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給她橘子
給她橘子
負責人聽言,第一反應是看向林清也,他在心中暗暗責備護工不應該當着他們的面說出這件事。
祝音卻是雙手握拳,老人恐怕就是方才焦急地站起身後從養老院跑出去的。
她心下自責,如果剛才沒有遲疑跟上老人的話,那或許就可以避免這件事情。
林清也看出她眼神中的愧疚,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這件事與她無關。
“請問養老院的門口有監控嗎?這樣最起碼能判斷一下老人的大致方向。”林清也沉聲問道。
負責人與護工對視,最終負責人還是硬着頭皮開了口:“監控攝像頭上個月損壞了,這邊工作忙,一直也沒顧得上叫人來修理。”
他讪笑道:“您放心,我這就安排人去找。”轉身瞪了一眼護工:“還不趕緊去!”
“養老院的其他老人也需要照顧,安排護工找人肯定不行。”祝音制止住快要跑遠的護工,“我去向田總請示一下,看看能不能讓公司的同事幫一下忙。”
林清也點頭:“我先報警,李伯有阿爾茲海默症,走失的話可能會發生意外。”
幾人分頭行動,祝音找到田總說了這件事,志願活動已經接近尾聲,許多同事都已經坐上了大巴車準備返程。
田總有些遲疑。媒體早就離開,他不想多生事端。看到祝音身後的林清也後,他卻将拒絕的話咽了下去。
“行,我在公司大群說一下。”田總掏出手機,準備發送語音消息。一時間公司群聊卻是炸開了鍋,有人擔心,有人無動于衷,但更多的是抱怨。
“本來周六出來團建就不合理,現在好不容易活動辦完了又要去找人,回去都不知道要幾點了。”
“這是養老院的責任吧?憑什麽讓我們來承擔。”
“我孩子還在家裏等着做飯呢,我自己打車先回了,有沒有拼車的?”
祝音關上鎖屏不再看群裏争論。她深吸一口氣,對着田總說道:“不然您再發一條消息,願意留下來的同事幫忙尋找,讓家裏有事的同事坐着大巴車先回去吧。”
她這一開口算是給田總臺階下,經過一番安排後,只有幾個零星的同事留了下來。祝音看着已經遠去的大巴車,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己左右兩邊的崔雨和湯米:“麻煩你們啦。”
“反正回去也沒什麽事情,不如留下來看看能幹點啥。”崔雨不以為然。“田總這個不地道的,屁颠屁颠就跑了。”
湯米接話:“徐昂這小子今天請假沒來團建,不然我們不想上班四人組今天就湊齊了。”
三個人勾肩搭背感嘆着革命情誼堪比金堅,誰料林清也在背後咳嗽一聲,崔雨和湯米瞬間放開了祝音,甩下一句“我倆去東邊,你和林總去另一個方向”便飛速消失了蹤影。
祝音很想将她們剛才評價田總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回去:兩個不地道的,屁颠屁颠就跑了。
林清也上前一步和她并肩道:“剛才已經聯系了警局,周峥開車去警方那邊看街道監控了,有線索就給我們發過來。”
“好。”祝音創建了個群聊,将留下來的同事都拉了進來,想了想又勾選了林清也。她剛剛從負責人那裏要到了之前養老院活動的照片,裏面有一張可以看清李伯的樣貌,剪裁後發送到了群裏。
“現在出發?”她問。
林清也微微颔首。兩人再次組成了臨時小隊,順着街道延伸的方向走去。
*
已經拿着李伯的照片問過好幾家商鋪,均為一無所獲。
正從對面摸索過林清也過了馬路和她回合,搖了搖頭。
祝音有些灰心,現在已經四點,天黑後尋找難度增大,外面天氣天寒地凍,老人又穿着單薄,後果不堪設想。
“別着急。”林清也溫聲道:“警方也已經出警尋找,一定會沒事的。”
“不然你先回去,你那邊公務繁忙......”祝音剛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我陪你。”他的語氣堅定。
可是祝音的狀态實在差勁。她臉色白得吓人,雙肩不住顫抖,林清也這才發現她的雙手緊握,手指甲都嵌在肉裏。
“祝音?”他握住了她的肩膀,“你還好嗎?”
喚了好幾聲,但她似乎還是沉浸在混沌狀态之中。
“怎麽了?”林清也從她不對勁的反應中嗅出什麽來。“可以告訴我嗎?”
祝音的眼神有些渾濁。她沙啞着嗓音開口:“初三那年...”
