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南泗之境十六

第64章 南泗之境十六

雲念收拾好出來之時, 院中的石椅上坐着三人。

江昭和顧凜一左一右坐着,中間夾着個蘇楹看起來頗為頭大的模樣。

瞧見雲念和她身後的謝卿禮後三人神色各異。

江昭:“呦,跟我說了嗎你們就睡在一起了。”

蘇楹:“念念你們……”

顧凜:“我說老鄉啊, 你別看那謝小子人模狗樣的,私底下肯定煙酒都來的,不如跟我回去再相相我們那188大長腿——哎哎哎你怎麽又動手!”

他總有能将人輕易激怒的本事, 謝卿禮拔劍就要斬了他。

雲念大聲喊:“都給我住手!”

謝卿禮收回劍, 神色依舊冷淡。

顧凜還是那般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這人挺惡趣味,遇見這麽一個比他小上許多歲的少年郎總忍不住生了逗弄的心。

雲念白了他一眼,率先走到石桌旁坐下。

只有四張石椅,她只能從乾坤袋中取出個木椅放在身邊, 謝卿禮溫順坐下。

只是一雙陰冷的眼依舊死死盯着顧凜, 頗有種要将他暗殺的模樣。

雲念看了看謝卿禮,又看了看顧凜, 以指沾水在石桌上劃出一道長線:“你們兩個,井水不犯河水, 不許越過這條線。”

謝卿禮:“……”

顧凜:“……”

雲念:“你們是小朋友嗎, 老是打打打的,有意思嗎?”

謝卿禮識時務道歉:“對不起師姐, 我以後不會了。”

雲念的臉色緩了些。

謝卿禮挑眉看對面的顧凜, 神色間的挑釁一點也不遮擋。

雲念也看了過來。

顧凜:“……行, 知道了。”

他跟綠茶不共戴天!

對面的蘇楹和江昭一副看戲的模樣。

明明身上的印痕被謝卿禮用障眼術遮擋了,雲念還是覺得渾身膈應,被他們這麽看着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清了清嗓子, 打消自己那點子尴尬勁,裝作不在乎地道:“顧前輩是我之前的……老鄉, 對,但是我們很久沒見過,他是很多年前來到南泗城的,一直定居在這裏,跟我們查的事情一樣,他知道很多東西。”

說到這裏她飛快瞟了眼其餘三人,如願接受到他們一致的目光:

你編,你接着編。

雲念:“……”

說謊的人要吞一萬根針!

她真的做不到啊!

“反正……反正他雖然是雀翎和柴行知府邸上的門客,在他們看來是南泗城本地的人,但這都是他的僞裝,他跟我們目的一樣,是為了查浮煞門。”

鴉雀無聲,根本沒人說話。

雲念編不下去了,一個眼刀甩過去示意顧凜自己說。

顧凜接收到信號,悄悄在桌下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謝卿禮瞧見後咬了咬牙,越看他越不順眼,哪哪都想讓他砍上一劍。

顧凜端正坐姿輕咳幾下開始瞎編:“我自幼師承一鄉間道觀,自年少便有救世的鴻鹄之志,卻不料師父師兄一朝遭人殺害,我便一路追查查到了這浮煞門頭上,于是追到了南泗城想辦法混了進來。”

說到這裏他覺得有些不妥,又補充了句:“畢竟你們看得出來我還挺厲害的,不過一個禁制根本攔不住我,我進來後造了個假身份,于是一直待在南泗城,前幾年救了柴行知一命,于是被雀翎請來做了門客,有時跟着他們處理一下南泗城雜七雜八的事情。”

雲念也不免感慨,穿書局做事就是靠譜,假身份捏的還挺真。

顧凜說的口幹舌燥,将自己得知的所有消息半假半真告知他們。

面前一整個茶壺的水都是他喝的。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我的身份也是這樣,我對你們沒惡意,我的目的也是解決這浮煞門。”

他終于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江昭抱劍看他。

蘇楹一臉狐疑。

謝卿禮冷眼相觀。

顧凜:“……人與人之間能不能多些信任?”

江昭:“嗤。”

蘇楹:“嗯……”

謝卿禮:“你覺得自己說的很可信?”

