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秒
第13章 十三秒
◎這麽想牽我?◎
驟雨伴随着狂風,噼裏啪啦地落下來。
周圍沒有什麽能躲雨的地方,也快到家了,章錦開車的速度快了不少。
但雨來得遠比想象中的大。
也就幾分鐘的時間,她們渾身被淋透。
夏樣上了樓,整個人頹得像只木偶。
她去洗了個熱水澡,從浴室出來,坐在那張舊得輕輕一搖就晃得厲害的書桌前,表情沒有任何生機。
她想做題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可半小時過去,一張全是基礎題的試卷上,只寫了三道選擇題。
桌上有一個沙漏,沙漏裏的沙流完,試卷上有筆墨的地方,還是那三道題。
夏樣幹脆放棄,蓋上筆蓋,對着窗口發呆。
手機屏幕亮起,宋昕蘿打來電話。
夏樣接起,有氣無力的“喂”了聲。
宋昕蘿問:“樣樣,怎麽了?”
“沒事。”夏樣随便扯了個借口,“在外面跑了一下午,有點累。”
宋昕蘿嘆了口氣:“我也是。競賽題真不是人做的,這一天腦細胞都快被殺完了。”
吐槽完,宋昕蘿又立刻來了精神,音調都不自覺往上升了幾個度:“樣樣,明天我們不去圖書館了,休息一天,出去轉轉?”
好不容易有假期,出去散散心也不錯。
夏樣無力地點點頭,然後反應過來這是在通電話,趕緊氣若游絲的“嗯”了聲。
宋昕蘿笑起來:“那我跟他們說啦!”
“嗯?”夏樣問,“誰們?”
“陸應淮組的局,聽他說班上好多人都會去。陳勉,陳俊卿,林飛遠……反正都是他們籃球隊的人。”
陸應淮跟宋昕蘿是青梅竹馬。
從小兩家就鄰居,從小形影不離,有什麽聚會或者去哪兒玩,他都習慣性地把她帶着。
但夏樣的腦子現在沒功夫想這些,宋昕蘿應該說了很多名字,可自從“陳勉”這兩個字出現之後,夏樣仿佛出現了耳鳴,再也聽不進去其他。
想起今天下午,陳勉在批發街轉身就走的那一幕,自尊心又被狠狠刺痛。
她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他。
逃避可恥但有用,她選擇暫時不面對:“蘿兒,明天……我不去了。”
“怎麽了?”
“你和陸應淮熟,你去沒什麽。我不太方便。”
“沒關系的,他們人都挺好的。”
夏樣找了別的理由:“我明天要看店。”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宋昕蘿沒再勸她:“那你早點休息,晚安。”
-
一整個國慶長假,除了第一天,夏樣都沒怎麽和班裏的人聯系,就連和宋昕蘿,也只是手機上偶爾聊幾句。
班級群裏倒是熱鬧,陳勉也在群裏發過兩三句話,夏樣也只是看了看。
這一整個假期,她和陳勉都毫無交集。
慶幸的同時,也有點失落。
她和陳勉之間,好像只是非必要不聯系的同學。
即使他從周敏那群人手裏救過她;即使她給他帶了那麽久早餐;即使他們在公交車上,用耳機聽過同一首歌;即使他們一起在南洋公園看過日出;即使他會因為她随口一句“可惜我們來得及拍照”,就跑去找錢粵借相機……
返校上課那天早上,夏樣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不給陳勉帶早餐了。
她不确定陳勉從那天之後,對自己是個什麽态度。
不想自讨沒趣。
夏樣比平時進教室的時間還早了十分鐘,開燈的時候發現陳勉已經在了。
他趴在桌上,大概是突然打開的燈光刺眼,他動了動,換了個姿勢,雙眼徹底被手臂擋住。
靜默兩秒,他像是意識到什麽,猛地一下彈起來。
他像是沒睡飽,打了個哈欠。
腦子應該也還混沌着,花了兩秒确定了來的人是夏樣,他才懶道:“來了?”
