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伴随着一陣轟然巨響,整間房頂竟然被它直接撞碎, 化成石塊與齑粉落了滿地, 剛剛還完好無損的房間轉瞬間便變為了一片廢墟。
似乎有人被壓在石瓦之下, 衆人卻自身難保無暇顧及,有人見此更是直接昏了過去。
靜月與他們三人站至最前,其餘人在身後擠成一團。在極致的混亂中,衆人都争先恐後地試圖從牆壁碎裂的縫隙中起身逃跑, 無人注意到那個被困在磚瓦下的細微哀嚎。
卻唯有一人動作與衆人相反。
楚為洵逆着人群掙紮走到那人身邊, 蹲下.身去,竭力試圖去将那人周邊的石塊移開。
房間倒塌産生的煙塵使他不住地嗆咳,本就蒼白的面色如今更是全無血色,咳重了, 便有殷紅的鮮血從嘴角流出。
縱是被困于石下的人也有些糾結, 蹙眉道:“小兄弟, 你自己先走,別把命搭在這。”
楚為洵已然無力應聲, 只是虛弱地笑了笑,搖頭。
不一會, 秦娘安頓好人群, 也從不遠處跑來,幫人将身上的巨石移開。
而與此同時, 妖獸卻并未止住動作,大概是被碩大的檐頂撞痛了翅膀,它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夾雜着凄厲與憤怒的吼叫聲,幾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碎。僅在半空中休整片刻,它便徑直朝位前的幾人沖撞而來。
靜月淡金色佛法将幾人籠在其中,寧雲志劍法實戰尚不熟練,便站在靜月身後,源源不斷地将靈力傳給對方。而宿回淵與楚問在空中從兩側尋找機會,成夾擊之勢。
妖獸俯沖下來,轟然撞上靜月的淡金色光暈,成斜角方向轟然相撞,黑色的妖獸與金色的靈力剎那間相融,相觸處迸發出刺目的光亮。強大的氣流以兩人為中心迅速向周圍擴張而去,甚至空氣的凝滞都成了有形。
不僅是這間屋子,周遭的一片房間都被這陣強烈的氣音震碎,場面一時無比狼藉。
“砰”地一聲,靜月手中緊撚着的佛珠被這股力氣撞碎成了齑粉,寧雲志整個人震飛數米之外,靜月本人也被逼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肩撞到了石壁上,一口鮮血從嘴角湧出。
而與此同時,屋子背側的出口也被雜亂的石塊徹底堵住,唯一的出路便只有妖獸所在的大門。有一人正從後側出口向外爬,整個人徑直被掉落下來的石塊壓碎成兩半。
鮮血從石縫中流淌下來,濃重的血腥氣在人群之間無聲傳開,一如令人窒息絕望的恐懼。
唯一的出路被堵死,不少人癱坐在地上,淚水爬了滿臉。妖獸見此,似是頗為喜悅,喉嚨中發出古怪而沙啞的笑聲。
而就在妖獸俯沖下來的同時,宿回淵與楚問也已然起身,速度快到只餘一道黑影,鬼王刀氣在空中停滞,散發出一道道黝黑陰森的虛影。
靜月的修為并不比法喜差多少,再加上寧雲志,兩人全力抵抗,竟都抵不過妖獸看似随意的一撲。若猜測為真,之前所見帳目中的大部分陽壽與修為很可能都彙聚到了這妖獸身上,法喜數百年的修為在它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
硬碰硬顯然毫無勝算,宿回淵快速近身的同時,也在迅速觀察着妖獸周身細節,尤其是脖頸與下腹的位置。靠近之後,那股死屍的氣味便肆無忌憚地傳進鼻尖,他蹙了眉心,心下卻是一沉。
剛剛情急之間他問靜月妖獸是否有弱點,對方搖頭,本以為是靜月未與妖獸.交過手因此并不知情,卻不曾想過另一種可能。
妖獸身上的每一寸都被鱗甲所覆蓋,竟找不出一處裸露之處。
而眼看妖獸馬上便要将靜月撕成碎片,總不能無動于衷。他将靈力凝至刀尖,閃身至妖獸身側,刀尖直沖對方頭上充斥着眼珠的肉塊而去。
直聽噗呲一聲悶響,他用盡全力,刀尖卻只是淺淺插了進去,再往裏便像是觸到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竟然再無法前進分毫。
創口處流出的并非是血液,而是類似與氣味極大的膿水,更令人毛骨悚然之處在于,刀刃下的眼珠瘋狂轉動,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複原,随後竟緩緩蠕動至了肉塊的另一側,充滿惡意地睥過來。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楚問的塵霜劍刺向了妖獸的頸側,充斥着殺氣的劍意破空而來,削鐵如泥。但如此凜冽的劍意在觸上妖獸鱗甲的瞬間,洶湧的劍意卻仿佛被無底深潭吞沒一般,沒激起一點水花,鱗甲上甚至沒留下半點劃痕。
妖獸顯然徹底被激怒,肉塊上無數只眼球自顧自地瘋狂轉動,但最終卻停在了下方,仿佛看見了什麽極其好笑的事物。
楚為洵和秦娘已經将那人身上絕大多數的石塊搬走,正拉着那人的手臂将他拽出來,那人的腿還卡在一塊石下,但只差一寸。
那人面露痛苦,額間冷汗滲出,但忽然之間他停滞了動作,眼神呆呆望向兩人身後,眸中充斥着驚恐。
透過他黑色的瞳孔,楚為洵看見了妖獸的倒影。
秦娘剎那間轉過頭去,看見妖獸竟然越過空中的二人,徑直朝着他們的方向沖來,而繼續将那人從石塊中拉出來顯然來不及。那人也在瞬間恢複了神智,瘋狂地試圖從廢墟下爬出來,連石塊将腿部劃出鮮血都渾然未覺。
那妖獸嗅到鮮血的氣息,似乎更亢奮了一些。
秦娘本為鬼魂,就算被妖獸撞上也死不了,她轉頭對楚為洵急道:“你先走,這裏交給我。”
對方的神情卻有些奇怪,嘴唇緊抿,眸子垂着,像是在決定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
她又叫了一聲:“楚公子?”
