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喂他面包
喂他面包
警局內,祝音坐在座椅上等候。
李伯經過初步檢查,除了腿部摔傷并沒什麽大礙,只是由于被刺激,現在情緒已經完全崩壞,在等待室內大吼大叫,甚至出現了自殘的現象。
警方出于無奈,特此向上級申請了鎮靜劑注射,李伯這才安靜下來。
其中一位警察來到了祝音面前簡要地說明了情況:“已經通知春花養老院的負責人過來接人,老先生的子女還是一直都沒有聯系上。”他的語氣充滿疲憊:“你們今天也辛苦了。這邊由我們來看管,你們不用擔心,先回家吧。”
此時已經接近晚上十點。祝音從冷硬的座椅上站起,感覺自己的腿部都在打顫。
林清也的外套正披在她的身上,而外套的主人現在正在走廊處接着電話,處理工作的相關事宜。
待那邊的聲音停下後,祝音将外套小心地拿下來折疊好,遞給向她走過來的林清也,并轉述了一下警察的話。
林清也并未接過來,只是詢問她:“那你還要在這邊等嗎?等的話我陪你。”
祝音本來是想點點頭,畢竟李伯待在這裏,她總感覺心還在懸着。只是自己不争氣的胃卻在此刻又突然疼了起來,好在還能忍受。
“先去車上休息吧,那邊更暖和一點。這邊我來看着。”林清也将她細微的反應看在眼裏,勸說道。
祝音這次沒有拒絕,乖乖跟着他到了車上。周铮那邊因為有事處理,打了一個請示後先回去了,車上現在只有他們兩人。
林清也今天乘坐的是公司的商務轎車,外面看着毫不起眼,裏面的設施卻是一應俱全,後座也很寬敞。
他打開了最足的暖風,讓車內的溫度迅速升高起來。随後找出毛巾毯,鋪在後座的位置,示意祝音可以直接躺上去。另一條毛毯則是蓋在了祝音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去便利店買了點食物和暖寶寶,又從警局取了一杯熱水,回到了車裏。
或許是累極,祝音不知何時已經睡着。只是她的睡顏并不安詳,濃密的睫毛顫動,眉心也微微蹙起。
她的睡姿像個蝦米一樣蜷縮起來,在心理學上講,這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他坐在前座,靜靜地守候了她很久。
今天在大街上的祝音是真的把他吓到了。她向來沒心沒肺,何曾讓外人看到如此狼狽、毫無防備的樣子。
他原只知道祝音父母離婚,原生家庭的氛圍并不良好,從未想過年幼的她還經歷過這些。難怪高一剛入學的時候她性格孤僻,鮮少和別人交流,後來才慢慢好轉了一點。
他以為自己很了解她,現在想想,竟是只看到了表象,從未看透她的內心世界。
祝音在後面無意識發出夢呓,他凝神仔細去聽,她說的是:“對不起...爺爺。”
林清也心下跟着抽痛。他拿出手機翻找着聯絡人,最終讓林羨怡幫忙聯系一位較為靠譜的心理醫生。
祝音在遭受這樣的事件後,本該在第一時間得到家人的開解,卻被成年人的貪婪冷漠吓退。青春期的心理創傷不知道成年以後再去治療是否為時已晚,但總歸聊勝于無。
外人若是傷害了祝音,他大可一拳揮上去将人打趴下。可現在傷害她最深的卻是來自于血濃于水的家人,他又該如何去做呢?
他注視着前方濃濃夜幕,任何難題擺在眼前他都能快速想到解決的planABC,唯獨祝音是例外。
等待了許久,養老院的負責人才緩緩到達。他并未下車,靜靜看着他們進入了警局,然後用擔架擡着老人上了車返程。
他已經告知了負責人,日後将會不定期回訪。希望這樣近乎“威懾”的方式,能讓他們對待每位老人更加上心起來。
祝音還在沉睡,沒有一絲蘇醒的跡象。幹在這裏等着也不是辦法,經過一番思想掙紮後,最終他還是決定下車,拉開後座的車門,輕輕将祝音喚醒。
祝音一睜眼就看到林清也俯身,用後背阻擋住外面的寒風。他額角的碎發因為角度原因遮擋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時的情緒。
但他的聲音卻是如此溫柔缱绻。
“李伯已經被接回去了。我送你回家,躺着有點不安全,你坐起來再睡一會,嗯?”
祝音揉了揉眼睛,回了一聲“好。”
她坐起身後,林清也才發現她将自己的外套脫下墊在了身下,應該是怕再次弄髒車座。
林清也說不清心中什麽情緒,只覺得像是有塊巨石壓在他心上。
她越懂事、越事事體貼,就會越讓林清也覺得她從沒有被好好對待過,從而生出愈多的虧欠之情。
哪怕這虧欠與他毫不相關。
可真正的愛,不就是常常滿足,卻仍覺虧欠麽?
