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帝都學院
1.帝都學院
姜尚從學院長辦公室的巨型玻璃窗望向外頭,由于建築太高聳,所以外面朦胧模糊,只能隐約見到腳下的房子,像小盒子一樣一個挨一個,規矩而死板地排列着。這裏死氣沉沉,天空烏煙瘴氣,但至少還充滿了人跡,這在現代已經難能可貴。
這裏是帝都。
全世界約50%的人口都集中在帝都左近,因為其餘的只剩死海、不毛之地和充滿毒氣與驚悚生物的荒野。
姜尚轉回身,望着站在桌前微笑的諾賓斯小姐,她總是穿着得體,黑色的工作裝制服緊緊箍在身上,顯得輪廓窈窕又幹練。
“姜先生,已經是學期中間了,怎麽會有插班生來,您不覺得,這時候非常……不合時宜嗎?”
姜尚将桌上的電子屏打開,調出學生檔案,“為什麽這麽說,你看她所有成績都是A級,這很少有。”
諾賓斯擰起眉,“可是她只是一間鄉村學會的畢業生,我之前還以為這種學會是慈善組織呢,那裏竟然還開出了全A級的成績單,顯然難以為信。”
“可她的推薦信也很有分量,這位機械師曾經在帝國鐵血軍裏任職呢。”姜尚又抽出一張折疊過的信紙,那是一張黑色的、皴皺的破紙,材質很差,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着短短幾行文字。
“我當然知道他,”諾賓斯又擰緊眉,“那位的名聲實在……我聽說他是在職期間酗酒,才被開除的,後來竟去了鄉村學會當教師,真是……荒唐!”
“不論如何,”姜尚撒手丢開所有的紙,“她已經在來的列車上了,你得去接她過來。諾賓斯小姐,為什麽不寬容友善些,你不是也曾經讀過小學會麽?”
她臉色冷了冷,随即點點頭,“沒錯,所以我才拼死拼活也要拿一張技術學校的證書回來,現在才能做最偉大的國家學院的宿舍管理員。可是這個村姑是怎麽搖身一變,成為我要服務的對象的?”
————————————————————————————————
列車裏還算平穩,但這趟漫長的旅程依舊教人感到難耐。到達帝都的最便宜列車,叫做平安號,可一直有人在走道上大呼着應該叫慢吞吞號才對。雖然是最便宜的交通手段,最便宜的座位,但買票仍然花費了所有的積蓄,那疊花花綠綠的紙幣和幾枚閃亮星幣,原本對于她是一筆巨款,現在變成一張輕薄的電卡車票,教她一時茫然無措。
諾裏蜷縮在硬塑座椅裏,因為十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現在全身都麻木腫脹,巨大行李就堆放在一邊,将座椅周圍堆砌得像座戰壕。過去幾天的遠游,幾乎把這個世界所有的悲劇慘禍都參觀了一遍:遭遇了生物性感染的黑樹林;變成膠凍狀的近海區域;悲慘至極的貧民區,還有整天雷暴交加的氣候異常地區。只要全世界走一遍,就能變成最見多識廣的勇士。
列車到站,在站臺見到諾賓斯小姐時,她筆挺地站在迎客道上,臉上挂着抹輕嘲笑意,将諾裏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輕輕說:“你……真出乎我的意料,原本我還以為會是個稍有姿色的鄉下小妞,結果比我預想得還要……平凡多了。”
諾裏淡然地點點頭,“我只是個平庸的書呆子。”
諾賓斯輕哼一聲,讓她将錄取證書用虛拟影像呈現出來,結果見到諾裏掏出她破爛的通訊器,免不了又鄙夷一番。
“天哪,這個破銅爛鐵是什麽玩意,你自己組裝的?像個破鬧鐘!”
諾裏自顧自打開虛拟影像,證書被藍色的激光投射在虛空,“帝都裏體面的通訊器不會流到鄉下販售,我們用的都是自己組裝的。”
諾賓斯小姐駕駛她客貨兩用的懸浮小飛艇,帶兩人回到國家學院,封閉的車廂內散發着固态香料的味道,她故意升起了駕駛座後的隔板,将諾裏隔離在後面,這一般是運送什麽科研用生物時才用得上的。諾裏仍然一言未發,靜靜待在座位上。
諾賓斯先忍不住問:“我看到你的信息資料上寫着,諾裏是你的全名?你沒姓氏?你應該不是國家福利院裏出來的吧?即便被收養後,也會加上個姓氏,改個後綴名再上報戶政局。”
諾裏搖搖頭,“諾不是我的姓,因為那時候,我的雙親因為取名的事争吵不休,他們兩個都覺得應該冠上自己的姓氏,吵了好幾天,最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諾賓斯瞪大了眼,“你是說,因為他們吵架沒有結果,所以你的姓氏到現在也沒決定,幹脆就沒有了嗎?天啊!簡直瘋了!”