有些話前後矛盾,加上江昭從未聽過雲念有什麽老鄉,她在拜入玄渺劍宗前明明是個孤兒,連雲念自己都說不出老鄉在哪裏。

如今到了南泗城莫名其妙冒出來一個修為這麽高的人說是她的老鄉,偏生雲念還真信了,江昭和蘇楹生怕她被騙了。

只有謝卿禮知曉他的身份,但即使心知肚明他不會害雲念,卻依舊讨厭顧凜,畢竟顧凜是來帶雲念走的,他對于謝卿禮而言是顆随時會爆炸的炸彈,讓他恨不得立馬除了為快。

他不能動顧凜。

謝卿禮沒看他,而是看向身旁坐着的人。

她在桌下偷偷給顧凜豎了個大拇指,謝卿禮看不懂什麽意思,應當是他們那邊的話。

只有她和顧凜知道的暗語。

那點子戾氣與醋意又開始翻滾,他掃向顧凜笑的燦爛的那張臉,拳頭被自己捏的嘎巴響。

越看越礙眼。

好想殺了。

慶幸的是下一刻雲念注意到了他,掰開他緊握的拳頭:“沒事捏拳幹什麽,身上的傷疼了嗎?”

謝卿禮頗為不要臉:“嗯,有點。”

果然見她的注意力落在了他身上,一點眼神都沒分給一旁的顧凜。

顧凜:“六,你厲害。”

謝卿禮任由雲念的靈力游走在他的經脈,他的經脈處處冰凍,雲念的眉頭越皺越深。

他按住她的手柔聲安撫:“師姐,我沒事的,別擔心。”

雲念收回手,小姑娘瞧着有些不太開心。

謝卿禮摸了摸她的頭發:“沒事的,別擔心。”

江昭忍不住開口:“欸欸欸,光天化日注意一點行不行,我們能不能聊正經事?”

正經事就是他們昨晚經歷的那件事。

雲念問:“你是不是知道有埋伏?”

她雖然沒看謝卿禮,但幾人都能聽出來她在問謝卿禮。

謝卿禮點了點頭:“嗯,知道。”

“你知道不舟渡和裁縫店有埋伏?”

“都知道。”

所以他選擇支開他們三人去裁縫店,自己去不舟渡外面對幾百人。

謝卿禮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是生氣他丢下他們将他們送入裁縫店的包圍中。

他耐心跟她解釋:“柴行知那邊去援助你們了,我不會讓你們出事的,你身上還有鳳扣,除了渡劫無人能傷你。”

雲念不可置信看他:“我生氣的是我自己嗎?我們三人對付十幾人,還有柴行知,可你呢,你自己對付的是幾百人,你瞧瞧你那身上有多少刀口?”

謝卿禮被她突然加大的音量吓到,握着她的手松了松。

江昭和蘇楹也附和:“念念說的對。”

從始至終他們是夥伴,應該共同去面對。

而不是他獨自去解決最大的麻煩,替他們将所有後路鋪好。

謝卿禮垂眼,“師姐,我知曉了,以後不會這般了。”

雲念本就無意與他真的生氣,見他這副模樣氣也消了許多。

她是親眼所見他出去之時還好好的,回來時渾身都是深深淺淺的刀口,丹田一副快要枯竭的模樣。

自從她認識他,他好像三天兩頭就在負傷吐血。

雲念扣緊他的手:“師弟,我想你好好活着。”

謝卿禮眨了眨眼。

她又道:“我們都想你好好活着,你不是要保護我嗎,那你更應該先保護好你自己,不要讓自己受傷,否則戰力最強重傷難戰,我們幾個是打不過浮煞門的。”

“嗯。”他又重複了句:“我知道。”

他要保護雲念的話首先要保護好自己。

顧凜不合時宜開口:“啧,咱們可以開始談正事了嗎親愛的們?”

四人齊刷刷扭過頭不看他。

顧凜不屑:“我知道的比你們還多,有你們求我的時候。”

他該正經的時候還是正經的,朗聲道:“據我目前所知,雀翎确實受浮煞門控制,浮煞門拿南泗城和柴行知威脅她。”

江昭:“我們知道。”

顧凜話鋒一轉:“但是,當年的南泗城根本不是疫病。”

這下就連雲念也驚了:“……什麽?”

顧凜道:“南泗城當年不是因為疫病滅城的,是蛇毒,是一種蛇毒。”

蛇毒。

又是蛇。

雲念問:“什麽蛇毒?”

顧凜道:“六索錦蛇。”

六索錦蛇,劇毒,身體有六條顏色不一的鏈紋而得名,蛇中霸王。

這種蛇的蛇膽是大補之物,可以解百毒,增百年修為,因此六索錦蛇在幾千年前一直被捕殺。

這世間僅剩的一條六索錦蛇也于三千年前被殺,這種蛇應該絕種了才是,怎麽會在南泗城出現?

