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這是何意。”他語氣有些許不善。
“施主誤會了。”小和尚再次颔首道, “近期桃源寺附近有妖獸作祟, 人心惶惶, 特來祈福,為了防身,許多施主身上都帶有兵刃。只是佛門聖地不宜兵戈相見,為免多生事端, 還請施主諒解。”
楚為洵看出場面有些僵持, 下馬笑道:“我們是清衍宗的劍修,也是聽聞妖獸一事才前來的。若是身上無兵器,又如何保證大家的安全。”
“原來是清衍宗的劍修,失禮。”小和尚看過對方手中的腰牌, 俯身道, “幾位請進。”
桃源寺向來香火旺盛, 法喜離開後,便又有一位高僧立于堂前, 維持有序。那人發須盡白,看上去頗為蒼老, 從穿着來看, 應是桃源寺中地位頗高的僧人。
楚為洵先開口:“靜月方丈?”
靜月聞聲看了過來,随後對身邊的小和尚吩咐了幾句, 便朝他走過來,“原來是楚施主。”
楚為洵開門見山道:“靜月大師,我們進門之時,聽聞僧人說近期附近有妖獸作祟,我們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原來如此,快請進來。”方丈将幾人帶入一旁的屋中,目光緩落到楚問身上,“這位應該就是楚劍宗,久仰。”
因為之前法喜一事,他和楚問也算與桃源寺頗有淵源,只是究竟是結恩亦或結怨,便是仁者見仁的事情。
楚問并未開口,颔首回禮。
“此事說來話長……”靜月長嘆一聲道,“前些日子,有村民說看見了一個‘怪物’,身長有數十人高,狀似狼豹,有八足雙頭,瞳色赤紅,口中垂有鮮血。”
寧雲志聽了不禁一抖,顫聲問:“好大……這是什麽奇怪的東西。”
“正是,老衲在此處待了一輩子,也從未聽說樣貌如此奇怪的東西,因此大家都不信。直到後來,又有人看到了類似之物,而且是幾個人。”靜月說,“但即使他們同時看見了那東西,每個人所描述的也都不盡相同,有說像山鷹的,有說像惡犬的。”
楚問蹙眉道:“像是拼湊之物。”
靜月點頭:“恐怕正是如此。從此桃源寺周邊都人心惶惶,大家都随身攜帶兵器,整日疑神疑鬼。”
“那妖獸還在桃源寺附近?”宿回淵問。
“恐怕不是,這才是整件事情最離奇的地方。”靜月緩緩道,“據大家所說妖獸出現的位置來看,大概是一直向西而去。”
宿回淵呼吸一滞。
“所以幾位若是想探尋妖獸蹤跡,恐怕還要繼續向西才行。”靜月嘆道,又似乎覺得此話題過于壓抑,便轉頭向楚為洵問道,“楚施主有些時日沒來,最近身體如何。”
楚為洵苦笑道:“還是老樣子。”
“施主可還想去堂中祭拜祈福?”
楚為洵的神情似是短暫地凝滞了片刻,随後緩緩起身,面上依舊是一貫溫和無害的笑意:“正有此意,多謝靜月大師。”
一位小僧帶着楚為洵從側門進入堂中,靜月方丈回頭對他們颔首,随後也意圖出門,宿回淵忽然叫住了他。
“原來靜月大師還與楚為洵相識,看來桃源寺與清衍宗的緣分還頗為深厚。”
靜月笑道:“是啊,想必你們已經知曉,桃源寺曾經不過是個不知名的小廟宇,香客稀少,也只有零落幾個僧人,還多虧了楚施主籌款,方能重建修成。”
宿回淵有些意外,轉頭看楚問,對方也顯然未曾聽說過此事。
靜月看二人神情道:“楚施主向來溫厚沉穩,不與人說倒也尋常。只是施主向來身體欠佳,因此常來寺廟祈福,久而久之,便自然熟絡了起來。”
“不知大師可否将籌募明細與我們一看。”宿回淵解釋道,“協助修整周邊佛寺是宗門理應之事,總不好都讓他一人承擔。”
靜月了然道:“原來如此,幾位請稍等。”
片刻後,他從房中拿出一本賬目明細交給幾人,紙頁圖樣與之前在洞穴中找到的法喜記錄人修為的賬本完全一致,顯然都是出自桃源寺。
宿回淵打開賬目本,真正記錄的卻只有不到一頁,十餘條記載,除了零散幾個旁人,十條左右都是寫着楚為洵的名字,每條金額都不是一比小數目,時間間隔大致為一年一次。
因此第一次籌募的時間,便就是在十年前。
他表面上數着楚為洵的總數目,實際上卻在不動聲色地看着其他幾個名字,大都陌生,數額也不高,大抵是來往的富甲商客。
但他的目光卻在一處停留許久。
——陳然。
心倏然微沉,諸多事項之間的聯系遠超之前的預想。
宿回淵無聲将賬本遞回,正打算離開,卻忽然步子一頓,回頭問道:“大師可知為洵他除了為桃源寺籌資,可還曾替一些醫館籌資?”
