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秒

第12章 十二秒

◎人生和電影不同◎

進貨的地方在芙蓉街。

這是條還算繁華的t z街,從中段拐進去有一條批發街。

夏樣:“聽說批發街的烤腸和烤雞腿很好吃,等進完貨去吃吧。”

“好。”

章錦邊說着話,邊把小三輪拐進了批發街。

批發街和芙蓉街的環境天差地別,芙蓉街上随便走進一個店鋪,買一件衣服四位數起。

而批發街最貴也就幾十塊錢。

章錦進貨的時候很少讓夏樣跟着。

今天讓她一起過來,也是因為快入冬了,想給她買件衣服,帶她來自己挑。

看到章錦為了兩毛錢跟老板争得面紅耳赤,夏樣心像是被什麽紮了一下。

印象裏,從懂事開始,她每次和章錦逛街,母親從來都是喜歡什麽就拿,從來沒有看過價格。

等終于講完價,付完錢後,夏樣幫忙把玻璃杯搬上了小三輪車。

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起來。

夏樣聽到玻璃落地的聲音。

由于有紙箱隔着,玻璃碎開的聲音有點悶。

紙箱裏一共十個杯子,打開檢查,全碎了。

人太多太混亂,也不知道是誰撞倒的,更不知道責任該怪在誰頭上。

夏樣搬完一箱出去,進來的時候恰好看到地上又多了一箱碎掉的杯子。

這次她看清楚了,杯子是從老板手裏滑落的。

雙方都不願意為這兩箱碎掉的玻璃杯買單。

吵到最後,雙方都言語過激。

夏樣很讨厭這樣。

但這就是,她目前為止,逃避不了的、不得不面對和與之抗争的生活。

曾經,章錦也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

去喝咖啡的時候,別人不小心弄髒她的衣服和包,她也能心平氣和的說沒事。

那個時候的章錦像個觀音,能寬容人間疾苦。

只是後來,疾苦降臨在她身上,她從觀音變回了普通人。

吵到最後,夏樣幹脆坐在地上。

她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什麽過激行為,只是冷着一張臉平靜地看着老板:“之前那箱我們認了,但第二箱杯子是您自己弄壞的,我們沒有義務要承擔您的過錯。要麽您賠我們一箱新的,要麽退錢。”

都是在生活的泥濘裏無法從容抽身的人老板當然不幹:“誰看見了?你說是我摔碎的就是我摔碎的?小姑娘,你不能反咬一口啊!小小年紀你不能這麽睜眼說瞎話!”

老板音調很高,夏樣耳朵被吵得有點疼。

在這種地方,監控還沒普及。

也難怪老板這麽有恃無恐。

夏樣表情沒什麽變化:“誰摔碎的您心裏有數。今天這錢您要是不退,我就一直在您兒這坐着了。”

她心裏某根弦被一點點拉緊。

她想,自己和潑婦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她情緒更加冷靜。

她坐在店門口的位置,很影響生意。

即便如此,老板也陪着她耗,也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擺擺手不耐煩道:“你愛怎樣怎樣!”

“您說的。那店裏來一個客人我就鬧一次,直到您把錢退了為止。”

老板臉色變得難看,随即從腰間挂着的包裏拿出幾張現金,扔在了地上:“拿了錢快滾!遇到你這樣的人,也是晦氣!”

也是這個時候,夏樣眼皮微擡,看到了站在對面烤腸攤前的陳勉。

夏樣不覺得有什麽羞恥,她只是在維護自己的權益,她只是不忍心看母親這麽辛苦,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

她從小優秀,好像學什麽都毫不費力,想做的事稍微努力一點也能做得很好。

是個自信到骨子裏的人。

哪怕後來她的生活和從前天差地別,哪怕她住的地方從別墅到破舊的自建房,她也沒有因此而怨天尤人過。

可是在看到陳勉的那一瞬,自卑,難堪,怨憤,羞愧……各種從來沒有過的情緒裹挾着她。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在一瞬間跌入了冰窖,通體冰冷卻又求助無門。

老板把現金直接扔在地上,紙幣被風吹得亂飛,像極了她現在的窘迫處境。

陳勉也看到她了。

她不知道陳勉是什麽時候站在烤腸攤前。

也不知道之前她坐在地上耍流氓的樣子,有沒有被他看見。

但是不重要了。

他只需要看到,杯子店的老板,把幾十塊的零錢扔在地上讓她滾,就足夠了。

陳勉很快別開眼,拿起老板串好的烤腸就快步離開,整個過程沒再看夏樣一眼。

可能他也覺得,這樣的她很差吧?

