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鳥入樊籠

19.鳥入樊籠

世人皆知秋水城中最奢華闊氣的建築莫過于占據主街道的禧火居,卻鮮少有人知禧火居內雕欄畫棟,臨水樓臺,一派世外桃源的美景。

美景之中,自然缺不了美人。

同樣華貴的居室裏,成堆的奇珍異寶點綴其中,數量之多,反倒失了寶物本身的明媚色彩,成了件件無形中逼迫人心的裝飾。唯獨牆邊寬敞的軟床,尚且殘留着一絲柔軟氣息。

哪怕以壓抑深色為主的室內,床柱上栓死的黑色鎖鏈也極為突出地驚心動魄。鎖鏈延伸到的盡頭,圈住了一人宛如剔透玉質的手腕。

那人側着蜷縮起身子,濃密的睫毛随呼吸起伏而微微顫動,潑墨般的長發如同流水淌過,渾然不覺手上的禁锢,與之一同埋進綿軟的被褥,睡得正熟。

他身旁的被窩突然湧動了幾下,從中鑽出個上身□□的男人,身體上不大符合氛圍地沒留下任何暧昧的痕跡,只有肩膀處有一道斜着的絲線般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

司雲亦撐着頭醒了半天神,才分清夢境與現實。

外頭天色漆黑,正值深夜。帶溫雪嶼回秋水城的路上,他還是不夠放心,給溫雪嶼下了睡眠粉,再将人親自抱回了寝宮,才會造成這般随意的睡姿。

溫雪嶼倒是睡得香甜,反而是回到自己床上的司雲亦睡得頗不安穩。淺眠醒了好幾回後,他看向作為人質被俘虜的溫雪嶼,想起先前似乎都沒什麽機會看到他的睡顏。

溫雪嶼起得太早,但司雲亦總會賴到日上三竿。

唯獨此時,情況像是反了過來。

司雲亦不知想了些什麽,用手指探了探溫雪嶼的鼻息,确認他的呼吸平穩而安逸後,才收回手。

他倚靠上冷硬的牆壁,出神地靜靜凝望溫雪嶼難得一見的松懈睡臉,時光流竄般飛逝,不知不覺間朝陽既出,司雲亦始終雕塑般一動不動,目光沉沉。

顧慮到溫雪嶼的身體,他下的睡眠粉分量不多。饒是如此,溫雪嶼也在往日清醒向後推一個時辰的時間才悠悠轉醒,甚至沒能如以往那樣在睜眼的那一刻便徹底清明。

他迷茫地将眼前陌生的一切盡收眼底,視線最終聚焦于床內側坐着的男人,當下明白了自己現今的處境。

罪魁禍首毫無反省之意地朝他露出笑容:“早上好。溫雪嶼,從今天開始,你就要住在這裏了。”

溫雪嶼身上只餘一件單衣,起身時輕薄布料下月白色的肌膚若隐若現,他沒應聲,雙眸詳盡地描摹過司雲亦的眉眼。

值得百看不厭的五官俊朗而成熟,充滿了獨特的古典韻味,薄厚适當的嘴唇總是翹起恰恰好的弧度,無端顯現出一種不将萬物放在眼底的輕蔑。

分明是不像的,可溫雪嶼偏偏透過這張臉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

溫雪嶼道:“你先前為何要在萬毒門與我碰面?”

回想起來,那場碰面可以說是毫無意義可言,既在正道地盤下暴露了魔教教主的模樣,談的內容也是些無關的情情愛愛……說“愛上了一個人”之類的,真假也尚且存疑。

司雲亦仿佛看穿了他內心的所思所想,親昵地拉近與他的距離:“我說的可都是真的。”

與那天不同,溫雪嶼這回沒有後退,而是淡淡地回望與他對視。

司雲亦心情愉快地撚起溫雪嶼長至床鋪的發絲,心覺将溫雪嶼關起來這個決定做得相當正确:“如果不是你的建議,我可能還沒那麽快決定将心意告訴我愛的人呢。”

他湊近溫雪嶼耳邊,從喉嚨深處滾出愉悅的笑意:“你瞧,這就是我告訴他後得到的結果。”

溫雪嶼像鄭重思考了許久,才輕聲喚道:“……雲亦。”

“啊,暴露了?”司雲亦放下手中的長發,滿不在乎道,“你要看我那副模樣嗎?沒什麽區別吧。”

“你為何……”

似是察覺到這個問題不會得到答案,溫雪嶼的話語尾音隐滅在空氣中。

他調整了坐姿,卻只聽見鎖鏈搖晃的響動,發現不光是一邊被鎖住的手腕限定了活動範圍,連雙腿的腳踝處也铐上了沉重的枷鎖,只是鎖鏈的長度多了好幾倍,讓人難以察覺。

他下意識用力想将其掙斷,卻被撲過來的司雲亦穩穩握住了手腕,溫雪嶼想避開,期間發覺自己的佩劍也不見了蹤影。

司雲亦趴在他身上悶聲發笑,今晨發生的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輕易将他逗笑。他低下腦袋,呼吸徹底交纏在一處,分不清是誰的吐息更加慌亂、熾熱。