蘇楹低聲道:“咱們在琴溪山莊之時,戴着兜帽的那人會禦蛇,我被抓走之時關在地牢,便是幾條蛇看管我,那些蛇群種類不一,有普通的草蛇,也有可以麻痹神經的烏梢蟒,光是我認不出來的便有七八十種,他為何能操控這麽多蛇?”

修真界有這種能大規模禦獸的法術嗎?

他怎麽能與那些蛇溝通的?

“若是他天生就可以跟它們溝通呢?”

謝卿禮突然開口。

幾道視線一起看去。

顧凜也看了過去。

謝卿禮接着道:“我的意思是,若是他就是蛇呢?”

雲念忽然頓悟。

要想大規模操控這麽多品種不一、尚未開靈智的蛇,還要讓它們按部就班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修真界沒有這種法術。

除非他能與這些普通的蛇精溝通,讓這些尚未開靈智的蛇臣服于他,聽他的話按他計劃的走。

那只能是一種情況。

他也是蛇。

他是開了靈智的蛇,是修行幾千年的蛇妖。

雲念想到了一種可能:“難道是六索錦蛇?”

六索錦蛇算是蛇中較為容易成精的一類,幾千年前甚至出過修至渡劫的蛇妖,所以他修為這麽高也有可能是因為他是六索錦蛇。

這種蛇于修行上天生便較其他妖更加容易。

算是種族天賦。

“有可能。”

江昭點頭肯定。

蘇楹附和:“所以一千五百年前南泗城的疫病根本不是疫病,而是蛇毒,這種蛇毒蔓延很快,只有那兜帽人可以解,所以他以此拿捏雀翎?”

說到這裏她又覺得有些不解:“可是雀翎到底為何會被他一直拿捏,那種蛇毒解了後,雀翎完全可以帶着南泗城百姓重見天日,她當初說是因為擔心那時的皇帝和仙門掌權人不安,但我覺得這個理由不真。”

“一千五百年前的皇帝雖然嚴苛,但也算是位明君,當時的仙門掌權人是明淨宗的般虛大師,出家人耳根子是軟了些,可也是心向蒼生之人,縱使封城無可奈何,但也不是會因為猜疑而行無妄殺戮的人,雀翎為何那麽怕他們會對南泗城百姓出手?”

雲念想明白了:“除非,有個把柄是能讓那兜帽人一直拿捏雀翎的。”

幾人對視。

齊刷刷道:“蛇毒。”

顧凜彎了彎眼:“呦呵你們還怪聰明嘞,是的,六索錦蛇的蛇毒不能完全根除,只能壓制,因此南泗城的百姓世世代代血液中都會殘留這蛇毒,只要那兜帽人不替他們解,一夜之間這裏就可以成為死城。”

這才是拿捏雀翎的根本原因。

她放不下這座城,也不可能讓他們絕後,可初代中毒的南泗城人孕育後代後會将這蛇毒一并傳下來。

因此世世代代,南泗城人的血液中都有六索錦蛇的蛇毒。

因此雀翎被困在這座城,任由那兜帽人拿捏。

因為只有他能解毒,只有他能救這些百姓。

幾人的心頭都像壓了塊巨石。

雲念細聲道:“若真是這樣,南泗城的百姓……”

浮煞門一定要滅。

兜帽人一定要除。

可除掉他後,沒有人會再替南泗城的百姓們解毒。

如今的局面不可能雙贏,所以雀翎即使不願意助纣為虐,依舊要聽命于浮煞門被他們拿捏一千多年。

她生在這座城,奉命守護這座城,城裏的百姓于她而言勝似親人,所以她放不下他們,也不可能看他們去死,只能做昧良心的事情。

蘇楹呼吸不上來,只覺得壓抑的很,不自覺喃喃着:“雀翎的心不壞,她對我們沒有殺意,我能感受到她有時候很糾結,可她沒有辦法,只能為了這些百姓站在我們的對立面,念念,你說我們要怎麽做呢?”