靜月凝思片刻道:“這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大概是有的,這些地方他常去。”
“好,多謝。”
幾人剛放下賬本向外走,楚為洵便從外面走了進來,目光周轉了一圈,笑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楚施主來了。”靜月颔首道,“無事,只是說到施主心善,為寺廟籌募的事。”
“這樣……”楚為洵目光微垂,淡笑道,“本不是什麽大事,因此從未聲張。我自小體弱,便常來寺廟中靜心,桃源寺修建苦于籌資,我本想勸長老協助,但清衍宗向來不信宗教鬼神,因此也未撥用公款。”
“哪裏哪裏。”靜月俯身道,“施主願意幫忙,已是莫大的幫助。”
楚為洵又與靜月攀談了幾句,宿回淵見無人注意這邊,便無聲向楚問的方向邁了一小步,背在身後的手輕輕勾了勾對方的手背。
蜻蜓點水般的,又酥又癢。
楚問神态未變,指尖卻肉眼可見地僵硬一瞬,宿回淵輕笑,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你來這的主要原因,是查這個?”
對方輕聲答道:“是一部分。”
“那你覺得這說明什麽。”
楚問長眸微動,輕聲道:“醫館。”
兩人不謀而合想到了一起,先有薛方,後有法喜,楚為洵捐籌桃源寺尚可說湊巧,但若薛方的醫館也與其相關,那未免過于巧合。
“可我總覺得這件事也并不如表面看到的這般簡單,楚為洵……不像是會做這種事,況且他要陽壽與修為有何用。”宿回淵緩緩開口,似是有幾分糾結,“你怎麽看。”
就當楚問打算再次開口之時,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騷亂,有尖叫吵鬧的聲音響起。衆人推搡着,很快擠到了他們這間屋子緊閉着的門邊。
隔着微透的窗紙,能看見外面天色驟變,上一瞬還風和日麗的大晴天,如今竟仿佛忽然日落一般,昏沉黑暗。窗外人影雜亂,像是黑夜中潛行的鬼魅。
“不好了,靜月長老!”混亂中依稀可以辨認出一道聲線,靜月聽聞瞬間變了神色,快步走過去毫無猶豫地将門打開。
靜月僅僅微推了門,後半程門幾乎是被狂風裹挾着轟開的,剎那間肆虐的狂風倏然湧入,裹挾着塵土風沙,以及一.股若隐若現的腥氣。
或許不甚明顯,但宿回淵卻對這種味道很熟悉。
是鮮血的腥氣,而且是陳舊的污血在陰處放置許久後,沉澱出的混雜着屍臭的難聞氣味。
人們仿佛找到了庇護,匆忙湧進室內躲在靜月身後。靜月在衆人的目光中一步步向前走到門前,沉默的背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不好了……”剛剛那名僧人匆匆喘着氣道,“那妖獸,竟然回來了。”
宿回淵身為鬼主,見過世間最可怖的幽冥陰邪之物,但在看到那所謂“妖獸”之時,還是目光一凝。
那妖獸長寬皆有數十人之餘,通體深黑,卻又并非純色,而是由無數顏色雜糅生成,碩大翅膀遮天蔽日。剛剛衆人所見的天色驟暗,便是它的身軀将日光遮蔽的緣故。
直到親眼見到它,衆人才明白為何之前關于妖獸的外貌衆說紛纭,因為它根本不像任何一種生物,卻又與每一種動物都有相似之處。
之前楚為洵所提到的“縫補”,便十分恰當。
情急之間,宿回淵快步走到靜月身邊,凝聲問道:“之前說妖獸一路向西而行,已經過了桃源寺的邊緣。”
靜月轉過頭來,神情正肅,“正是如此,下山游歷的僧人也親眼所見,絕無虛假。”
“何時?”
“十日前。”
宿回淵心下一沉,若靜月所言非虛,按照妖獸的大小與前行的快慢,就算每日只行數個時辰,十日也全然夠從桃源寺至西域。而如今其為何半路而返,還是恰逢在幾人來桃源寺的時間,究竟是巧合還是……
“依老衲所見,妖獸一行西去,蹤跡固定,而其忽然折返……應是此處有能吸引它的某樣東西。”靜月凜聲道。
那妖獸在空中緩慢前行,随後就在衆人房間的正上方,緩緩垂下了頭顱。
準确來說稱不上頭顱,不過是頂端凸出的肉塊,有無數只形色各異的眼睛争先恐後地從肉球中翻湧出來,貪婪地向下看着衆人,泛出不加遮掩的猥瑣與惡意。
身後的人群鴉雀無聲,大概是已然吓得神志不清。寧雲志微抖着手提着長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靜月無聲嘆氣,将佛珠撚于身前,垂首默念,下一瞬有薄淡金光從他周身散發出來,将整間屋子中的所有人皆包裹在其中。與法喜不同,靜月的佛法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的壓迫感,只有包容、溫和。
那妖獸終于向着衆人的方向俯沖下來,剎那間空氣中彌漫的腥臭味達到了極點。
宿回淵掌中握緊鬼王刀,電光石火間,他轉頭向靜月問道:“妖獸可有何處薄弱?”
聲音被妖獸的嘶吼聲所徹底淹沒,靜月轉頭,只看見依稀口型。
沉默片刻,又像是良久,妖獸轉眼間已經倏然而至,宿回淵将靈力彙入刀尖之前,只看見靜月垂眸,無聲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