夏樣撿起錢,閉了閉眼。

她整理好情緒,把錢交給章錦:“走吧。”

路上,夏樣不受控制地想剛才擡眼和陳勉對視,和他頭也不回離開的那一幕。

她好像聽到章錦說了聲“辛苦你了”。

明明章錦就在旁邊,夏樣卻覺得這聲音像是穿過了層層阻礙,落到她耳朵裏的時候,已經不真切了。

章錦帶夏樣芙蓉街逛了一圈,都沒找到夏樣喜歡的。

章錦知道女兒在想什麽:“家裏沒困難到連件衣服都買不起,樣樣,挑一件吧。”

夏樣還是顧及着價格:“真沒喜歡的。”

章錦不吃她這套:“那我們換別家看看。”

夏樣拗不過,只好跟着她走進了另外一家店。

剛踏進門,就看到了夏雲生。

還有趙曼卉和趙寧延。

夏樣和章錦搬出夏家,就是因為要給這對母子騰地方。

他們“一家三口”站在一起,這一幕狠狠地刺痛了夏樣的雙眼。

但她知道,看到這一幕的章錦,只會比她更痛。

夏樣一眼就認出了趙曼卉身上穿的衣服,是章錦以前最喜歡穿的牌子。

每年這個品牌出新款,都會差人送到夏家。

即使後來章錦已經和夏雲生離婚,搬出了夏家,夏雲生也沒讓他們停送。

只是服務對象,從章錦換成了趙曼卉。

夏樣拉着章錦往外走:“媽,我們換一……”

還沒來得及說完,趙曼卉已經看到她們,并且出聲打了招呼。

她臉上堆滿笑容,像極了一個和善的長輩對晚輩的叮囑:“夏樣,你要好好照顧你媽媽呀!這才多久沒見,蒼老了這麽多。”

夏樣偏過頭,不想理她。

立刻被扣上了一個目無尊長沒有家教的帽子。

經過剛才在批發街的事,夏樣心情本就不好,情緒本就是座随時會噴發的活火山,只是礙于章錦才沒發作。

現在看到趙曼卉和他兒子趙寧延,又聽到這些話,她心底那座火山徹底爆發。

她豎起身上最尖銳的刺。

表情依舊平靜,只是說出的話難聽到了極點:“我家教再不好,也不會像條哈巴狗一樣去破壞別人家庭,現在還一副太監上位後急着炫耀吃到了屎的樣子。”

趙曼卉本來得意洋洋的臉上,寫滿了難堪。

夏樣的話把她是小三的事實剝開,鮮血淋漓地呈現在她面前。

直白又鋒利。

而讓趙曼卉覺得最難堪的,是她覺得自己好

夏樣沒想跟他們糾纏,說完就拉着章錦往外走。

幾秒後夏雲生追出來,從錢包裏拿出幾張百元鈔票,遞到夏樣面前:“樣樣,這錢你拿着,看能買點什麽。”

從剛才在店裏遇到,一直到現在,夏樣甚至沒正眼看過他。

“五百塊錢。”她覺得有些諷刺,“不稀罕。你要真覺得對不起我,就把外公的公司還給我媽,這幾個錢打發叫花子麽。”

風似乎比剛才更大更涼了些。

夏樣低估了黎青反複無常的天氣,今天出門前看了天氣預報,選了一件薄外套,這會兒被吹得起雞皮疙瘩。

夏雲生在夏樣這吃了癟,從錢包裏又拿了五百塊錢:“快入冬了,這一千塊錢你拿着,給樣樣買件好點的衣服。”

章錦是個驕傲的人,夏樣以為,從小衣食無憂的她,不會伸手接夏雲生的錢。

但章錦面無表情接過:“夏雲生,這才幾年沒見,你怎麽這副德行了?你要真誠心買,讓樣樣自己挑,挑多少買多少。一千塊,恐怕連給趙曼卉買一條圍巾都不夠吧?”

夏雲生沒說話。

章錦眼裏是藏不住的怒氣:“怎麽,舍不得?那假惺惺追出來裝好父親又何必?夏雲生,別說一千塊了,你就算把那家店買下來,都不夠還我們的!”

他很清楚自己今時今日的成就,和所能享受到的東西,都是沾了章家的光。

章錦說的沒錯,是他欠她的。

章錦拉着夏樣離開。

三輪慢慢悠悠開出去好遠,臉被風刮得生疼。

夏樣偏頭,想提醒章錦戴好口罩,才發現她臉上布滿淚痕。

印象裏章錦只哭過兩次。

一次是三年前她剛在離婚協議上簽完字,趙曼卉母子就領着行李箱搬進了家裏。

還有就是現在。

章錦對夏雲生是有愛的。

所以有多愛就有多痛,有多痛就有多恨。

章錦和夏雲生因競賽相識,之後上了同一所大學,順理成章地在一起。所以離婚後,章錦會被“競賽”兩個字刺痛,會在夏樣說想參加競賽的時候那麽歇斯底裏。

因此,夏樣從來沒有怪過她。

比起夏樣,章錦或許更難接受現在的生活。

章錦從雲端跌落下來,一夜之間,養尊處優的千金,需要獨自承擔起養好女兒的責任,需要起t z早貪黑掙錢養家。

離婚的時候,夏雲生甚至不顧情分,找了黎青市最厲害的律師,最後只給了章錦幾萬塊錢。

他也壓根不想承擔任何贍養責任。

夏樣想起以前看過的電影,電影裏的主角在經歷風波後,總會走到光明燦爛的路。

電影主角的人生,比起她來,辛苦百倍千倍。

可苦難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她又覺得在人最無能的時候,一點點挫折都足夠把人壓垮。

看着倒退的景物。

她忽然覺得被深深的無力感包圍。

不知道什麽時候,風更大了。

像鋒利的草從臉上刮過。

大片的烏雲從遠處壓過來,夏樣腦子裏閃過今天發生的一幕幕,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

果然。

人生還是和電影不同。

人生的迷茫,無力,辛苦,都真實存在,就像一把刀,刀片真切地割在了皮肉上。

人生艱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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