她看着雲念希望她給一個答案,一個足以讓她堅定下去的答案。

可雲念也給不出,南泗城裏有上萬人,她沒有權力去決定他們的生死。

“剿滅浮煞門,殺了他,放棄這座城。”

少年的聲音切冰碎玉,比之他們所有人都要堅決。

迎着幾人猶豫的目光,他又道:“浮煞門殘殺修真界起碼十數萬人,放任下去只是徒留禍患,人都有自己的命數,南泗城在一千五百年前便應該是座死城了,這是他們的命數,外頭滅門的門派不比這座城裏的人少,可沒有人救過他們。”

“你們若猶豫不敢動手,那便我來,我親自殺了那人,我來放任這座城去死,我來做這個劊子手。”

從頭到尾謝卿禮都不在乎這座城的生死,若不是雲念在這裏,倘若只有他一人來到南泗城,在進入這裏之時他便會劈碎這座城翻個底朝天。

他只要那人的命。

柴厭。

他道:“他叫柴厭。”

顧凜幾人都沒說話。

謝卿禮自顧自說:“昨晚逼問出來的結果,只知道他叫柴厭,他既然一千五百年前便是渡劫了,也有可能和兩千年前的柴家第三任家主柴行知認識呢?”

“都姓柴,柴行知和雀翎還是那種關系,有沒有可能柴行知也是他拿捏雀翎的籌碼呢?愛情親情一起威脅,啧,倒還是不要臉。”

柴厭,柴行知。

這兩人有什麽關系呢?

雲念:“可是柴厭是個蛇妖……為何會是柴家人?”

謝卿禮道:“興許柴家人不忌口跟蛇妖私通呢,又或者柴家人也不知曉柴厭的身份。”

雲念急匆匆道:“我這就傳信給師父,讓他去查柴厭這個人。”

柴家的滅門是他所為,他滅柴家一定不只是因為柴家要護謝卿禮。

柴家的防禦陣法是萬相陣,是仿着天罡萬古陣設立的,說明即使柴家沒有去援助裴家,柴厭依舊會滅了柴家。

他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滅柴家。

既是柴家人,為何這般恨柴家?

蘇楹江昭和雲念前去發信,一時之間又只剩下顧凜和謝卿禮。

顧凜瞥了眼一臉淡然的謝卿禮,忍不住挪到他身邊問:“你喜歡雲念什麽?”

少年涼涼看他一眼冷哂:“關你屁事。”

顧凜:“……我好奇不行嗎?”

一個原書中一心向道好似沒有七情六欲的人,為何會對一個僅僅認識三月的人動心。

少年坐的是個木椅,他懶散靠在椅背中,目光從顧凜手腕上的銀鏈閃過。

“那你呢?”他問:“你戴着的那鏈子是個女子的吧,你為何喜歡她?”

顧凜那點子吃瓜的笑僵在臉上。

謝卿禮挑眉:“她死了是嗎?”

顧凜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謝卿禮點頭:“看來是,她死了你為何還活着?”

他的嘴毒一點也不輸顧凜。

顧凜的神色看不出一點情感波動,身上不正經的氣息早已消失。

謝卿禮嗤笑:“連自己心愛的人都護不住,她死了你怎麽還活着呢?”

顧凜在此刻開口:“那我能做什麽呢?”

少年惡劣勾起笑:“當然是陪她去死啊,黃泉路上舍得她一人?”

跟在雲念面前截然不同,此時的謝卿禮就像一個惡趣頑劣的少年郎,幼稚又毒舌。

顧凜沒生氣,而是又問他:“你呢,若是你的話,你會怎麽做?”

少年眯了眯眼,忽然間笑了:“我不會如你那般廢物護不住心愛之人。”

“若你就是護不住呢?”

“那我就陪她一起死,她前腳走我後腳便跟去。”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落下。

謝卿禮毫不猶豫,甚至臉上還挂着笑。

可顧凜知道他沒開玩笑,也不是說空話,他真的會這麽做。

顧凜摩挲着手腕上的銀鏈,與謝卿禮對望了許久。

兩人都沒說話。

直到顧凜笑出了聲,“謝卿禮,你與我以為的謝卿禮還真是不一樣。”

謝卿禮沒回他。

“你問我為何喜歡她?大抵就是命吧,我接近她帶了旁的目的,我想殺她,她明明什麽都知道,可我重病之時也是她照顧的我,我無家可歸時也是她将我撿回去,她養着護着一個要殺她的人,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她的結局為何是那樣?”

