別?

正心中翻江倒海時,卻聽那位少年國師再次開口,卻不是在對他們說話:“大皇子殿下。”

劉均抱拳:“國師大人。”

雲起道:“将所有禁衛軍撤出皇覺寺,這裏的人愛走則走,愛留則留,想要上吊抹脖子也随便他。”省的最後折子上了,卻有人造謠說是被拿着刀槍逼的。

“是,國師大人。”

“四皇子殿下。”

“……在。”劉欽遲了一陣才反應過來,現在這個發展,讓他有點暈乎乎的回不過神來,這也太……太……該說什麽,果斷?草率?

“你再辛勞半日,帶人留在此地,收攏奏折,午時準時送進宮去。過了午時再交的,直接燒了便是。”

“是。”

雲起再度轉向衆僧,冷冷道:“家師正在寺中靜修,若各位大師要去同師傅讨論佛法,苦渡寺掃榻相迎!

“但若是為了去替你那幾兩銀子、幾畝地、幾個連經文都不會背的弟子叫苦,就莫怪雲某不留顏面!”

方才劉欽念的東西,雖然同他先前在定國公府寫的那份不盡相同,但大的方向是一樣的,雖然看似苛刻,卻主要針對濫竽充數的僧人和大肆吞并土地的寺廟,并不會逼着真正的僧人還俗,或令他們無家可歸、生計無着。

這些僧人雖不再養尊處優,卻可自給自足,比普通百姓好了無數倍,在雲起看來,若這樣的條款都不能接受,還要鬧到大和尚那裏,那就別怪他翻臉無情了。

大和尚今天原本是該來坐鎮的,不過因為事情有變,才被雲起強留在廟裏——這件事,若是來軟的,自然要靠大和尚的聲望一錘定音,但要是來硬的,就要防着有人拿大和尚做擋箭牌了。

雲起警告完就再不多話,直接走下臺階,向寺外走去,劉均、劉均對望一眼,開始各忙各的。

僧人們則安靜的看着雲起穿過人群,目光複雜。

“國師大人。”

雲起轉身,看見一雙雙蒼老但不失清澈的眼睛,這世上,的确有許多為非作歹的假和尚,但是站在這裏的,卻大多數都是真正的道德高僧,潔身自好,慈悲為懷。

微微嘆了一聲,聲音比臺上柔和許多,道:“陛下并非涼薄之輩,且向來吃軟不吃硬……明鏡寺、青雲寺,皆是驚天大案,陛下正是盛怒之時,若不将誠意下的足些,姿态放的低些,如何能讓陛下消氣?如何能讓天下百姓釋懷?”

又道:“也唯有如此,方能讓陛下看在佛門昔年功績的份上,留幾分情面。”

他說的幾近直白,只要稍有理智的人就能聽懂他的意思:潛帝的脾氣極為強硬,若是和他讨價還價、斤斤計較,反而會得不償失,反過來,若是這邊表現的誠意十足,潛帝礙于先祖的誓言,反而不會做的太過。

數十僧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雲起欠身回禮,轉身離開。

一出門,就看見大塊頭杵在門口,雲起笑道:“秦将軍,你是又閑着沒事準備去山上逛逛,還是……”

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道:“還是有人要請我吃飯?”

馬車車簾掀開,潛帝探出頭來,笑道:“當然是後者……我們上次約好的,你不會忘了吧?”

雲起道:“若只是吃飯還行,若是陛下要找人陪你喝悶酒,那就恕我不能奉陪了。”

潛帝笑罵道:“佛門的事眼看就要解決,老子的心情好的很呢,喝什麽悶酒,慶功酒還差不多。”

雲起看着他,搖頭道:“男子漢大丈夫也難免妻不賢子不孝,陛下想開些吧!”

潛帝瞪了他一陣,又洩氣道:“朕有點相信你是真的會算命了……不過你知不知道這樣很讨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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