夏樣“嗯”了聲,聲音很輕。
換作平時,她怎麽都會再多找點話的。
但今天她只想逃。
夏樣放好書包,拿了語文課本就出去了。
教學樓之間有很長的連廊,平常也會有很多人在那邊晨讀,或者背單詞被課文。
這會兒連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課文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幹脆合上書,懶洋洋地靠着圍欄,一條腿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晃動着,看樓下的花花草草。
學生陸陸續續來了,連廊上晨讀的人也多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人又慢慢走完了。
夏樣不太想回教室。
但上課鈴響,她不能再拖了。
一整個上午,陳勉都沒什麽機會跟夏樣說話。
上課的時候,夏樣避免了任何和他的眼神交流;一到課間,這姑娘就立刻沖出教室,跟真有什麽急事似的。
擺明了不想理他。
最後一節課,距離下課還有兩分鐘的時候,陳勉戳了戳夏樣胳膊,随後把自己的草稿本推了過去。
夏樣低頭看了眼。
他的字并不規矩。
——中午一起吃飯。
夏樣視線從這句話上移開,瞥了眼陳勉。
他手裏轉着筆,渾身散漫勁兒。
她提筆,在這句話下寫下兩個字。
——不了。
陳勉垂眼,挑眉,沒再有所動作。
生物老師的最後一個字落下,下課鈴聲正好響起。
學生魚貫而出。
開學沒多久兩人就換了位置。
夏樣坐在靠牆那一側,但教室足夠寬,課桌和牆壁之間留了空隙。她一下課就想跑,但陳勉動作很快,他稍微用力,就把課桌推得抵住牆,而後長腿一伸,徹底斷了她的路。
一直等到教室裏的人走完了,陳勉才把腿收回來。
夏樣本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乖學生,陳勉這麽堵她,她脾氣也上來了:“我都說不了,你還攔我幹什麽?”
她語氣很不好,陳勉卻不惱,甚至還很短促地笑了聲:“夏樣,你還挺有脾氣。平時對別人不挺溫柔的麽,這會兒怎麽不裝一下。”
夏樣在班上,平時對別人的要求幾乎是有求必應,哪怕偶爾被冒犯到,也總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
停了兩秒,陳勉說,“我剛那個是陳述句。”
言外之意——你回答什麽,都得跟我一起吃午飯。
陳勉不想整這些彎彎繞,幹脆挑明了說:“你躲我幹什麽?”
“誰躲你?”夏樣下意識反駁。
“沒有麽。”陳勉語調淡淡,“那總跑什麽?”
“……”
陳勉遠比她想的直接:“因為那天的事?”
這一刻,夏樣的心跳亂了節拍。
手指也在一瞬間微蜷,寬大校服的下擺被抓起褶皺,一簇溫度極高的火焰像是頃刻間在體內炸開,燙傷了每一寸肌膚和五髒六腑。
也燙傷了她因為某種情愫而生的,脆弱易碎的自卑。
那句話沒說錯。
喜歡一個人的第一反應。
是自卑。
她躲他的原因就這麽直接地被戳破,即使知道他并無惡意,夏樣還是覺得臊得慌。
她從凳子上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太大,椅子腿和地板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陳勉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跑出去了。
她似乎聽到陳勉喊了她一聲,但更像是錯覺。
她一直往前跑,跑出了學校。
耳邊有風聲,明明不是多擅長運動的人,卻逼着自己越跑越快。
因為不知道陳勉會在哪吃,怕遇到他,就沒去食堂,也沒去他經常去的那家叫“考神附體”的面館。
甚至,刻意走到這條街的街尾。
她在街尾随便找了家店,點了碗炒飯。
這家店味道一般,大概因為這樣,老板為了生意能好點,炒飯的量就給得特別足。
夏樣沒什麽胃口,只吃了三分之一就再也吃不下。
結完賬,正走到店門口,聽到身後傳來嘈雜聲。
她沒怎麽在意,往前走了幾步卻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語氣不爽的,帶了點嘲諷和鄙夷的:“夏樣!”
聲音陌生。
夏樣轉身,看到趙寧延被圍在一群兄弟之間,剛才吵吵鬧鬧的,就是他們在玩鬧。
她和趙寧延并不熟,每次有人來騷擾她,趙寧延都只是遠遠看着。
更別提能說上幾句話了。
她不想跟這人有過多糾纏,在看清是他後便轉身離開。
随後她聽到趙寧延說:“今天有點事,就不跟哥幾個一起吃飯了。”
有人立刻起哄:“夏哥,重色t z輕友啊!”