“謝卿禮。”顧凜的話虛妄飄渺:“我不甘心,也不舍得。”

所以犯了大錯。

可卻不後悔。

顧凜嘆息:“喜歡一個人需要什麽理由呢?不需要,只是命數罷了。”

遠處的小徑走來幾人,穿着湖綠衣裙的少女走在最前面。

她的神情肅重,像是在想什麽嚴重的事情。

明明她身邊還跟着兩人,可謝卿禮只看得見她,其他的一切都成了她的背景色。

他與顧凜多像呢?

他一開始接近她也是存了利用的心,想要利用她進入內門,甚至還想要殺她,可她将他撿回了踏雪峰,照顧重傷的他,于困境中多次拯救他。

所以他明知她會成為他的軟肋,卻毫無反抗之力跌入情網,任由愛意編制成網将他牢牢纏緊。

這是他的命數。

他心甘情願認下。

她是他唯一的軟肋。

也是他唯一的欲念。

他只對她有掠奪的欲望。

雲念走了過來,瞧見他一直盯着她看之時不解:“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

謝卿禮溫和輕笑:“沒事,只是想看看師姐。”

經過連着兩晚的旖旎,雲念聽他說什麽都像是情話,不适地別過頭。

她故意岔開話題:“師姐布了陣法,我們方才傳信給了師父,他收到信後定會去查,接下來我們幹什麽?”

少年道:“等。”

雲念:“……什麽?”

謝卿禮又說了句:“在這裏等。”

顧凜也點頭:“等就行了,莫慌。”

不是,什麽叫等啊?

江昭也沒明白:“你們的意思是我們啥也不幹就坐在這裏等啊,等什麽啊,等有什麽用啊大哥!”

謝卿禮懶洋洋道:“等柴行知。”

江昭:“……等他幹嗎?”

少年擡眼:“等他将南泗城翻個底朝天,把裴家、謝家和柴家的屍身給我找出來。”

雲念:“你與他合作了是嗎?”

“是。”謝卿禮點頭,“只有将三家的屍身安置好,我才能放心一戰。”

不久後定會有一場惡戰,不知道三家的屍身到底在哪裏,謝卿禮不會放心動手的。

他會擔心屍身就在某處埋着,而他不小心毀壞了那裏。

三人坐下。

雲念試探問:“你怎麽知道柴行知會有辦法找到三家的屍身?”

謝卿禮神色不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拼了命也想雀翎擺脫浮煞門的控制,所以他一定會想辦法找到屍身與我合作。”

他看向雲念:“師姐,我很快就能帶他們離開了。”

江昭和蘇楹都沒說話。

***

玄渺劍宗。

扶潭真人收回手,一旁的青年蹙眉問:“怎麽樣了,從霄的識海還是不能重塑嗎?”

扶潭真人搖頭:“重塑了一大半,但最後一點怎麽都聚不起來。”

溫觀塵喟嘆:“只能等那幾個小子去生死境找裴淩,看他是否有辦法了。”

扶潭真人望着榻上躺着的大弟子沉默不語。

腰間的玉牌忽然一亮,符令從中閃現。

扶潭真人一愣,意識到這是蘇楹的靈印後急忙打開。

雲念的聲音從中傳出:“師父,那兜帽人叫柴厭,你快去柴家查一千五百年到兩千年前柴家的族譜,他是個蛇妖,可能與柴行知認識。”

傳音戛然而止。

溫觀塵詫異開口:“這……雲丫頭說的是真的嗎?我從來沒聽說過柴厭這個名字。”

竟然還是個蛇妖?

溫觀塵緊皺眉頭:“柴家不要命了吧,敢收一個妖邪進門。”

扶潭真人收起玉牌替徐從霄掖好薄被:“師弟,從霄交給你多照顧照顧,我去柴家看看。”

溫觀塵攔住他:“你的靈力近些時日消耗太多,要去也是我去。”

扶潭真人一口回絕:“這些時日你為了從霄也耗費了不少靈力,念念是我的弟子,他們拜托的事情應該是我去做,你留在這裏好好照顧從霄。”