諾裏苦笑,“是的,實際上往後的十幾年,他們都沒有吵出結果,只有修辭水平不斷提高。有時候甚至大打出手,這時候一般我就躲出去,等到戰事平息後再回來收拾戰場。”
諾賓斯的神情漸漸緩和,“小可憐,你可真不幸,希望他們的壞毛病沒有遺傳給你,學校裏可不能有暴力。”
諾裏抓抓頭發,“放心,我一點也不暴力,相反我最擅長的就是忍耐了。”
沿街景致美好平和,商鋪有川流的人群,街市的天空上面霓虹璀璨。特別是越接近城市中心的繁華區,就越是簡潔精致,而彙集了全世界人才的國家學院,無疑是繁華文明的核心。這裏也是唯一擁有大面積健康綠植的觀景點,公共花園裏每一顆生命蓬勃的植物都價值一座小型飛艇。但是這裏最值錢還不是植物,而是庫房裏锃光瓦亮如同戰神的裝甲機器人。
一束刺目激光從高挺建築背後投射出來,有別于四周的藍綠霓虹,更像白熾火焰。諾賓斯挑起一抹笑容,顯得非常自豪,“是學生們在訓練,現在是……傍晚五點多鐘了,所以他們很快就要結束訓練。不過一會兒有其他晚課,學院的課程總是排得很滿,你要跟上可能要費點勁。”
諾裏沒答話,怔怔望着頭頂上如倒懸光瀑一樣的奇景。諾賓斯也不在意,只是繼續說:“我可以送你上去,畢竟你還摸不清宿舍位置,不是哪裏都可以去的。哦對了,我得發一份新的學生守則給你。剛來的一般都得去z小組。”
諾裏不解問:“Z小組?是學員的分組嗎?”
“親愛的,你真的一點也不懂嗎?”諾賓斯用近乎憐愛的眼神看她了,“我們沒有成績排名,也不按分數分班。不過我們有分組,重大事件、城市防護之類的任務,或者稀有外來種入侵這樣有額外加分的任務給誰呢?就是A組。有時候人員調配不過來,那就B組來協同,當然,某些特別要緊或危險的事會A、B、C組一齊協同。過去甚至還發生過十組的聯合會戰,比如十年前那場宇宙死海,現在的暗星雲大戰。”
諾裏點點頭,“所以說……Z組就是,跟以上這些都沒關系的一組?”
“答對啦!”諾賓斯小姐懸停飛艇,利索地停在街邊,“咱們得下來,這時間大門已經關了,得從側門進去。你的Z組現在正在禁閉期間,要在室內反省,迎新會就免了吧。”
閘門另一邊燈火通明,走道長廊裏悄無人跡。諾賓斯小姐從一進門就立馬挺直腰身,像個高級文秘似的把塑料文件夾歸攏到胸前。高跟鞋在鋼鐵甲板上冰冷地敲擊,她的褐色中長發也幾乎沒有搖晃,直順垂墜下來。
Z組宿舍在最靠近邊角的舊樓裏,難以相信國家學院這種文明的頂峰上,居然會有古董一樣的古式建築。諾裏自己将行李一件件搬下來,諾賓斯插着手站在邊上,望着她的行李箱滿臉嫌棄 。樓底下燈火微弱,只有一盞同樣老舊粗陋的太陽能箱燈,氣氛影影綽綽。諾賓斯按了門鈴足足三十秒後,木質的大門才從裏邊打開,裏面同樣灰暗,那邊人卻露出雙雪亮的全無善意的眼睛。諾賓斯依然窈窕優雅,一點沒有懼意,沖着諾裏的方向指了指,“你們來新人了,好好高興一下吧,你們一組不是全年都缺人嗎。我看這個還行,據說她的成績單很好看。”
諾裏默默拎着行李提手準備進門,裏頭的人卻慢慢走了出來,是個青年,面貌普通,一看就是沒有經受過基因改造的自然人,淺褐色短發,皮膚深棕,褐黃色眼睛好像獸眸,暗夜裏危險地緊眯着。諾裏不禁吞了吞唾沫,沖他幹巴巴擺擺手。諾賓斯又指了指青年,“這是多銳,是個福利院出身,很快你就會發現Z組大多都是這樣的出身。不過因為他是帝國最好的福利院裏出來的,所以當了Z組組長。”
諾裏覺得已經能感受到多銳散發出的寒氣了,只好又幹巴巴地說了句:“隊長你好。”多銳一直一言不發,諾裏尴尬地跟在後頭,這棟陳舊樓房外表雖然寒碜,內裏倒有幾分古色古香,像是要搬家似的,許多雜物堆放在走道兩邊,轉彎處斜向上的扶梯,走上去吱嘎作響,二樓是開放的廳堂,似乎所有人員都集中在這,諾裏一出現,就成了目光交集處。
她将行李擱在一邊,随意打個招呼:“晚上好,剛才開始我入隊了,相信我的詳細背景介紹,很快就會被上傳到學院網站上,很快你們就會知道我沒有姓氏,但不是從福利社出來,不過生活上并沒有什麽不一樣……順便問一下,我的相機記憶卡裏裝滿了毒物區、高污染近海區和無人荒野區的照片,有人想要分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