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方洛然的墓地在本市一個叫宜安園的公墓,需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達。

穿過成排的骨灰牆,林晰來到了定制墓區。

墓碑上的少年笑得沉靜溫柔,秋風卷起染紅的落葉,顯得周圍有些空蕩蕩的,讓人平白感到一絲寂寥。

林晰不知道14歲的時洛翊是什麽模樣,但看見方洛然這張照片,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方洛然眼中有種歲月靜好的溫柔,眉目平和,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可時洛翊從不會這麽笑,他的笑帶着與生俱來的清傲,即使刻意收斂,也會讓人有種距離感。

當初,他為什麽會相信那個雙胞胎的鬼話

他怎麽會認錯自己的愛人呢

愛了八年,卻懷疑自己的愛不夠純粹。

當程永把方洛然資料給他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震驚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

原來早在12年前,時洛翊的哥哥就犧牲在那次事故中。

眼前這個定制的黑色墓碑,沒有生卒年月,仿佛是在刻意隐藏。

他不明白現在的時洛翊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他翻閱了很多資料,咨詢了他的心理咨詢師,想要了解現在的時洛翊是怎麽了,為什麽會認為曾經的自己是方洛然呢

雙重人格

這是他得到的答案。

除了這個他想不到還能有什麽別的解釋。

或許,時洛翊的家人會告訴他真正的答案。

他看着時葉棠穿着黑色的風衣,踩着落葉朝他走來。

“人格分裂”時葉棠淡笑一下了,看着墓碑上自己兒子的照片,緩緩說道, “他如果是人格分裂,我們或許就不會這麽糾結痛苦,也沒有必要費盡心思地瞞着他了。”

林晰看着她,有些意外。

時葉棠将手中的花束放到墓前,閉眼長嘆了口氣: “不要在這裏打擾然然了,我們換個地方。”

兩人去了一個半山腰的一個私房菜館,窗外就是秀麗的山川美景。

林晰禮數周到地為時葉棠斟了一杯茶。

時葉棠看着明黃的茶水,笑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麽太多表情: “你當我是婆婆還是将我當做丈母娘”

林晰手上一頓,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他将茶壺放下,緩緩說道: “您是我伴侶的母親,是我十分敬重的人。”

時葉棠扶着茶杯,美麗的丹蔻發出明豔的光澤: “你不用敬重我,我只想知道,無論接下來我告訴你什麽,你都——”

“我都不會離開他,無論怎樣,我都會和以前一樣愛他,”沒等時葉棠說完,林晰便說道, “我想得不能更清楚更明白,我早已斬斷了所有後路。”

上次,時洛翊也給他講了“真相”,讓他不得不退縮,這次,無論他聽到什麽樣的答案,他都不會允許自己放手。

時葉棠怔然了幾秒,随即低頭笑了笑,表情卻有些苦澀: “或許——當初是我們做錯了。”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麽,小翊為什麽會說當初和我在一起是他的的哥哥”林晰問道, “他真的不是人格分裂嗎”

時葉棠輕輕地搖了搖頭, “就和小時候确定他是不是自閉症一樣,我們花費了很大力氣來确定他是不是人格分裂”她輕嘆一聲,目光卻有些飄遠, “小翊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不願意給外界反應,只吃自己喜歡的食物,玩喜歡的玩具,目光只看向自己喜歡看的人,仿佛困在自己的世界裏,檢測機構都說他是自閉症……”

自閉症

林晰很意外,雖然時洛翊有時候性格孤僻一點,但自閉症是不可能的。

“我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我們帶他去國外,一家不行就去另一家,直到有人告訴我們他不是自閉症,說他其實能理解卻不想理解,純粹的自我,或者說他是有些自私——”說到這裏,時葉棠笑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覺得無聊,所以不想開口說話,他第一次說話,是因為然然站到飄窗上,勾着尿不濕差點跌下樓去,他叫得很大聲,撕心裂肺,把大人都喊來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他哭,顫抖的小手指着然然,癟着委屈的小。嘴,小臉埋在你的懷中嗚嗚哭,簡直萌化了。”時葉棠的眼中滿是溫柔,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紅。