溫觀塵還沒來得及阻攔,扶潭真人已經大步離開。

屋內只剩下他和徐從霄。

他望了望榻上安睡的徐從霄,一聲輕嘆彌散。

溫觀塵上前拉過徐從霄的手腕,靈力朝他的識海湧去。

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安睡的人長睫輕顫幾下,搭在薄被上的指尖微微蜷起。

***

扶潭真人一路來到天玄城,柴家坐落在天玄城城郊,當年柴家滅門後整個門派都被封禁交由仙門把控。

柴家沒有存活的人,上至白發老者下至襁褓中的嬰孩盡數被滅,柴家的家産無人可以繼承,仙門也沒有回收,便下了禁令将整個柴家封禁。

可扶潭真人不一樣,他是仙門十六位長老之一,有權力進入柴家。

他拿起腰間的玉牌,柴家緊閉的大門感應到了熟悉的印記,禁制在瞬間消失,扶潭真人輕輕一推門便打開。

整個柴家頗為遼闊,雖不是大門派,但畢竟是個宗門,府邸也有數千平。

剛走進大門,塵封了十五年的腐朽味撲鼻而來,青磚長滿了苔藓,隐約可以看到幹涸的血跡。

石柱倒塌,牌匾歪歪扭扭,牆壁上到處都是血跡。

十五年前的殺戮與絕望依稀可見。

扶潭真人心下堵塞,卻知曉如今不是感傷的時候。

柴厭這個人能修至渡劫,應當不是什麽無名之輩,可他卻從未聽過他的名字。

若不是他自己隐藏,便是柴家不願告知世人,想必是因為柴厭的身份。

蛇妖。

一個宗門裏面竟然有妖。

扶潭真人穿過一個個長廊一路來到藏經閣,這裏放置了柴家所有的資料,包括族譜。

他一掌劈開上鎖的門,推開門之後厚重的灰塵撲鼻而來。

扶潭真人捂了捂鼻子,看着滿屋子排列有序的書冊。

寬袖一揮,數百本書冊漂浮向虛空,書頁被無形的力量翻着,嘩啦的聲響此起彼伏。

靈力快速消耗,扶潭真人的臉上忍不住浮現些冷汗,可這幾百本中沒有他要找的東西。

他重複方才的動作又換了新的書冊,一遍又一遍,直到額上的汗在地面淌成了一灘。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也漸漸暗下。

嘩啦的翻頁聲忽然靜止不動。

虛空中的書冊掉落在地,只剩下一卷畫卷立在虛空。

他感知到了上面的字,那上面印有柴厭兩字。

那是……柴厭的畫像?

扶潭真人伸出手,指尖幾乎是抖着去接那卷畫像。

他攤開那卷畫冊,從下往上映入眼簾的是一條蛇尾,蛇身上有花色各異的橫紋。

旁邊的小字豎排。

扶潭真人展開畫卷,一句一句念着:“柴厭,修真界第一萬五千三百年生,父柴則,母不詳,兄……”

“柴行知。”

扶潭真人心中的驚駭滔天,努力抑制自己顫抖的手,小心展開剩餘的畫像。

蛇尾往上卻是人身,一襲黑衣,再向上是蒼白的下颌,然後是高挺的鼻梁,再然後——

凜冽的劍光自身後劈斬而來。

扶潭真人敏銳覺察到危險,拔劍回身去擋。

銀白的劍與赤紅的劍身相撞的剎那,迸發的威壓将周圍的書架轟塌,扶潭真人被砸出數十丈遠,倒塌的書架重重砸在他身上。

他吐出大口鮮血,血漿挂在唇角,漲紅着臉艱難去夠落在不遠處的畫卷。

只差一步就能看清他的臉了。

只差一步。

在他夠上那卷畫冊的剎那……

一只銀靴狠狠踩在了他的手上。

扶潭真人聽見自己骨裂的聲音,強撐着擡頭去看。

長靴上繡着銀色的錦紋,包裹着有力的小腿,來者穿着一身兜底的黑袍,面具之下的唇瓣微勾。

“啊,當年忘了一把火燒了這藏經閣,險些讓你瞧清楚了我的臉,我倒是小看了這些孩子,能查到我的身份。”

扶潭真人渾身的骨頭好似被他震碎,磕磕絆絆吐字:“你……為何你的修為……你明明……”

“我明明應當金丹半廢,甚至重傷死去是嗎?”

強行突破謝卿禮那場渡劫中期的雷劫束縛,撕開萬州過逃跑,他明明應該廢了金丹,為何修為一點沒見衰退,分明還是渡劫中期的實力。

為何?

來者彎眼笑了笑:“因為我與你那小弟子一樣,不管受再重的傷都能很快痊愈,他有的東西,我也有哦。”

扶潭真人瞳孔急速驟縮。

“可是你沒機會告訴他們了,扶潭,誰讓你偏要護着謝卿禮呢。”

赤紅的劍懸浮在虛空,凜然的劍光朝扶潭的命門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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