夏樣蹙眉。
xia哥?
“趙寧延”這三個字,哪個字念xia?
在他們的起哄聲中,甚至還有人沖她招了招手,喊了聲:“嫂子好!”
趙寧延笑道:“別瞎說,這我姐。”
夏樣一秒鐘都不想看見他,立刻走了出去。
趙寧延比她高了不少,很快追了上來。
他攔住去路:“姐。”
“……”
趙寧延倒也不在意夏樣的沉默:“姐……”
還沒來得及說接下來的話,就被夏樣打斷:“別這麽叫我,聽着惡心。”
“本來今天我想下午放學去找你的,沒想到在這遇上了。”趙寧延說,“你剛剛聽到他們叫我什麽了嗎?夏哥。”
“告訴你兩個好消息——”趙寧延還刻意停頓了兩秒,“我現在不姓趙了,跟着爸爸姓夏。”
“……”
“爸爸托了點關系,我們應該快要成同學了。”
“……”
趙寧延得意洋洋:“本來五中也不錯,但跟天中畢竟還差了一大截。姐,我終于理解了,有錢就是不一樣,到處是資源,處處是尊重。不過你現在應該……體驗不到了。
“不過我聽說天中也有很多有錢人,姐你這麽漂亮,努努力,勾搭個有錢人,沒準還能重新過上以前的生活。”
夏樣一直很冷靜,在趙寧延說了這麽多後她終于開口,語調平平:“那恭喜你。”
趙寧延沒收到預料之中夏樣生氣抓狂的樣子。
他在這瘋狂輸出,人只是一臉平靜地回了他不痛不癢的幾個字。
越發顯得他像個小醜。
這是趙寧延最無力的地方。
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人,好像永遠從容自信,這種人骨子裏就是耀眼的——就像夏樣,即使她離以前的日子已經很遠,卻依舊一副手握全世界的樣子。
而她現在明明什麽都沒有了。
即使他被夏雲生從小縣城接了回來,幾年過去,他還是無法修煉成這樣。
嫉妒的情緒爬上心頭,一顆心萦繞着黑色火焰,燒得他理智全無。
夏樣說完就要走,他抓着夏樣的手,力道沒有控制,疼得夏樣叫了一聲。
“放開!”夏樣低吼一聲。
“夏樣,我最讨厭你這副清高的樣子!”
趙寧延沒有絲毫要松手的跡象,夏樣幹脆往下瞄一眼,擡腿,同時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往下壓,膝蓋動作極快地頂在了他肚子上。
趙寧延吃痛,抓着夏樣的手下意識更用力了些。
“放手!”
趙寧延疼得滿眼通紅:“我小地方出來的,可不像你們大城市的人那麽有素質,別以為我不打女的!”
夏樣正要開口,聽見身後傳來輕飄飄的一句:“那你就試試看。”
是陳勉的聲音。
他就站在巷口,和她被周敏那群人圍在小巷子裏的那晚一樣。
只是,這次他沒一直站着,而是快步走過來,視線落在趙寧延抓着夏樣的那只手上,依舊是倦懶的嗓音,卻多了不容置喙的強勢:“松開。”
趙寧延上下打量了陳勉。
他脖子上挂的耳機是某品牌的聖誕禮盒款,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視線移到他臉上,臉部線條硬朗,眉頭微微皺起,斷眉惹眼,所有一切都昭示着,這是個不太有耐心的主兒。
趙寧延:“姐,沒想到這麽快就釣到了個有錢的護花使者啊?”
陳勉皺眉,看向夏樣:“姐?”
夏樣臉色快要結冰:“不認識。”
趙寧延:“怎麽不認識,我媽媽三年前帶着我嫁給了爸爸,我們是姐弟,怎麽能不認識?我倆還一個姓呢。”
而後,趙寧延還賤兮兮地補了句:“姐夫,我叫夏寧延,姐夫你也是天中的吧?這兩天辦完手續就去天中了,到時候記得罩着我。”
“……”
夏樣不想過多糾纏,抓着陳勉手腕快步離開。
陳勉能明顯感覺到夏樣心情不好,想了想,開始打岔:“夏樣。”
沒理他。
“這麽想牽我?”
“……”