林晰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那笑容裏包含着太多的寵溺和溫柔。

時葉棠見狀,笑了笑,繼續說道: “你或許無法想象曾經的小翊是什麽模樣,他現在所有的變化都是來自于他的哥哥,他們兄弟兩個,像是兩個極端的正反面,然然永遠都是那麽熱情,有着消耗不完精力,小翊永遠都是那麽冷淡,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他們小時候很喜歡玩交換游戲,想要騙過大人,可做父母的如何能分不清自己的孩子呢有時候我們會故意認錯他們,這會讓他們開心好久……”

小孩子的快樂總是很簡單,他們的精神世界很容易得到滿足,只要大人有足夠的耐心。

“小翊對他的哥哥有着異乎尋常的好奇,所以他很喜歡模仿然然,他對父母的認知,對感情的理解,對外界的探索欲,都來于他對哥哥的模仿,這種模仿也讓他漸漸地發生改變,讓他‘正常’起來,我很難想象,如果沒有然然,小翊會長成什麽模樣。”

“他的不同,不單單是他對外界的冷漠,他只想記住自己想記住的事情,對于不好的記憶他會選擇忘記,甚至是篡改記憶,”對上林晰疑惑的目光,她笑了一下,說道, “他五歲的時候因為吃多了西瓜,晚上尿了床,大概是覺得很丢面子,小翊因此不高興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它奶奶拿這件事情打趣他,他卻矢口否認,堅稱沒有,還把這件事推到然然身上,他哥哥倒是不介意幫他扛下尿床的事情,但是老太太反手就拿出DV,公放了他尿床的證據。”

林晰又想象一下了那個場面,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

“小翊當時就爆炸了,大喊大叫,哭着要砸了DV……他太自我了,無限放大自己的感受,構建自己世界的邏輯,不容別人侵犯……他的精神世界十分的脆弱。”

“好在人是可以慢慢成長的,父母,兄弟,老師,同學……都可以慢慢地讓他認清這個世界的模樣,我們一直相信,我們用愛養大的孩子,一定會是一個勇敢善良的孩子,可是……”時葉棠的聲音突然哽住。

林晰看着她,想到那個報紙上14歲的英雄少年。

她深吸了口氣,眼中卻泛起淚光, “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意外就會降臨……”她哽着聲音,一滴晶瑩的水珠自臉頰滑下, “我那個勇敢善良的孩子為了保護了別人犧牲了自己,被人用刀捅成了血葫蘆,成為了人人稱頌的小英雄——”

喪子之痛,無論過去多久,都是一道無法修複的傷疤,卷着血肉,疼得鑽心蝕骨。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我的一個孩子死了,我的另一個孩子抱着自己最愛的哥哥,他最好的朋友,不停地向周圍的人求救,他說救救我哥哥,他說叔叔阿姨你們救救我哥哥——周遭是血染成的地獄,他只能無助地大聲哭喊,希望有人幫幫他。”時葉棠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捂着臉,淚水決堤。

林晰将紙巾遞給面前已經泣不成聲的時葉棠。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即使有過設想,他也沒猜到,這個過程竟是如此慘烈。

時葉棠哭得像個孩子,有些話她一直憋在心裏,不知道該和誰說,她的丈夫和她一樣痛苦,他們抱在一起痛哭,就會停不下來,她知道了什麽叫做傷心欲死,失孤的痛苦,是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悔恨和絕望中煎熬。

緩了好半天,費了很大力氣,才緩過情緒: “這都是別人給我形容的畫面,我們趕到的時候,小翊的手已經骨折了,救護說他不肯松開他的哥哥,他不相信他的哥哥已經死了……”

“我們當時太傷心了,然然的死幾乎奪去了我們的半條命,我們教他們要勇敢要善良,但我們沒有想過他的勇敢是生命的代價——”

她低着頭,用力地擦着眼睛,聲音已經微啞: “我們是過了很久,才發覺小翊的異常——那天,他從然然的房間裏出來,和往常一樣坐下來吃早餐,然後突然問我們,為什麽沒有準備小翊的餐具這樣小翊會生氣的——”