中考結束後,她的成績非常不錯,就讀市裏最好的十一中板上釘釘。向來不茍言笑的父母難得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甚至為她買了人生中第一臺電腦。
爺爺也從鄉下趕來,幫忙上班的父母在暑期照顧着她。每天父母上班後,她就沖向電腦,往往一玩就是一天,全然忽略了爺爺。
那天家裏的某個調料用完,爺爺站在她的房間門口不好意思地開口:“音音,調料用完了。我出門買去。”
她還沉溺在網絡游戲中,應了一聲“好”後,甚至沒有擡頭去看一眼爺爺。
但是意外就是這樣發生了。
爺爺并不很懂城市的交通規則,在經過一段沒有紅路燈的路口,看到衆人過馬路後于是便跟上了,卻因為腿腳過慢落在了後頭,被一輛不禮讓行人的車輛撞倒。
當場身亡。
祝音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變涼,仿佛自己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滞了。
如果當時,她沒有玩電腦;如果當時,是她出去買調料...
可惜哪裏來的那麽多如果。
拿到一大筆賠償金的父母,第一反應是:幸好老爺子當時走的是斑馬線,要不然賠償金就會減半喽。
......
祝音垂下頭,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爺爺的。”她蹲在地上,開始幹嘔。胃裏沒什麽食物,直至嘔出了胃酸。
林清也半跪而下,用寬廣溫暖的臂彎包裹住她,為她隔絕外面的車水馬龍。“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件事情。等找到了李伯後,我陪你一起去看心理醫生好嗎?”
他動作輕柔地捧起祝音的臉,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細心揩去她嘴唇上的污漬。
“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你的錯。”他溫聲重複了許多遍,直到她勉強從混沌狀态中回過神來。
“抱歉,我有些失态。”祝音的臉色好歹恢複一些血色。
林清也扶着她站起來,正想再說些什麽,恰逢有周峥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接過電話後,對祝音轉達:“是好消息,監控排查到李伯順着這個街道走過,期間還在一家擺在店鋪外面的水果店停留了一段時間。”
事不宜遲。祝音說服自己迅速調整好心态,和林清也小跑幾步找到了監控顯示的那家水果店。
水果攤販是一名中年男人,此時穿着厚實,坐在店門口玩着手機。
祝音将李伯的照片放在了他的眼前:“請問,您有見過這位老人嗎?”
攤販接過了手機,仔細端詳了幾秒鐘,然後一拍大腿道:“有印象!”
他把手機還給祝音,接着說:“前一陣他來到我的攤子面前看了好一會,我問他要買點什麽他卻一直不說話。
過了好久,他嘴裏嘟囔着家裏的孩子喜歡吃小橘子。我說那就稱一點呗,他還是站在那裏一直不動。我想着他可能沒什麽錢,給了他幾個小橘子,他塞到口袋裏就走了。”
好歹是有一條線索,祝音二人向着攤主道謝,正準備順着他指的方向繼續尋找的時候,卻聽到他随口說了一句:“不會是要給他家孩子拿去吃吧。”
祝音瞬時間想到了什麽,林清也則是同樣反應過來,迅速掏出手機給周峥打了電話:“你詢問一下警方,看看能不能找到李伯之前居住地是在哪裏?我們現在懷疑他是想回到自己之前的家。”
患有阿爾茲海默症的老人會出現失憶的情況,有時甚至會忘記幾十年發生的事情,只記得某個時間點的回憶,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個時候。
等待片刻後,這邊的片警直接開着警車停在他們的身邊。有警察探出頭喊道:“兩位同志,上車吧!”
兩人上了警車,根據警察獲取了最新的消息。李伯的前家庭住址已經查到,但是由于那邊是廢棄的廠房家屬區,一直沒配備監控,只能前往當地去看看情況。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祝音緊咬雙唇,既害怕這條線索是錯誤的,又擔心老人的安危。
她忍不住轉過頭看林清也。他總是情緒穩定又強大,讓人忍不住去依賴。
林清也淺褐色的瞳孔帶着神奇的安撫作用,很快讓她平靜下來。
警方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祝音一行人下了車才發現這篇廢舊廠區比想象中的還要落敗,甚至連路燈也沒有。
視野受限,搜索難度增大。祝音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費力尋找着。
家屬樓就在廠區旁邊,甚至還是上個世紀的紅磚房。牆面上噴灑着紅漆,大大地寫着“拆”字,被遍布枯敗的植物根莖遮擋着大半。
祝音将視線放在前面,卻險些被腳下的磚塊絆倒。幸而林清也伸出手及時扶住了她。
“小心。”
祝音剛要道謝,卻無意中發現了角落裏的一處蜷縮的背影。幾人飛奔而去,正是失蹤一天的李伯。
他倚在角落,因為穿着單薄瑟瑟發抖,臉上和衣服上都是一片髒污,褲管處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應該是在走失的途中發生過什麽意外。
看清楚祝音的臉後,他的眼神從呆滞逐漸恢複到清明。
“是麗妞嗎?”他認錯了人,笑着從口袋中掏出因為擠壓而有些破裂的小橘子,雙手捧到祝音的面前。
“看看爸爸給你帶回來了什麽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