他回到了駕駛位,将剛才從便利店買的東西遞給她。
祝音辍着熱水,小口地吃着面包。她悄悄瞅向林清也,他正側臉看着窗外,左胳膊支在車窗處,修長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晚上應該也沒吃東西,卻将唯一一個面包給了她。祝音正糾結要不要把面包分他一半,最終她撕下面包的底部——她沒吃過的地方。
“你要不要也吃點?”她有些躊躇,畢竟林清也有潔癖的事情她高中就知道,所以那天弄髒他的外套後,她一直擔心他心存芥蒂。
祝音本以為一向高冷的林大大會不屑一顧,傲嬌地扭過頭去控訴:“你吃過的東西也敢拿來給我吃?”
誰知他看到她手上的那塊面包時明顯愣了一下,擡眸看了她一眼,然後直接上嘴咬了過去。
祝音登時吓得差點把手上的另一半面包扔在地上。明明只是一個友好分享食物的行為,怎麽被他這麽一咬,就變成了臭情侶之間相互喂食的樣子!
大學時候,她每每在食堂看到那些濃情蜜意的情侶你喂一口我吃一口的行為,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然後在宿舍群裏刻薄吐槽,誰知道自己今天竟也變成了其中之一。
好在林清也神色未變,祝音姑且認為他是騰不出手才直接上嘴,稍微穩住了心神。
林清也吃東西向來慢條斯理,只見他紅潤的嘴唇觸碰到柔軟的面包,然後喉結微動,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明明撕下來的那塊面包她根本沒有用嘴碰到過,此時卻有一種是自己被他吞咽下肚的錯覺。
祝音的臉瞬時爆紅,她語氣急促:“出出出發吧!”像是在掩蓋什麽。
林清也聽言照做,發動了車輛,全然不知這一無心的行為卻在祝音那邊掀起了千層浪。
她的紅臉蛋兒在昏暗的車後座掩飾得很好。
祝音早就聽湯米她們說過出國的留子都是情場高手,俗話說的好:留學生的單身是一種人設,僅限于在“此時此地區單身”,誰曾想一向不近女色的林大大外出幾年,卻也修煉得如此爐火純青。
她感嘆着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同時,狠狠地勸告自己正在飛速跳動的心髒。
不許心動知道嗎!你就是人家魚塘裏的一條魚!小心到時候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間。
林清也從後視鏡瞟到了她五顏六色的臉色,知道她異于常人的腦回路怕是又在幻想許多奇怪的劇情,便輕聲打斷:“到了。”
腦補到林清也在國外有三個私生子的祝音一愣,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自家樓下。
匆忙道謝後,她像只兔子一樣飛速逃離。林清也等到看見她家的燈亮起,才開車離去。
*
今夜注定難以入眠。
祝音在床上輾轉反側了許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遲遲入睡。
她再一次夢到了那個萦繞在她心裏許久的噩夢,用着第三視角看着初三暑假的自己玩着電腦,爺爺站在門口對她說:“音音,我出去買調料。”
“和爺爺一起出去啊!或者你自己去買啊!”她的靈魂飄蕩在上方,無論怎麽吶喊,年少的她依舊無動于衷盯着電腦屏幕。
飄蕩在上空的靈魂開始尖叫,大聲哭泣,但是房間裏的人沒有一個理會她。她只能上手去拉住爺爺,可是手直接穿透了他的身體。
最後她只能蹲在房間的角落,祈求着爺爺不要走,但爺爺已經準備轉身離去。
她以為又會重複慘劇,如同每一次夢到的那樣,無法改變夢境中既定的事實。
只是這一次,初高中模樣的林清也不知怎麽回事,突然出現在房間門口。
他攔下了正準備出門的爺爺,對着她招手道:“祝音,我們一起去幫爺爺買調料吧。”
“祝音”疑惑地看了過去,看到是林清也的時候,她很幹脆地關閉了電腦游戲界面,蹦蹦跳跳地來到他的旁邊,兩個人牽着手出了門。
就像是已經認識了很久。
爺爺微笑着目視着兩個小孩子的身影走遠,然後轉身看向她,用手輕撫她的臉。
“音音,”爺爺的身形也開始消散,直到變成透明。“好孩子。音音是好孩子。”
祝音從夢中醒來,枕頭已經被淚水打濕,黏膩地貼在她的臉上。
爺爺略帶粗粝的手指觸感依然在臉上流連,她終于得以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