林晰看着時葉棠,緊緊手指。

“看見他模仿着然然的一言一行,我們很難過,呵斥他,讓他別鬧了,他卻一臉茫然地看着我們,其實那個時候,我們應該耐心一點的,但我們沒有,只是粗暴地告訴他,他的哥哥已經死了,然後——”

時葉棠閉上眼: “我們發現的太晚了,大人尚且如此傷心,他一個孩子究竟承受了多少當我們從悲痛中走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絕望中一次又一次地掙紮,他不肯相信這個事實,他的世界崩塌了,他從小就和哥哥在一起,鮮少分開,雖然看上去都是然然粘着他,但他其實更需要然然,他的世界裏不能沒有哥哥……他崩潰,哭喊,自殘,十分慘烈——我們差一點就失去了我們的另一個孩子。”

“他的表現很像人格分裂,會自己和自己說話,一時是哥哥,一時是弟弟,我們最開始也是按照雙重人格為他治療,可慢慢地,我們發現,他只是在模仿,他所有的習慣和喜好都是他自己的,他的溫柔很表面,一旦遇事就會露出自己尖利的一面,會暫時忘記自己的僞裝,他不允許別人打破自己的構建的世界,為了更像然然,他拼命地練琴,可是他的手腕受過傷,無論怎麽練都不可能有然然的水平……”

林晰想起時洛翊和自己說過,他的鋼琴拿過國際大獎,只是家人現在不讓他練,所以手生了。

“雙重人格是指兩個獨立的人格,他們互不幹擾,甚至可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你就算告訴一個人你有雙重人格,他也不會怎麽樣,他大概只是會感到驚訝,然後去尋找原因,但小翊不一樣,他不能接受,你若告訴他真相,他自己建立起來的那套體系就會崩塌,然後崩潰自殘,再忘記一切,重新建立起一個有哥哥的理想世界——”

“他不能接受現實,只能不斷地修複自己世界的邏輯漏洞,他會記得自己模仿哥哥時都做了些什麽,然後他告訴你說這是因為他和哥哥寫了交換日記,可是……根本就不存在什麽交換日記,”她閉眼輕嘆一聲, “他不能接受自己生病了,就将生病這件事轉嫁給哥哥,在他構建的世界裏,他是一個拯救者,是然然的騎士,他構建這樣一個世界,是為了安慰自己,彌補遺憾,也是為了能夠活下去。”

林晰眉頭微微皺起,随即又慢慢松開,他說: “可是小翊說他并不記得和我戀愛的事情……”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會阻止你們在一起嗎”時葉棠反問道。

林晰沒說話,等着她給出答案。

“因為你讓他混亂了,他喜歡你,卻不知道該以什麽身份和你談戀愛,你喜歡的是哥哥,還是弟弟你讓他的邏輯亂了,他感覺到了危機,他不想破壞自己的這個世界,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和你分手……可是他又那麽愛你,他無法抉擇,應該選擇哪一種人生,哥哥和你他只能選擇一個,要想同時擁有你們,他的世界就不能再自圓其說,最後——他再一次崩潰自殘。”

林晰驚愕地看着她,有些無法相信,他沒想到當初的分手,竟然是這樣。

時葉棠緩緩說道: “他崩潰一次,就會在鬼門關裏走一遭,而你又突然地消失,你的離開給他造成了極大的痛苦,他接受不了這種打擊,便将這種痛苦轉嫁給‘哥哥’,可是無論是哥哥還是弟弟,他的痛苦依舊存在,所以他選擇‘死去’,徹底埋葬自己的愛情,選擇忘記你,不——應該說是,選擇去恨你。”

一瞬間,林晰覺得有什麽東西狠狠地擊在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他心搗碎,錘爛。

“我永遠都記得,他那天穿着病號服,光着腳在療養院外徘徊,茫然四顧的模樣……我問他要幹什麽,他說他要幫哥哥寄信,他說……哥哥好可憐——”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模樣看上去有多可憐,多無助。

林晰捂着胸口,心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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