溫雪嶼仿佛還沒意識到處境的微妙,執着道:“我的劍……”

“我送你的劍。”司雲亦笑眯眯地替他補充完整,“禮物弄壞就不好了,所以我自作主張将它展示起來了。”

他指尖抹過溫雪嶼柔軟的唇瓣,思尋着合适的時機,絲毫不顧溫雪嶼一瞬冷下來的神色。

“珍寶要放入寶箱用心保管,鳥雀要放入籠中精細飼養,刀劍只有放在展示架上才不會折斷。”

“溫雪嶼,”司雲亦不再喊他師兄,半是認真半是輕佻地說道,“你之于我,就是這樣的存在。”

溫雪嶼冷聲道:“你帶我來秋水城,想說想做的只是這些?”

司雲亦從他身上撐起身子,意味深長道:“當然不止了……不過有些事不能着急,要慢慢準備。”

他下了床,随便摸出件居家的衣着披在身上,分明的肌肉線條半遮半掩下反而更具誘惑力。司雲亦神經兮兮地又檢查了一遍床柱上鎖鏈的牢靠性,才出去拿早點。

走到門邊,司雲亦輕易察覺到外邊另一人的氣息,他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推開門,并在走出的那一刻迅速擒拿住了等候在門後的那人。

“痛痛痛……”門後的人果然是花宴宮,委屈地連連呼痛。

司雲亦本以為花宴宮想到自己剛達成目的,興許警惕會松懈,才特意來蹲守。剛想說他這回時機選得不錯,卻發現花宴宮根本沒帶武器,沒被抓住的另一只手上拿着個藥罐。

花宴宮抽回手,哀怨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解釋起自己的來意:“昨日你受傷了,我就去找柳姐姐要了她常用的藥膏,塗上後保證不會留下傷疤。”

他瞄了一眼司雲亦鎖骨上青紫的傷口,自以為隐晦地有點嫌棄。

司雲亦一時不知該誇他有夠貼心,還是該訓他面對傷口最關心的居然是會不會留疤。

他無言地接過花宴宮遞來的藥膏,只說道:“我知道你習慣喊柳雙兒姐姐,但別忘了,她并不真的是你的姐姐。就像我也并不真的是你的長輩。”

花宴宮在魔宮能接觸到的人不多,總是心軟大概率是柳雙兒有意誘導的結果。他從小沒了父母,對年長者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依賴,對身處魔教之人來講并不是件好事。

花宴宮不太明白似的,不敢吭聲。

司雲亦也不打算教導更多,轉而道:“但你作為下屬,我有個要交給你,也只能交給你的命令。”

聽到“只能”這個詞,花宴宮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是什麽?”

司雲亦凜然道:“找到秋水城裏,從萬毒門投奔而來的訓蛇之人,他有個身處萬毒門的未婚妻。別讓太多人知道你的行蹤,捉到活口後帶到我的面前。”

花宴宮不明其意,但聽話地絕不多問,學着魔宮其他人那般拙劣地行了個禮:“悉聽尊便。”

司雲亦去了後廚,在廚師們窒息的目光裏親手端走了餐盤,再度回到寝宮。

溫雪嶼仍然坐在床頭,他唯一能被允許輕微移動的禁锢範圍內,衣着單薄,月中聚雪,像一只随時會飛走的仙鶴。

但沒什麽好擔心的。司雲亦想,他已經将他徹底鎖在囚籠中了。

他将餐盤放在床頭旁邊的櫃子上,上床強硬地讓溫雪嶼擡頭看他:“該吃飯了。”

溫雪嶼靜沉沉地看他,叫人不敢直視那雙清透眼眸裏自身的倒影,司雲亦不自覺避開他的視線後,立刻心裏斥責自己在心虛什麽。

他不欲與溫雪嶼對視,端起床頭的瓷碗試了下溫度,瞥見溫雪嶼手上的鎖鏈,又假惺惺地笑道:“我都要忘了,你現在手不方便,我幫你吧。”

話雖如此,他并沒有幫溫雪嶼解開鎖鏈,而是勺起清淡白粥,送到了溫雪嶼嘴邊。

溫雪嶼偏過頭去,同樣不肯看他。

……在鬧脾氣?

這個猜想太過離奇,司雲亦不敢相信之餘又有些期待,他暫時放下碗,強勢地扭回溫雪嶼的腦袋,看見了他的表情。

溫雪嶼輕輕咬着下唇,眼神冰冰冷冷的,非常、非常明顯地表現出了不高興。

司雲亦本該覺得稀奇,感興趣,卻不知為何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仿佛被什麽緊緊地攥緊了。他脾氣也上來了,随手把勺子丢回碗裏,下了床背對着溫雪嶼。

“你不樂意吃,就算了吧。”司雲亦看似若無其事道。

一餐不吃尚且無事,他倒要看看,獨自度過幾餐的時間過後,溫雪嶼還會不會是這個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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