楚為洵緩轉過頭來,向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意,淡聲道:“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他必死無疑。”
那人的腿被壓在一塊極重的木板下,越是緊迫越是難以挪出,眸中盡是絕望。
“可是……”秦娘驟然意識到楚為洵想要做什麽,阻止道,“楚公子,我知道你想救濟天下蒼生,但總要先保證自己活着才行。”
楚為洵整個身體裹挾在妖獸的巨大陰影之下,緩緩搖了搖頭,似乎說了句:“來不及了。”
下一瞬,妖獸轟然而至,零散立在地上的牆壁徹底散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這裏,宿回淵幾乎在妖獸俯沖的瞬間便奔向楚為洵,但還是晚了一步。
四周的石壁分崩離析,石塊與煙塵迸發着飛散至半空,再落在二人身上。明明是轉瞬之間的事情,時間卻仿佛忽然變慢,慢到宿回淵能清楚地看見每一粒灰塵的降落移動。他想沖上前去阻攔,卻已經無濟于事。
心髒在剎那間驟停。
不知過了多久,煙塵漸漸散去,兩個人的身影在廢墟中顯露出來。
開始被壓在石下的人軟軟地趴在地面上,楚為洵護在他身上,眸子緊閉,渾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有一張破碎的符文散在他身側,應是剛剛情急之時試圖用來保命的。
那妖獸似是遲鈍地愣了下,就當衆人覺得它會再次攻擊之時,它卻忽然翻動翅膀至半空中,随後飛走了。
似是又向西而去。
宿回淵幾乎是從胸腔中低吼道:“楚為洵!”
人沒有任何反應。
他甚至不敢上前去确定人的生死。
秦娘探了探對方脈搏與鼻息,長舒一口氣道:“還有救……只是周身有多處斷骨,外傷內傷都很重,他體內靈力很弱,經脈狹窄,無法輸入靈力療傷,只能慢慢用藥物調理。”
或是剛剛妖獸的身體被周遭僅剩的牆壁卸去了一部分力氣,而楚為洵所在的位置又恰是房間內側,因此才恰巧未傷及根本,留下一命。
宿回淵向後撤了數步,靠在牆壁上,看着衆人手忙腳亂地給楚為洵處理傷口,才發現自己冷汗已爬了滿身。
久違的空氣湧進胸腔,他感覺自己終于活了過來。
知曉對方還活着的那瞬間,似是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楚為洵對他來說終究與清衍宗的旁人不同,縱然這些情誼已經被時間磨去大半。
場面終于逐漸安穩下來,楚問與寧雲志平複了衆人的情緒,将無關之人安全送到寺廟門外。幾名僧人終于将壓在石下之人拉出,他受的傷輕很多,除了一些明顯的外傷并無大礙。秦娘将楚為洵平置于地上,逐個處理周身的傷口。
宿回淵垂着頭,盯着地面上的血跡,周遭嘈雜的人聲漸漸消退,他看見一雙神色的鞋履步入他的視線之內,似是想說些什麽,但終究只是站在了他身邊,沉默着替他擦拭去了面頰上的血跡。
他忽然苦笑道:“不知道該怎麽辦。”
“沒必要強求自己将所有事情都做好。”楚問指尖微頓,輕聲道,“這不是你的問題。”
他搖了搖頭,忽有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他尚未探明真相,也沒法保護想要保護的人。而事到如今,他也無法與楚問說出他時間十分有限這件事情。
細算來,只剩十餘日。
正遲疑之時,只覺對方微涼的指尖抵住自己下颌。猝不及防地,他略顯倉惶與脆弱的神情被對方盡收眼底。
“縱使是得道飛升的神邸也無法保全所有人,否則如何能任由仙門百家為了神丹而大開殺戒,更何況是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與選擇,你永遠無需自責。”他聽見楚問輕聲道。
對方這是……在勸他?
不禁微愣,印象中,楚問向來寡言,從不會主動去做所謂“安慰人”的事情。但不得不說,對方勸人的方式直接卻有效,仔細想來,竟也有幾分道理。
“我知道的。”他勉強笑道,“我自己靜一會就好。”
但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又有幾分後悔,與楚問說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在鬼界的十年間,大家敬他怕他,單是見他都不敢擡頭,真正能正常說上幾句話的屈指可數。他早已習慣了獨自承受一切不該有的情緒,從未想過還有其他消解的可能。
對方輕邁了一步,他的心随着那步伐高高提起,複而落下。
楚問沒走,而是離他更近了些。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正常的範疇內被不斷拉近,不知為何,他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不。”楚問輕聲道。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